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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長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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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胡兒的引導之下,張佳樂背著黃少天,孫哲平跟在後頭搭一把手相扶,三人匆匆穿過奇香撲鼻滿目琳瑯的酒樓,目不斜視地直奔後樓而去。

後樓遠無前樓的奢靡富貴氣,連香氣都淡了許多,張佳樂尚未站定,引路的胡兒已經按捺不住揚聲喊了起來:“大郎君!盧家郎君!十九郎回來了!”

這一聲喊得張佳樂耳膜都在作痛,饒是如此,黃少天還是一動不動。聲音還在一樓回響,二樓的回廊上已經有了新的動靜:喻文州披頭散發之餘連鞋也沒穿,直接踩著襪子下了樓;盧瀚文出來得慢一些,喻文州已經在下樓了,他還在二樓,索性直接一翻闌幹直接跳了下來,搶在喻文州之前就要把黃少天接過來,一張臉上又驚又怒:“混蛋東西!”

罵完才發覺不對,但他只是皺了眉頭抿住嘴,滿臉惡狠狠的神色就去摸黃少天的脈。這時喻文州也趕到了,看也不看在場的其他人,反手觸了觸黃少天的臉頰,又立刻收回來,轉頭交待一旁也滿是憂慮之色的胡兒道:“藍河,讓大夫去我房裏等著。”說完,他從張佳樂背上把黃少天接了過來,自行背起了他。

目送著喻文州和盧瀚文護送黃少天上了二樓,張佳樂和孫哲平過了片刻,才想起要跟上去。這時節藍雨上下雖然都在為黃少天的受傷歸來奔忙,但居然還有下人來關照他們,見他們也想跟上樓,便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同時恭敬地說:“兩位郎君是我家十九郎的救命恩人,待大郎君騰出手來,再專程前來向二位致謝,眼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張佳樂答道:“哪裏說得上不周到,自然是少天的病情要緊。我們這一路上急著趕路,也沒如何照顧他,只盼傷勢沒有加重……好在京城遍地名醫,望他早日康覆才好。”

雖然得到了黃少天的肯定,他至今摸不清這群人的底細,加上之前又從樓冠寧內聽來的傳聞,還是謹慎地沒有提及他在黃少天身上看見的那些層層疊疊的舊傷,卻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和自己並肩而行的孫哲平。

不想孫哲平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兩個人目光一觸既分,這時只聽那下人又在問:“二位郎君一路奔忙,多有勞累,可要先更衣沐浴稍加休整一二?”

張佳樂搖頭:“還是先去看看少天,不知夏兄……”

“我與你同去。”

可說完這句話,兩人這才發現這一路上誰也沒心思講究儀容,經過這一路的奔波勞頓,無不是滿身塵灰,甚至還有黃少天留在他們身上的血跡。二人對看一眼後,張佳樂說:“不過我們這一身腌臜,還是先梳洗了再過去。”

藍雨閣不缺客房,他們說要梳洗,不僅瞬間安排好兩間上好客房,連換洗的衣物都置備整齊。等二人簡單沐浴更衣完畢再出來相見,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其實自從他們離了石城,一路上除了多謝、有勞之類全無用處的寒暄客套之語,本就沒說幾句話,這時幹脆更是兩兩相對,愈發不吭聲起來。

好在藍雨閣的下人察言觀色的本領了得,見他們無話可說,只當有什麽別扭,立刻出言領著兩個人去探望黃少天:“二位,這邊請。”

這一走才發現藍雨閣的後樓布局覆雜,如若不是有人在前指引,真不知道能走到什麽地方去。這一回張佳樂走在最後,望著前方人的背影,又聽他腳步聲,不知不覺之中,竟是越走越慢起來。

但再怎麽慢,還是走到了黃少天此時所在的屋舍門口。他們不便入內,就停在了一扇大開的窗前,正好把室內的情況看了個大概:那是一間極開闊的屋子,此時屋中只有幾個大夫忙碌,喻文州守在榻邊,盧瀚文和藍河則統統不見了蹤影。張佳樂忽地發現喻文州原來頭發還是濕的,說不定也是前腳剛到,才換好衣服頭發都來不及擦一擦,聽見黃少天回來了,這就急急忙忙趕下來接人。

一晃神之間,在屋子裏忙碌的大夫中有人已經把煎好的藥端了上來。明明喻文州坐在那裏,大夫也不敢把藥碗遞給他,正要親自去餵,喻文州先伸出手來:“還是我來。”

可沒想到依然餵不進藥,喻文州垂眼望著他的睡臉,拇指在他頰邊撫了一撫,簡潔地說:“廉泉。”

他這一開口,大夫忙把本來要灸開黃少天牙關的金針落在了喉間,喻文州耐心地等大夫施針完畢退開之後,暫時放下手裏的藥碗,先是輕輕地拿兩只手指在黃少天喉間揉了揉,又伸出手來,打了他兩記耳光。

這兩記耳光打得不輕不重,可聲音甚是清脆,出手也全無預兆,被打的自然是全無知覺,打人的神色也還是寧靜如常,倒是張佳樂在窗外看了,只覺得心裏一驚,下意識地要說點什麽,正好聽見一句極輕的解釋:“把咬合的牙關打開了,才好餵藥。”

說話之人語調也很平常,倒好似張佳樂的驚訝成了場無端的大驚小怪。可張佳樂還沒來得及點頭,榻邊的喻文州已經先自己喝了一口藥,然後俯下身去,口舌相就地把藥哺給了黃少天。

這一系列的舉動他做得極為自然順暢,仿佛早已做了無數次,才能這樣圓熟坦然。總之除了窗外站著的兩個人,屋子裏的其他人這時都背過了身子忙碌他事,也不知道是真沒看見還是不敢看,但一待喻文州餵完藥,立刻就有人近前來奉上溫水服侍他漱口。

喻文州就著水把嘴裏那一點殘藥咽了,返身又望了望還是無知無覺的黃少天,這時終於流露出一點極輕的疲態,交待完一句“下次餵藥叫醒我”,一只手握牢了黃少天的手,眨眼間,居然就這麽半坐半臥地睡著了。

此時的張佳樂目睹完這一場餵藥,別說是再說點什麽,一時間連偏過目光看一看身旁人的力氣都失去了。好一會兒聽得身旁人勉強開了口:“……沒見過這麽餵藥的。”

聽到孫哲平都這麽說,張佳樂尬尷地後悔起自己居然忘了避嫌,目不轉睛地把這一幕都看完了。但尷尬之餘,又還是慶幸黃少天得以平安返回藍雨閣多些。

盡管有這些真心實意的慶幸,再待下去也還是多有不便。張佳樂目光一偏,想找到領他們過來的下人,讓他再把自己領回去。

那下人果然就守在稍遠處,一待張佳樂移過目光去,立刻悄無聲息地上前,聽張佳樂簡單地吩咐完意圖後,立刻又領著張佳樂和孫哲平又回到暫時的住處。這時房間裏早已貼心地備下朝食,可張佳樂連看也沒看,一頭栽在榻上,很快地睡著了。

這是極踏實的一覺,再醒來全是被餓的。他睡前連床屏都沒合,一睜眼,就看見窗口掛著一輪正緩緩西沈的落日,融金似的的光線灑得滿屋都是,照得他不得不又把眼睛合起來。

但他委實太餓,躺了一會兒捱不住還是爬起來,剛要把已經涼了的飯食就著冷茶胡亂吃了果腹,門扉外忽然傳來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郎君既是醒了,我等可方便進來伺候麽?”

張佳樂久不經這般做派,楞了一楞才說:“進來吧。”

話音剛落,就有幾個下人魚貫而入,見張佳樂手上端著茶碗,為首的女子忙說:“秋深了,冷茶傷胃,如何喝得?”說完立刻從張佳樂手裏把茶碗端開了,又即刻另有人熱了茶爐,細細掰碎茶餅開始煮茶。

很快的新鮮烹制好的食物也端了上來,張佳樂被這麽多女子環繞著殷勤服侍,雖然知道這必是藍雨諸人的好意,但還是不習慣,只能悶頭快快地把食物吃了,正在拘束,藍雨閣內的下人又抿著嘴笑問:“郎君這一路奔波,我們來為郎君洗洗頭吧?”

“不、不用了。”張佳樂忙擺手說,“不敢勞動,不敢勞動。”

張佳樂早年還在隴州時,頗得隴州那些潑辣開放的女郎垂青,那時他雖然生性活潑樂於與人結交,唯獨對這男女間的事情從不放在心上,無心之間,也不知道傷了多少芳心。後來投去霸圖,一來霸圖不收女弟子,二來關內之地,男女之防嚴格得多,他與女子間的往來更少,不知不覺之間,他都不記得是有多久沒有與適齡的女子單獨相處過了。

可說來也怪,明明掛著這樣一張面無表情的面具,但那些年輕的女子們似乎並不生畏,見他這樣生硬地拒絕,反而覺得有趣似的笑了起來,為首的輕輕一擊掌,熱水這就送了進來。

但張佳樂決計不肯,眾人無法,又把藍河找了來,藍河說了一通來者是客的道理全沒說服他,連找男性奴仆相助張佳樂依然不肯,兩方僵持了一會兒,到底還是主隨客便,一眾下人們統統退了出去,留張佳樂一個人在房間裏把頭發拆開洗了。

他平日裏習慣了風餐露宿,如今在這藍雨閣裏被照顧得周到殷勤,反而不自在,洗完之後正在拿細布擦頭發,隔墻就聽見對面有些不小的動靜,還隱隱傳來女子的驚呼,張佳樂心裏咯噔了一下,趿著鞋直往隔壁去了。

沒想到隔壁原來也是碰到了一樣的事情。只是孫哲平性格驁烈,遠無張佳樂這樣的好耐性,推讓間連水盆都灑了,熱水濺得自己和身邊人一身,他也不為所動,只冷冷袖手看著,全不讓人近身。

這一幕讓張佳樂有些哭笑不得,孫哲平見他聞聲而來,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又把頭別開了。那些侍女們還是不怕張佳樂——大抵是他實在有一雙明亮又柔和的眼睛,唬不住人——湊過去說:“郎君,這位郎君的手上有傷,卻不讓我們服侍。到時候大郎君怪罪下來,說我們這些奴婢照顧不周,這可如何是好?郎君是善心人,還請您替婢子們勸一勸吧。”

張佳樂哪裏不知道孫哲平手傷不便,正在遲疑該怎麽相勸,轉念一想,說道:“夏兄,手傷畢竟要緊,你若不願勞動姑娘們,我雖行事笨拙,但這些事也勉強做得,不知可行麽?”

他自覺這個法子兩全其美,既不必外人近身,又能顧全孫哲平的傷,誰知道孫哲平聞言,扭回頭來看他一眼:“是很笨拙。”

張佳樂被這話說得一噎,頓了頓說:“不是什麽細致活,笨拙一點也還能湊合吧。”

旁人被這話也說楞了——這話不是應該那手傷的郎君來說才對呀?

但不管這兩個人的神態和言語怎麽個別扭古怪,藍雨閣的下人們無人不是人精,看出孫哲平的戒備之意這時悉數都收起了,也都松了口氣,就都陸陸續續退了出去。待女人們一離開屋子,孫哲平就解了發髻,舀起水來把頭發給打濕了。

張佳樂看著他就一只手能沾水,動作也慢慢吞吞,心想也不知道笨拙的到底是誰,看了一會兒再看不下去,扔了皂角到他手裏,自己則折起袖口,一把搶過在水盆裏沈浮的舀水的木勺,把熱水劈頭蓋臉地澆到孫哲平發間。

他之前說自己笨拙,至少在洗頭這件事上不是自謙,特別是孫哲平彎著腰,脊柱和肩胛骨看起來嶙峋,讓張佳樂越發覺得窩火,本來就不怎麽仔細的動作更是磕絆得很;於是兩個人三只手,一個頭還洗得拉拉雜雜,洗完後地板濕了一片,兩個人新換的衣服也沒好到哪裏去,張佳樂扯過布來順手要給孫哲平擦頭發,擦了一會兒,忽地瞄見幾線金光在他發間閃過,他手下一慢,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夕陽映上了身前人的白發。

張佳樂再一想,原來自重逢,自己是沒有好好看過他一次的。

時至今日他也並沒把孫哲平看仔細,譬如眼下,眼睛也不過是死死地盯著他鬢邊那雜生的白發。這白發讓他覺得刺眼之極,還未來得及細想,獵尋已然滑到指間,把眼前最近的這一絲白發給削去了。

練暗器的人要耐心好,更要眼明手穩,手眼合一,方為正道。百花的絕技百花繚亂用的是各色暗器,講究打出來一如漫天花雨,外人看來雜亂無章防無可防,實則由輕到重,從近及遠,分毫不能亂。張佳樂雖然身上都攜著整套暗器,但真正貼身的兵器是一把名為“獵尋”的指間刀,長不過四寸,平日貼腕藏著,用時滑到指縫間,是一把攻其不備、見血封喉的利器。

這一削卻發現原來他的白頭發這樣多,藏在黑發深處,無一不刺眼。張佳樂削了一根又看見一根,頓時也沒了別的心思,頭發再不擦了,手起刀落,靜靜給孫哲平剔起白發來。他的手法輕巧異常,刀鋒連頭發都不曾碰到,白發就已然悄然落地。這事他做得專註,手下又快,孫哲平也渾然不覺一般筆直站著,仿佛那正在頭頂掠過的銳利刀鋒,只是此時溫柔拂過的一縷晚來風。

一直到天邊最後一線殘光隱去,張佳樂這才收了手,瞥見落了一地的白發,不禁滿意地輕輕籲出一口氣;這一口熱氣正好撲上孫哲平的頸項,他僵了一僵,低聲說:“孫兄,這黑燈瞎火,再不點燈,人頭怕是要削下來了。”

這話說得很是不中聽,張佳樂看著那已經半幹的滿頭烏發,忍不住從身後白他一眼,說:“夏兄,明人不欺暗室,這個道理我卻是懂的。”

說完到底是心滿意足多些,收了獵尋,轉身就要去點燈。

但世上事自成因果,該報一定會報,好比張佳樂一直沒穿好鞋,又好比他們非固執不要下人們幫著洗頭以至於地板上汪得到處是水,還好比張佳樂剔白發時全神貫註到連眨眼都不舍得孫哲平也沒提醒他要愛惜目力,這種種前因加起來,全是有一個果子等著他吃,或是等著他們吃——

張佳樂剛一邁步子,右腳的鞋一個沒穿住,整個腳背跟著一撇,他滑跤了。

學武之人,反應自是要比常人敏捷,張佳樂腳下一滑時他已然放低身位,只等手一觸地立刻借力而起。可惜這計劃雖好,卻忘了算進去身邊還有個也會武的,同樣一聽到異動,下意識地伸手要捉他前襟把人給扶住了,於是那一句“黑燈瞎火”一語成讖,兩個人的手打作一起,繼而絞作一處,張佳樂這下徹底沒了重心,結結實實地背心朝地摔了一跤狠的,自己摔跤還不算,他後仰時沖力太大,孫哲平那一抓又沒用全力,也被這後摔的力度帶得腳下一滑,徹底摔作了一團。

守在外頭的下人聽見裏面砰砰亂響成一片,又聽不到人說話,只當出了什麽事情,慌裏慌張秉著燭火闖進去,一見,當即目瞪口呆——

兩個大活人纏手纏腳疊在一處,摔倒時碰翻了水盆,一盆熱水把人澆了個濕透不說,這衣服和頭發,眼看也是都白換洗了。

外人看他們狼狽,偏偏當事的兩個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對看半天,其中一個再忍不住,掩面大笑起來;另一個看了對方半天,眼底也浮起笑意,用左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又悄悄地把手心握緊了。

兩個人一付落湯雞的模樣卻都在笑個沒完,藍雨閣的下人們看他們橫豎沒事,留下火燭又退了出去。百花的面具經不得熱水,這一來再不服帖,張佳樂索性把面具撕了,瞪著孫哲平說:“孫哲平,你這壞脾氣要改一改,不然別人都跟著遭殃。”

可他眼中笑意餘韻未消,這一瞪著實沒有威力,孫哲平也跟著把自己的面具也除了下來,說:“壞不壞就這樣了。一把年紀,改不了。”

說完站起身來伸出手,要把張佳樂拉起來。張佳樂不願他的手用勁,自行站起來後瞄了一眼他的手,說:“行了,隨你吧。你拿定的主意,別人能勸?天亮我們去微草堂。聽說王華佗正好在,我們找他看你的手去。”

孫哲平瞥他一眼:“你嚇唬他的徒弟來找我,沒看好,這會兒說要去找他,你拿什麽給他做診金?”

張佳樂反問他:“當初你又拿的什麽做診金讓他看我?你能給的,莫非我就給不了?”

“給不了。”孫哲平回答得特別幹脆。

張佳樂簡直要被氣笑了:“三年不見,越來越不說人話了。”

孫哲平不氣不惱,眉頭都不動一下:“已經說過了,改不了。”

張佳樂嘴上說著三年沒見,可一個字也不問孫哲平這幾年來人在何方,又如何到的石城,就連怎麽受傷依然一字不提,對孫哲平說話的語氣和神氣,全好似兩個人因什麽雜事分開了半個時辰,待雜事一畢,自然而然重相聚首再敘前言,他們分別的時間是如此之短,連告別時留在幾案上的茶水都還是溫熱的。

那些血海深仇、汙名傷病、蟄伏求生全未有過,從未有過。

張佳樂與孫哲平相知,與孫哲平分離,又終於再會。

孫哲平亦是如此。

他們迅速而默契地絕口不提往事的枝葉藤蔓,甚至之前從石城一路到京城那一番做作的“不相識”也被理直氣壯地掠了過去,只剩下兩相坦蕩的當下。張佳樂又瞪了一眼孫哲平,固執地重覆:“明天我們去見王傑希。”

孫哲平看著他瞪向自己的眼睛,並不如何兇狠;而因為執著而緊緊抿著的嘴唇卻沒有任何顏色,他點點頭:“去。”

說完也不待張佳樂松一口氣緩和一下神色,孫哲平又說:“去了你就死心了。不再記掛他家的通泉草了。”

張佳樂恨得想把獵尋再掏出來,把面前人的頭發全剃光,然後一腳踢去什麽伽藍,讓他體會一下什麽叫青燈古佛、死心塌地——哦,在此之前先體會一下頭頂風涼、四面來風也是好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把心頭閃過的這個無傷大雅但是淘氣之際的念頭付諸實際,坐在他對面的孫哲平倒是先有了動作:他摸出隨身的匕首,二話不說把還在滿腦子胡鬧念頭的張佳樂垂在前襟的頭發割了一縷下來,然後對著因為過於震驚而失去了言語的張佳樂笑一笑:“頭發也是能亂剃的嗎。問也不問我。”

張佳樂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半天,到底也只說了一句:“……孫哲平!”

他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之餘,又微妙地覺得此地真是不能再呆了。氣呼呼地吼了對方一句,見對方一臉鎮定神色,更是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幹脆頭一別,摔門走了。

守在門外的下人聽裏面細細說了好一陣的話,忽然聲音就高了,接著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俊秀郎君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地沖出來,摔得竹簾劈裏啪啦一陣亂響,他一只腳趿著鞋,一只腳光裸著,這些也都管不得了,一出來看也不看圍得遠遠的眾人,頭也不回地直接回自己房間去了。

好在藍雨閣諸人看多了各色奇景,早已處變不驚,對連平素一只蚊蠅都等閑飛不進來的藍雨閣怎麽就大變了個活人出來也沒太大的訝異,只互相看了看,就又分成兩撥,一撥去找張佳樂服侍他重新梳洗,另一撥則是掀簾入室,輕車熟路又悄無聲息地把那汪了一地的水和地板上的零星散落的白頭發一並清理了。

至於多出來的另一個嶄新的大活人嘛,反正一個和一雙,好像也沒好大區別。

張佳樂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到自己屋裏,待又一番梳洗更衣事罷,好不容易心頭那一股排解不開的無名火退了點,可等到擦幹頭發要盤髻時,總覺得額前多出來的那一縷碎發很是礙事,又甚是不雅,再一想這事的始作俑者,牙齒和拳頭都開始咯咯作響。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藍河的聲音:“孫郎君可歇息好了?大郎君想請您去敘話。”

一聽到喻文州來找,張佳樂走過去掀開門簾,藍河乍一見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孔,整個人都一楞,只聽那人開口:“可是少天醒了?”

被問到這個,藍河的眼睛亮了亮,神情也見歡喜,又聽見聲音依然是孫千華的,便答道:“一個時辰前醒了,略進了些湯水,又睡熟了。大郎君照料好他,差我來請貴客。”

張佳樂點頭:“那就有請藍郎君帶路。”

藍河這時定下神來,又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叫藍河就使得。這邊請。大郎君也請了夏郎君,只等他了。”

話音剛落,張佳樂還來不及說一句“不管他”,孫哲平推門出來:“不必等了。你引路吧。”

這一次的路程又與上一次不同,張佳樂因之前削了孫哲平的白頭又被孫哲平削了頭發,不想與他說話,就同藍河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話:“藍河你是藍國人?”

“正是。不過自我爺娘一輩全家都遷去了涼州,我也生在涼州。”

“只聽你口音,還以為你是京城人呢。”

“我在涼州投軍時先是在十九郎軍中,後又去了大郎君帳下,如今在京都生活了這些年,口音確實全變了。”

張佳樂感覺到孫哲平在聽完藍河這番話後朝自己投過了目光,一股肅殺之氣也油然而生——不同於張佳樂,他對喻文州和黃少天的身份知之甚少,一聽“軍中”二字,自然而然起了極大的戒備,渾身的殺氣,幾乎就要掩不住了。

張佳樂有心多問藍河幾句如今藍雨閣的底細,就在經過一道走廊要拐彎時刻意放慢了腳步,輕輕按了一下孫哲平的手背,示意他少安毋躁,這才又趕上步子接過話:“原來如此。不瞞藍河,我以前也來過藍雨閣,從未想到還有這樣的洞天。難怪少天趕回來的路上也不說回家,只要我們送他回這裏養傷。”

藍河聞言回頭看了張佳樂一眼:“自大郎君和十九郎買下藍雨閣,這就是他們的家,也是我等的家,回藍雨又怎麽不是回家?”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張佳樂一靜,點頭道:“是了,少天在途中發熱,翻來覆去喊藍雨,原來是在喊家。”

藍河腳步一滯:“……十九郎這一受傷,我們都心急如焚,又蒙二位大義送他回來,我們也都感激得很。閣內諸人盡心服侍二位郎君,無不是出於本心,不是真想給二位找不自在,還望體諒。”

輕聲說到這裏他停住腳步,站定在一扇門前,恭敬地說:“大郎君,客人請到了。”

通稟後門扉輕響,卻是喻文州下堂來親自開的門。待孫張二人入內,藍河並沒有跟進去,而是在他們身後合上了門,又故意沒有藏起腳步聲地走遠了。

賓主各自入座之前喻文州別的都不說,甚至不驚訝於二人容貌的變化,先對張佳樂與孫哲平作了一揖:“少天還在病中,我先替他謝過二位搭救。”

說完又一個深揖,低聲而鄭重地又說:“二位大恩,文州銘感五內,不敢言謝。”

這才落了座。落座後喻文州瞥了一眼張佳樂的額發,視線最終還是落在孫哲平的手上:“二位既然到了京城,若無其他要緊事項,不妨先安心住下,一來夏兄可以安心養傷,二來我們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不必。”孫哲平搖頭,“你那兄弟既然平安送到,我明日就可動身了。”

張佳樂坐在他左側,聞言立刻轉過頭去看孫哲平,可這邊還沒輪到他開口,喻文州又慢條斯理地接下了話:“按理說夏兄要走,我也不便相留,但不知八月十八日那天晚上,夏兄可有在石城的江邊練劍麽?”

不知為何,張佳樂一瞬間只覺得脊背都涼了,直直盯著喻文州;孫哲平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是在。”

喻文州點頭:“那我就是沒認錯了。我雖然眼拙,但也能看出夏兄的手傷不輕,正好明日為少天看外傷的大夫要來藍雨,不如再多留一日,一並看過……”

孫哲平冷淡地打斷他:“陳傷,看不好,不必了。”

喻文州聽出他語氣中的戒備甚至是敵意,並不以為忤:“我已遣人問過樓冠寧,夏兄的手一直流血不止,這與少天的傷勢相近,或許真有相通之處。何況千華自那日在江邊偶遇夏兄,見你手上受傷……”

“喻東家!”

一連被客人打斷兩次,喻文州依然涵養不減,只是這次他看了看張佳樂的神色,朝他微微一點頭,還是把話題收住了:“我不敢勉強夏兄,但人同此心,誰忍見到親人至交久病?不知道千華以為呢?”

張佳樂被喻文州說到十八日那日的舊事,一時間心病發作,也不知是惱火多些,還是其他情緒多些,嘴唇哆嗦了一下,來了一句:“能一樣嗎,誰和你們人同此心……”

說完立刻覺得失言,撇了撇嘴,勉強收拾好情緒說:“我們打算明天去微草堂問診,微草堂出武林最好的大夫,少天又是被江湖中的第一名劍所傷,喻東家若是信得過我們,不如帶少天同去?”

喻文州略一斟酌:“少天不便出行,那微草堂的大夫不知可願上門診斷?”

張佳樂想了一想:“王傑希的脾氣,倒是不好說。不如這樣,我先陪同……夏兄看完手傷,再問問他是否登門看診?”

喻文州點頭:“也可。”

這事說完三人都短暫地沈默了片刻,後來還是喻文州又起了話頭:“我與夏兄雖然之前在石城遠遠見過,但今日才算正式相識。我察覺夏兄似乎對我等頗有些戒備,雖不知緣出何處,但少天和我從來覺得,與人結交的深淺,看的是本性與脾氣相合與否,其他外物,實無足道。”

他望向孫哲平,孫哲平聽完後,一笑,點頭,卻去看張佳樂:“正是。”

喻文州微笑:“幸得夏兄首肯,我就厚顏相邀一次——還請二位在我藍雨多住上幾日,至少等少天稍好,你們也從這一路勞累中歇息過來,再言遠行且不遲。少天早些時候醒來,聽說你們送他到了藍雨卻還沒走,很是歡喜,千華與少天既然投緣,絕無不辭而別的道理吧?”

言罷又補上一句:“昔日鮑參軍有言,‘人生苦多歡樂少,意氣敷腴在盛年’,我素來只敢茍同半句,不過一朝一夕的緣分,還是多珍惜得好。”

聽到這兩句詩,張佳樂略略恍惚了一陣,再回過神來時,頭已經點完了。

喻文州見張佳樂已然點頭,孫哲平的神情也緩和下來,便不再多說,命下人引他二人回房歇息,自己則又回到黃少天身旁繼續守夜。回去的路上孫哲平一直沈著臉若有所思,張佳樂知他心中所想,但一直等到下人引他們到了房間門口又退下,才跟著孫哲平走進了客房,說:“他們幾個月前在青州開了爿酒鋪,這你已經知道了,石城你去送信那陣,樓郎君同我略說了少天的來歷,那時也不知道真假,後來在過來的路上,少天醒來一次,我問他,他也認了。”

他就把“夜雨聲煩”這一節簡明扼要地講給了孫哲平知道。講完後說:“現在我們在人家的地頭上,還是少說得好,明天反正要去找王傑希,路上再細說。”

其實需要細說的事又何止這一件,但千頭萬緒之下,似乎只有這件是能細細說從頭的。定好第二日出門的時間後張佳樂回到自己房間,睡前照例檢查一遍全套的暗器,又檢查了一次獵尋,這一下才發現,原來早些時候不曾留意,竟有一絲白發纏在了刀柄之上。

之前沒留意到這茬也未覺得,如今一看這頭發,張佳樂心想難怪自己手腕在癢,原來是這一條漏網之魚。他撚了頭發在指間,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現在就送回去呢還是等到明天再說,不知不覺楞楞出神良久,想得人都困了,還是覺得應該明天再說,又怕那根頭發不小心給自己捏斷了,特意又纏回獵尋上,仔細綁好,這才睡了。

這一覺依然睡得安穩,就是到了第二天醒來時,藍雨服侍的下人又多了張生面孔,說是大郎君吩咐專程來給孫家郎君梳頭發的,一定能把這一縷碎頭發給梳進發髻裏什麽痕跡都看不出來。

張佳樂一聽她這麽說當即面紅耳赤起來,心想這喻文州怎麽連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都不肯放過,糾結了一下到底是頂著這頭發出去見人還是讓外人給自己梳頭更丟人些——須知這事自他進了百花,就再沒外人做過了——後來還是覺得前者丟人,一時之間,更覺得隔壁的罪魁禍首可惡了。

他生得好,面目又和善,坐在鏡子前僵得像塊石頭,那服侍的下人四五十歲年紀,察言觀色之餘,只當他不慣如此,就一面梳頭一面說:“小郎君安心,老身一定把您這頭發給打理服帖了。只是日後再要送小娘子頭發,還是別從前面割的好,要割就割這一縷。”

還專門揪出來一縷給他看。

張佳樂有口辯不得,一想到當時情景,真是氣得半死,忍到頭發梳好,當即不客氣地推開孫哲平的房門,對他說:“孫哲平你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頭發連著魂魄,是能亂割的嗎!平白讓我遭人取笑,快還來!”

孫哲平正在更衣,張佳樂這一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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