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太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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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待看清船上的人,張佳樂別的都不管,先是急急回頭去看石城,看了半天也不肯轉過頭來,直到輕舟挨著大船停穩舵手們趕過來接人,他也是捱到最後一刻才一個飛身騰上了甲板。

站定後依然不說話,先各自忙碌著把黃少天安頓進了船艙,著令船夫行船,又查看了一番水糧,兩個人總算又一起站回來了甲板上——遠遠地隔了兩頭,互不搭理,好似兩個萍水相逢的清白同舟人。

張佳樂一想到自己鄭重其事地同對方道別,結果轉眼又相見,一時間只覺得急火攻心,正要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事到臨頭還是忍住,梗著脖子望回江面去了。

他看得心不在焉,由著岸邊景色在眼前掠過,片刻後忽地想到,這樣大悲大喜、恨不得喜樂皆在面上的日子不知幾時起又回來了。尚未深想,一抹人影閃過眼角,來人隔著丈餘江水正遙遙他作揖。看清來人的面孔後張佳樂只略一忡怔,腳下已然輕輕踏上船的圍欄,借勢點水,回到了江灘之上。

此時若有其他江湖人士在場,就算是再挑剔的,對他這一手輕功的起勢之美落勢之輕也很難不道一聲好,但無論是張佳樂還是鄒遠,誰也來不及註意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站定後鄒遠沈默地看了張佳樂半天,就在張佳樂都開始想這到底是自己一起長大的師弟呢還是孫哲平的之際,鄒遠動了動眉頭,輕聲喊了一句,師兄。

張佳樂渾身一僵,沒點頭:“不是師兄了。”

“師兄還是怨恨我麽?”鄒遠嘆了口氣,也不提是如何就知道張佳樂要從這水路離開石城,單刀直入地把話問了。

“你全是出於公心,我如何會怨恨你?”張佳樂說完後想一想,“只是當年誰也沒想到,南北兩樓因為一場劫難,又二合為一了,只能說時也運也。可時運我尚且不怨恨,何況是你?”

“師兄在霸圖這些年,可還好麽?”

“韓、張二位,並霸圖門內上下,從不曾虧待於我。”

“昨日在輪回武館匆匆一瞥,我見師兄當年的傷勢已然無恙,武功更有精進,我真是……心中歡喜。”

對方言語中的如釋重負和真情實意讓張佳樂心中有些感慨,但到底還是沒有像很多年前那樣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慰,只是說:“而今百花百廢待興……”

“事關師門傳續,全門上下凡是能出一份力的,都恨不得能使雙份,我如今身為掌門,更該以身作則,不敢說苦。”鄒遠輕聲卻倔強地把張佳樂的話打斷了。

張佳樂被中斷話頭也不以為忤,反而點頭:“正是如此。”

鄒遠望著張佳樂的眼睛,低下頭片刻,又擡起來,說:“師兄,當日事,我至今也不後悔。”

他一說完,張佳樂即刻會意:“出於公心,不必後悔。”

“雖然不後悔,但累師兄受罰重傷、又被逐出門墻,我一直滿心歉疚,每每想起,都心如刀割。”談及這樁往事時,張佳樂倒是還好,鄒遠卻靜了一靜才能再說話,“可是師兄,當年這是門派大防,師兄明明知曉,為何……”

可這一問涉及太多門派辛秘,又有關已逝尊長,鄒遠到底還是沒有問全。

這話當年的鄒遠並沒有問過,北樓上下,誰也沒有問過他張佳樂——自他少年時跟隨母親來到隴州、投入百花門下,就好像是一夜之間,他已從少年長成青年,成了北樓的首徒,一手百花繚亂同門子弟無有出其右者,連師父的獨子也對他仰慕敬重有加,無人不視他為當仁不讓的下一任北樓樓主的繼任者。可他只南下了這一遭,駐足不過月餘,就犯下了本門中的第一大禁。

別人不問,無非是不想問或是不敢問,當然也有人不必問。

無人發問,張佳樂就不答。

而今鄒遠雖然言語未盡,詢問之意已然呼之欲出,張佳樂看著他,陡然間發覺當年以為痛徹肺腑的往事到了眼下似乎也能平靜地訴之於口了:“鄒師弟,百花遭此大難,你以一人之力挑起門派存續重擔,百廢待興之中千般辛勞又受盡委屈,可曾後悔?”

“百花是我的師門,生我養我之地,先父又是我師父,無論做不做這掌門,就算是為百花死了,又怎會後悔?”鄒遠反問他。

張佳樂微微一笑:“我卻是死了,也不能算是為百花死了。”

鄒遠霎時間瞪大雙眼,匆忙欲言可又被張佳樂止住了:“且不忙說這閑話。鄒師弟,你既然不後悔,那於我,也是意出自然,心不由己。張佳樂與孫哲平相知,不敢言悔,絕不言悔。”

鄒遠聞言,一時間腦子裏翻來覆去的竟是“這簡直是一句情話”。這個念頭不知為何讓他覺得有些委屈,他望著張佳樂,依稀又回到了昔日師兄弟同門學藝無話不談的時候,幾乎是脫口而出:“師兄,這孫哲平,是真的給你下了迷魂湯了!這話都說出來了!”

張佳樂聽他聲音微微發顫,神色也不對,反問道:“這是我的真心話,哪裏不對?”

鄒遠愈是氣急,幹脆把腦子裏這句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誰知道張佳樂看他漲紅了一張臉說了這麽一句話,倒是很平靜:“這天下至真之情義,本來就無差別,哪裏非要是情話?”

鄒遠當下被他這回答噎得無話可說,又覺得不反駁一下真是不甘心。偏偏他這話說得一點不錯,想了半天沒想出來怎麽反駁才好,張佳樂又一直神情平靜地望過來,就硬是咽了口氣,說:“是無差別。但師兄,他與我百花有血海深仇,此仇不共戴天……他要是還茍活著,我必親手殺他!百花之事又與官府脫不開幹系,昨日那來攪局的黃十九,師兄可知道究竟是什麽人麽?”

張佳樂也不為孫哲平出言辯解,只是說:“孫翔氣盛在先,傷人在後,怎麽反說是別人攪局?”

鄒遠一怔,眼中不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忘了,師兄再不是百花的張佳樂了。”

張佳樂看著他說:“若真是孫哲平,我拼了命,也會殺他——這樣的彌天之仇,我怎會忘?又怎能忘!慘死之人,就算再不能算我的同門,但哪怕只是為昔日的情分,張佳樂能不為他們報仇雪恨麽!除了報仇,如果有人蒙冤含屈,我怎能不為他洗刷?這些都是做人的本份,這和在百花和霸圖又有什麽幹系?你若是今日不做百花的掌門,難道那些枉死之人的仇,你就不報了麽?”

鄒遠被這話激得渾身微微發顫,連帶著眼眶都紅了:“怎能不報!我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我心意也是如此。”張佳樂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鄒師弟,那就彼此珍重吧。”

“師兄!”聽出他言語中的告別之意,鄒遠急忙叫住他,“師兄,遭難後大家都在找你的下落,只怕你……所幸你都好。”

“門內故人,還請鄒師弟替我問候。我之所以茍活至今,只為了兩件事,待這兩件事了了,若還僥幸殘存性命,一定再有再回隴州拜會之日。”他說得平靜,但不願再回到百花門墻之意,已然是很堅決了。

其實自昨日他帶著黃少天離開又自曝了隱藏多年的真實身份,短短一日間,已然引來許多非議,各大門派說的最多的,還是張佳樂既然未死,武功也未廢去,在百花最艱難的這幾年裏,不僅不摒棄前嫌與師門同甘苦共進退,反而隱姓埋名投奔了勢大業大的霸圖領了個堂主的位子,實在是不算磊落的君子,品行實在可憂。相比這件事,和來歷不明之人相交都不算什麽大事了。

當時鄒遠有心反駁,卻無法開口,如今親耳聽見張佳樂如此決絕地拒絕,雖然知道他所說的兩件事裏必有一件是與百花的血仇有關,還是不免黯然:“師兄是決計不願再回百花的了。先父與我,都……”

張佳樂當即說:“不,不關你,更不關恩師。其實如果當年我不是貪玩任性又自在慣了,能忍住一時手癢,不與他切磋,怎麽會有後來之事?可見還是自取其禍,如何能怨旁人?只是鄒師弟,哪怕我有神通,能預知未來,恐怕當日的張佳樂,還是做一樣的選擇,得一樣的際遇,到了眼下,與你相遇,也說一樣的話。”

說完這句話他頓了頓,腦子裏忍不住想,若真有這樣的本事,當日的自己,又會不會阻止孫哲平奔赴北樓救援呢?

不會。

正如當年孫哲平眼看他重傷未愈,明知那一行九死一生,也還是去救援北樓。

又如今日兩人同室而居,同船共渡,卻不相認,不相識。

其實哪有什麽命數,張佳樂亦從不屈服時運,所謂“心不由己”,未嘗不是一句托辭——情真固然可貴,但人生而在世,又有什麽重過一個義字?

他求仁得仁,問心無愧。

鄒遠也隨之沈默良久,終是說:“師兄,旁人都說我是為一己之私,誣告師兄驅你出門,今日門派衰落,我不得不咬牙支撐,全是咎由自取。但我生於百花,將來也會死於百花,無論興衰成敗,我都甘之如飴。師兄不願再回百花,其中苦心,我也體會得,來日無論在何方,又是誰先為師門報了仇怨,都願師兄多加珍重,身體康健。”

他說完雙膝一彎,對張佳樂拜倒在地,久久不願起身;張佳樂正了衣冠,也如樣回了禮。兩人旋即起身,再相對一拜,而後張佳樂說:“不必理會外人。百花之仇一日不報,‘張佳樂’便是死人,惟有大仇得報一日,‘張佳樂’才活了。師弟,你也保重。”

這樣就算是道過別了,更為當年事做了個了結。鄒遠見張佳樂踏水而來之後,船還遠遠地在近岸處等著,又說:“我信師兄為人,不多問師兄與官府的瓜葛……但師兄還是快些動身,免得有人有心生事,再起波瀾。”

聽他這樣說,張佳樂心思一動,問:“鄒師弟,這一屆的新盟主,可選出來了?”

“是輪回的周澤楷。”鄒遠猶豫了片刻,又說,“自你提了那黃十九走,他留下一片布片,嘉世非要說是什麽貢緞,這樣一鬧,誰能不疑心霸圖與官府有私?”

“韓門主與張掌教待我有恩,我卻還是拖累了他們。”張佳樂聞言,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瞞師兄,這次能在這裏為你踐行,還是張掌教指點的。”

鄒遠見張佳樂轉過視線來,又說:“他說你帶著病人,難以出城,多半要走水路,叫我在這裏等。”

霸圖在石城紮根已久,根基深厚,不是其他門派能比的。張佳樂就點點頭:“我自以為行事周全,原來還是張掌教手下留情了。”

鄒遠也沒細說,倒是感慨:“這江波濤實在厲害,硬把一尊不說話的菩薩供了上去。”

張佳樂一笑:“是個人物。哦,師弟,這次南北合並,也不知葬花尋得新主人沒有?”

聽他這樣問,鄒遠怔了怔,回答:“這些年百花大傷元氣,新收了不少弟子,也許人帶藝投師,有個名叫於鋒的,是之前藍雨的弟子。他也使重劍,葬花便給了他。”

這個名字張佳樂也聽說過:“藍雨和百花……也好。鄒師弟,如今南北二樓既然再無門戶之防,願你們早日習得當年祖師的絕技。繁花血景,也能有重現江湖的一日。”

這個名字鄒遠也從父親那裏聽說過,只是張佳樂受罰亦是從此而起,從他這裏聽來,又是別一番滋味。他言語中包含了諸多期望和嘉許,令鄒遠再一次紅了眼眶。

鄒遠目送著張佳樂的身影化作茫茫江面上的一個黑點,又一直看著船也成了江水盡頭的一道殘影,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已不知不覺踏入江水之中,鞋襪俱已濕透了。他腦海中還想著張佳樂拔身而起前問他的最後一句話——“你也見過孫哲平,時至今日,仍是覺得他是大奸大惡之徒麽?”

當時的鄒遠並沒有回答他,直到人已然走了,才輕聲說:“師兄,你還是不會說謊啊。”

……

張佳樂帶著黃少天自水路離開石城幾日後,盤桓在石城內的江湖人士漸漸察覺到城中似乎有了什麽變動,無聲無息全叫人摸不到一點痕跡,但有些老於世故的,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人布了張無形的網,只等著時候到了,就一點一點地收起來。

這樣被人居高臨下看著的滋味著實不好,反正新一任的盟主已經選出來了,新盟主連同霸圖的那位煞星也都走了,那麽石城還是不要再多待了。

主意拿定之後諸門派也就陸陸續續動了身,沒想到雖然城裏的氣氛教人心神不寧得很,真的出城,全不見一點異端,這才勉強放了心,加緊行程繼續趕路,只盼早一日走出青州地界才好。

小門派們來的人少,動身也容易些,說走就能走。譬如嘉世這樣的大門派,又因為早些一直硬咬著要捉出官府走狗,派了太多的弟子在城中走動,反而分了兩批才離開:陶軒帶著一隊人馬先回了衡州,孫翔則率著幫中精銳,成了這次武林大會裏最後一個離開石城的門派。

他這一次先在武林大會失了面子,後來欲找霸圖的岔子,韓張二人皆不搭理,連周澤楷也對追究黃少天的真實身份無甚興趣,令他很是無趣,臨到走時無論如何不肯遷就,一行人騎著駿馬,浩浩蕩蕩出了城。出城時守軍眼見他們張揚,還是放了行,連盤問都不盤問一句。就這麽走出幾十裏地,來到一片丘陵之內,遙遙獨自一人走在最前的蘇沐橙忽地勒了馬,皺眉回頭對孫翔說:“有人。”

孫翔還沒來得及說話,蔚藍的天幕下,衣甲鮮明的少年打馬緩步而來,英氣逼人,神采飛揚,身後數十騎,亦是人雄馬駿,顧盼間自有少年意氣,正噴薄而出。

“誰是孫翔?”

來人端坐馬上,穩持一柄馬槊,揚聲向嘉世一眾人發問,明亮的眼睛卻是筆直地盯住孫翔一人。

早些出城時孫翔已然留意守城的兵卒氣象精悍,再非進城時那疲沓的樣子,而今看到這甲衣兒郎攜了人馬堵住去路,心下立刻明了,倒不驚慌,一別馬頭迎上前去:“你爺爺我就是。”

盧瀚文望著他笑了笑:“什麽沒廉恥的東西,也敢信口說這樣的話。”

孫翔在黃少天那裏因為言語而起齟齬,繼而吃了苦頭,這時雖然氣得頸項上青筋直跳,但也還是勉力克制,冷笑道:“軍爺好大氣派,帶這一大隊人馬,只來找我一人的晦氣麽?”

這是足夠剿殺百人的華麗陣仗——兩排弩箭兵,弩矢滿匣,後擁長槍兵,排列森然,兩側還有兩名鑌鐵盔甲的猛士,一執重斧,一握畫戟。

盧瀚文眉峰一動,突然一笑:“專找你晦氣,又待如何?”

孫翔怒喝:“下馬!”

盧瀚文搖了搖頭:“便是欺負你沒有馬。”

說罷更不多言,身體微微前傾,打馬橫槊便沖了下來,他這一招,實實在在地借了駿馬沖鋒之力,風馳電掣,勢若摧城。

孫翔飛身拔劍之餘,已被他這等坦坦蕩蕩的占便宜行徑氣得肝膽欲裂,決心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一個教訓。

盧瀚文一槊摟頭蓋臉,直砸下去,孫翔嫌他這一招用得粗糙,翻了翻眼珠,身法迅疾,已俯身避過,卻邪嗡的一振,直挑向上,劃向他的腰肋要害。

這一劍出得絕無輕敵之意,氣勢渾然,一以貫之,速度更是雷霆乍現,劍芒只一閃,便切進盧瀚文身前,劍尖點在精鋼槊首上,兩股力道一撞,馬槊便是一頓,而劍隨影動,已斜斜往上,劍速亦隨之激增,一瞬間盧瀚文已被錚然鳴動的劍氣籠罩。

若兩人皆是平地步戰,盧瀚文這招一失,已然翻身無望,但他胯下戰馬卻非擺設,盧瀚文長在軍中,馬術遠勝於人,良駒的速度、沖力與靈活度,此一刻搶足風頭,人馬合一,竟也如一柄絕世神鋒,輕巧而強悍的沖出一個空隙,盧瀚文更沒有半分遲疑,手腕一翻,槊纂如輪旋轉,已行雲流水地再度揮出,這一招輕盈流暢,居高而臨下,掃向孫翔的肩頸之處。

孫翔心中一凜,這少年使槊手法含筋裹骨,氣不輕洩,哪是一味以力壓人的青澀?一時屏氣凝神,便欲全力施為。

盧瀚文師從黃少天,哪裏肯錯過眼下這一刻的戰機,根本不待他劍勢展開,馬槊如神龍夭矯,早搶近前來,他這招雖有搶機之嫌,但動作交代得非常明晰清爽,絕無半分局促拘泥,更透出一種無可言傳的從容態度。

孫翔臉色發青,已動了真火,他掌中卻邪既是利器,更是神兵,一聲斷喝,卻邪硬撼而上,劍氣於對抗中奮然鋪展開,如當面一蓬急雨颶風飆灑,千百道劍光生滅奔流,所向披靡。

盧瀚文不慌不忙,槊纂輕輕一按,虛抵住劍鋒,反手亦是一聲大喝,馬槊頭尾顛倒,開山劈石的力道迸發,兩人身前方寸之地,霸道的兵刃交擊聲連續爆響,更擴散至方圓數裏之外。

孫翔劍氣森森,虛實縱橫掩映,似憑空勾勒出重巒疊嶂,盧瀚文的馬槊則愈見精妙通透,輕靈宏大兼而有之,更有一股奔放勁健的銳氣,一心一意,力圖撕裂搗碎這道劍光屏障。

鬥到深處,只聽嗤的一聲輕響,劍光槊影陡散,兩人倏然分開,孫翔雙足穩穩落地,神色不動,眼神卻如刀,淩厲地刮著盧瀚文,心頭震驚不已,這少年整場比試中,脈絡、細節、節奏,都自有章法,隨機而動,丘壑自有展布。

盧瀚文卻只顧仔細端詳著手中馬槊,這雖是他自青州折沖府臨時借來的兵器,但到底還是一支好馬槊,柘木槊桿韌勁極佳,莫說斷裂,便是劃上個裂口,都是不易,然而方才孫翔最後一劍,卻生生將槊桿劃出了一指寬的裂痕。

他揚了揚眉毛,勒定馬韁。

盧瀚文這一停手,又有重兵圍繞,孫翔這獨夫之勇也沒了用武之地。他激戰過後,罕見地整張臉反而煞白,森森然盯著盧瀚文:“好功夫。那黃十九,是你什麽人?”

盧瀚文把馬槊拋給親兵,隨身的橫刀出鞘,一泓秋水似的鋒芒印在他年輕的臉上,連帶著整個人都顯得銳不可當:“我家十九郎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什麽豬狗雜名,怎就叫不得?”這句話一說完,盧瀚文還未示意,前排的弩兵已然先一步將箭尖指向了孫翔。事已至此,孫翔反而大笑:“以多欺少,恃強淩弱,你們官家凈做這些營生,想殺就殺,不必多言!”

盧瀚文靜靜等他說完,才說:“恃強淩弱,你倒是有臉說這句話。十九郎手下留情,你卻仗著兵器銳利傷他。我今日不殺你,不是不能殺你,我也不怕殺人,別說只殺你一人,憑你當日所為,以武亂禁,就是你嘉世滿門也夠死上一回。我認識的習武之人,都是心如明月,卻沒想到還有人會做出這樣的下作勾當,要殺你,都嫌臟了我的兵器!”

孫翔被看起來年紀比他還要小得多的盧瀚文這樣口齒清楚地數落,當下又是怒得三屍神暴跳,可還不待他回嘴,一直默不作聲的蘇沐橙忽地朗然開口:“這位軍爺,孫掌門失手,害你朋友受傷,已然鑄成大錯,也惹得武林同道議論。但誰人不犯錯?軍爺若是再辱我門派,我等雖然只有螻蟻之力,也不敢不拼死一戰,絕不受這樣的羞辱!”

她說完便翻身下馬,拔出了劍,嚴陣以待地望定盧瀚文。盧瀚文見她還戴著孝,打量了一番,說:“有些男兒,真是不如婦人遠矣。但這位姑娘,他傷的,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兄長我的老師……”

自接到黃少天受傷又與霸圖的孫千華一同消失的消息,至今已有幾日。接到消息的當日,喻文州已然動了這次南下隨身攜帶的魚符和兵書,調動折沖府的府兵換防布陣,不動聲色地在兩天裏把石城翻了個底朝天,只為找人。一面忙而不亂地找人,一面也不忘盯著這次的罪魁禍首,一接到嘉世離開石城的消息,立刻調盧瀚文和百餘騎人馬抄近路布下陣仗,探那孫翔的虛實之餘,順便把這接到消息後就心緒大亂的少年人遣出去打一架,消消滿心的惡火。

喻文州讓他出城前特意叮囑,試探為主,不要傷人,尤其是孫翔,務必不要動他一根毫毛。為免盧瀚文意氣用事,還專門加了一句“少天的仇,你替他報了,待他回來一定不甘”。

正是有了喻文州的這句話,盧瀚文對蘇沐橙說完這番話,想到黃少天至今音訊全無,眼睛不由一熱,頓了一頓再說:“雖然如此,他的仇,等他來報。孫翔,你辱我家十九郎,無非是借著神兵利器,又趁他不曾防你。如今你與他易勢而處,又如何!我答允了大郎君,絕不動你。但過了今日,他日再會,重九那天你加諸十九郎身上的苦楚,我必加倍奉還!”

這話說得鏘然,孫翔聽完一僵,還是冷笑,倨傲地說:“說什麽廢話,要戰就戰,我還怕你?”

盧瀚文這時已然掉轉馬頭,聽他這樣說,也拋下一句:“哦,大郎君有一句話,托我轉告你——”

他憶及喻文州當時那平靜到毫無痕跡的神色,不禁一寒,卻還是模仿著他的語氣,平平淡淡地說了:“‘人言孫掌門剛勇,我等領教了。只是世間剛勇者,莫有勝過九原呂奉先的,他的下場,也不過是白門樓’。言盡於此,再會。”

說完盧瀚文對著蘇沐橙拱手一揖,看也不看孫翔,略一擡手,他身後的兵士整齊劃一地收了兵刃讓開一條道路,盧瀚文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這一隊人馬毫無預兆地出現,又風卷殘雲地消失,都不過是眨眼工夫。直到那轟隆隆的馬蹄聲消散得一幹二凈,留在當地的嘉世諸人還是死一般沈寂。末了,依然是蘇沐橙近於漠然地催了催馬,率先踏上了歸家的路程。

此時石城近郊的一座矮坡上,盧瀚文與孫翔的這一場爭鬥已被人盡數收入眼底。這一座山頭視野寬廣,登高遠望,四下都一覽無餘。山坡上的二人洞若觀火地看完這一場動靜,直待嘉世的人都往衡州方向去了,其中一人才說:“喻東家,不,喻郎君這一手關門捉賊,動靜可真是不小。”

喻文州還是望著山下那一塊如今已無人煙的空地,說:“既然都說霸圖與官府有私,索性坐實,這才不枉貴派韓門主今年失了這武林盟主的位子。”

“時也,運也,失了就失了,來年再拿回來就是。初心不改,一如既往。”張新傑也笑了笑,“只是我等眼拙,幾尊這樣大的菩薩來了我青州地界,也不曾好好款待,真是失敬了。”

“哪裏。貴派的孫堂主待我兄弟甚至周到,這次又蒙他搭救舍弟,我想當面道謝,卻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他?”

“真是不巧,孫堂主的消息,連我門人也探尋不得。喻郎君只差把石城掘地三尺,原來也是還沒找到人?”

“我一個異鄉人,人地生疏,還請張掌教不吝指教。文州日後必當重謝。”

張新傑受了喻文州這一揖,目光投向遠方那如錦帶一般鑲嵌在這一片丘陵和良田間的青江:“有些江湖客不像江湖客,有些生意人不是生意人,偏偏還有些官宦弟子,最不缺俠義心腸,孟嘗信陵做得,侯贏朱亥之能也不缺。喻郎君,令弟可怕水麽?”

喻文州一下笑了出來:“原來如此。我聽說鐘家養了一對好兒女,也不知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兩方都瞞過了。”

他說完也不要張新傑答他,再一拱手說:“多謝指點。眼下無以為謝,藍溪閣並樓內美酒,且送與二位過節。張掌教雅好字畫,恰好閣中那些字俱是潘逸所寫,也一並送與閣下賞玩。我欠閣下這份情誼,張掌教何時想討了,便遣人來通傳一聲即是。”

這潘逸是欽點的探花,又是翰林,素有才名,又有傲骨,很為時人敬重,京中人以藏有他字畫為時尚,所謂“潘郎一字,價抵千金”,而喻文州只為一句不知道真假的黃少天的下落,翻覆手間萬金也就這麽送出去了。

聽到潘逸二字,張新傑微微動了動眉頭;這時喻文州已然掉轉馬頭準備下山,臨走前似乎想起一事,又停了下來,輕描淡寫地說:“還有一事,恐怕也需要張掌教成全。”

“喻郎君請講。”張新傑暗暗生出戒備之意,不動聲色地輕輕點頭。

喻文州輕輕一笑:“也不是什麽大事。早些時候——七月間吧,少天貪玩,丟了個小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給貴派什麽奇人給揀去了。不瞞張掌教,這是宮中賞賜出來的,打了大內的戳記,民間私藏者輕則杖罰重則流徙,若是霸圖門中哪位恰好知道下落,還請還到京都東市藍雨閣,就說是還給藍雨閣主人的,日後霸圖若有其他事,也可到藍雨閣找我。張掌教,恕我歸心似箭,就此別過。”

說完,喻文州打馬就走,一人一騎飛奔下山,很快與正尋他而來的盧瀚文匯合,然後就即刻朝著北邊京城的方向馬不停蹄地趕去了。

岸上的這一番糾結行水路的張佳樂他們自然不得而知,但自從離開青州地面,順風順水,幾可說一切順遂:他們在臨近城鎮找了個手腳利落的青年充作雜役,轉入南運河後又雇了個大夫隨船照顧,但除了日常一些瑣事的照料,每到了夜裏,還是張佳樂和孫哲平二人輪流守在至今未醒的黃少天身旁,以防不測。

行到第十天頭上,船已進了廣通渠。那一天恰好是孫哲平在船艙外戒備而張佳樂守著黃少天,張佳樂守著守著,不僅睡著了,還又做了個夢。

說是“一個”夢也不恰當,這夢做得顛來倒去的,又不像夢,倒更像是在看一出栩栩如生的皮影:前一瞬還在南湖和孫哲平秉燭夜談,下一刻就回到青州夏天的雨夜,雨水淋在肩頭的感覺尚未來得及褪去,鄒遠捧著葬花,他身後則是黑壓壓一片沈默的人群——“逆徒孫哲平已然綁在堂外,請掌門師兄執法。”

他便問:“掌門師兄是誰?”

鄒遠望著他:“張師兄這話問得好生古怪,自從百花蒙難,南北兩樓一致推選你為掌門,至今已然三年有餘,卻不知這一問從何而來?”

他又問:“我又是誰?”

這下鄒遠的神色更加古怪:“師兄,你這話我卻不懂了。你不是張佳樂,又是誰?”

“那孫千華是誰?”

這下發問的人換作了鄒遠:“哪裏有什麽孫千華?聞所未聞,百花中從未有此人。掌門師兄,你莫非還對這欺世滅祖的大逆之輩心存憐憫之意?這葬花沾滿了我百花樓弟子的鮮血,今日敢請掌門親執此劍,斬下孫哲平的狗頭!”

葬花在他眼前寒鋒乍現,可這不是他張佳樂的劍,它的主人曾把它交在自己手上,鄭而重之,如同交付了半條性命。

現在,他的師兄弟,他們的師兄弟,卻是要他用這支劍,親手去斬殺它真正的主人了。

張佳樂定一定神,伸出左手來,握住了冰冷堅硬的劍鋒,手心的血,瞬時間鋪滿了劍身——

又站在了南湖的岸邊,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初生的荷葉被春風刮得微微歡唱起來。

他的左手被緊緊握著,不再流血了。

張佳樂猛地睜開眼,手心背心一片汗濕,可還來不及從這稀裏糊塗的夢境裏掙脫出來,已然先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正略帶疑惑地看著他:“……老孫?”

張佳樂與黃少天相識一場,第一次覺得這枯啞幹澀的兩個字從這樣一個素來聒噪的人口中吐出竟然是如此的動聽。登時也再不管那夢了,急切地問黃少天:“幾時醒的?”

問完想想又趕快張羅茶水給他飲下,探他額頭見還是低燒,心中憂慮地默默嘆了口氣,言語上卻一點都不露:“想吃點什麽?”

黃少天連連擺手,喝好茶水一掀被子就要下榻。結果腳剛一踏上地板,立刻一陣天旋地轉,只好連聲地唉唉唉唉唉又搖搖晃晃坐回去,扶著頭看著張佳樂說:“我說老孫,你怎麽換了張人皮了?”

張佳樂全沒想到黃少天一醒之後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楞了一下摸了摸臉:“……你惹的翻天覆地的事,不換張臉,怎麽帶你走?”

黃少天坐穩之後伸手推開一側的窗子,看著又缺了的月亮,問:“過二十沒?”

“二十二了。”

他想了想,說:“虧你想得到帶我行水路。”

“這倒是別人想的。你且不忙說話,吃點東西。”

“再一碗茶就行。”黃少天感覺到一側身體包紮得緊緊的,知道必有外傷。但這時他手腳全無力氣,也分辨不得,輕聲說完後,又對開始新一輪忙碌的張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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