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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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道士,來說說嘉世門近來的變故罷。”

那抹灰色的身影披著一身急雨竄進藍溪閣時,除了靠門口的兩桌客人,賓朋滿座的店堂內再無人留心到店裏多出一個人來。偏生不巧,其中一桌恰有認得他的,見到他來,便帶著三分酒意打起招呼來。

被叫到後,那人停下腳步,先伸手抹去臉上的水汽,涎臉道:“嘉世的變故麽,老夫確實知道個一點兩點,但一點還是兩點嘛……”

問話那人看著他嬉皮笑臉地故弄玄虛,也不多說,從懷裏掏出錢袋,揀出塊一錢上下碎銀子朝他扔了過去。接了個滿懷後,那被稱作魏道士的中年男子還是笑嘻嘻站著不動,問話的人無法,只好招手叫來店小二,點了半斤散酒送與他吃了,又說:“別婆婆媽媽,吃了酒,趕快說來聽聽。”

時值黃昏,又是夏日,本來正應該是天光好的時分,只可惜下了一天的雨,此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天氣雖壞,酒樓的生意倒比平常要好,而這家月初才開張的藍溪閣,因為常備各地來的美酒,酒價又較其餘酒樓低上一成,此時更是酒客雲集來賓滿座,乍一眼望去,兩層樓的酒樓裏竟看不到一張空桌。

雖然人聲鼎沸,但酒客與那滿臉疲沓下世相的中年男子之間的交談不多時還是引來了旁人的註意,很快的,臨近幾桌已經有人朝他們看去——問話的酒客看打扮就是常在江湖行走的,被問話的那個則穿著一身臟兮兮灰撲撲滿是補丁的道袍,胡亂紮一個發髻,滿臉的碎胡渣,腰間不見兵刃,雖笑容滿面毫無銳氣,卻不知怎的,那笑容看了只叫人覺得厭煩,恨不得立刻就別過臉去。

留意的人多了,自然就有更多的人認出他來,打聽之後知道問的是嘉世近來的變動,無論是認得還是不認得此人的,都頓時打疊起精神想聽聽他要說點什麽了。

那魏道士早已留意到他人的目光,又笑了笑,拖了一張條凳坐下先把酒一飲而盡,又扯過袖子擦了擦嘴,慢條斯理地說:“你問罷。一錢銀子,可以說兩點。”

那人對他頗為熟悉,懶得廢話:“蘇沐秋是怎麽死的?”

“病死的。”

“什麽病?”

“急病。”

“他還不到三十歲,武功冠絕天下,能有什麽急病?”

聞言,魏道士一笑,撣了撣被雨水淋濕了的道袍下擺,再沒接話。

問話的人一楞,才想起這已經是第三個問題了。轉念又一想,這問了和沒問一樣,不由得有些氣結:“你這……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你也算答了?”

魏道士眼皮都不掀,反問:“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你還問?”

“你……”

酒客被搶白,一拍桌子正要發作,又被身邊的人拉住了,再扔了一錢銀子過去:“魏邋遢,你真是個錢癆,喏,接著。到底是什麽病?”

忽然間換了稱呼,那魏道士也不怒,輕輕一聲嗤笑:“蘇沐秋是什麽人,要不是病死的,總不能是被別人打死的吧。”

他的嗓音嘔啞低沈,語速不快,聽起來說不出的刺耳,話音剛落,已經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涼氣——在前任掌門蘇沐秋辭世之前,他掌管的嘉世門稱得上武林第一大派,不僅掌門兄妹武功獨步天下,更有年未而立就已然連任了三屆武林盟主的葉修。但不到六個月前,蘇沐秋陡然辭世,繼而葉修不告而別杳無音訊,這昔日江湖中的第一大派的巨大變故一時間引來多少猜測,半年間大小門派都在想盡辦法一探其中虛實好做下一步的布置,偏偏嘉世上下對此避而不談,只推選了門內的大弟子孫翔為繼任掌門,而蘇沐秋一母同胞的妹妹蘇沐橙則被推為護法,協同資歷尚淺的孫翔處理教內大小事務。

問話的人一噎,再接不上話來,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又不甘心,整張臉登時憋成了豬肝色。這時忽又聽人問:“按資歷武功,怎麽不是蘇姑娘繼任掌門之位?”說話間又有一角銀子從不知哪裏飛來,魏道士動也不動,緩緩一伸手,就把那銀子托在手裏,只一掂,便說:“哎,死人的消息只值一錢銀子,蘇姑娘這樣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你倒好意思只出一錢銀子來問?”

零零散散的哄笑聲中,又有碎銀子從不同的位置飛來,看來是對蘇沐橙的近況感興趣的人不少,這邊魏道士一個不落地接住了,掂了掂銀錢的分量,又慢慢地說:“蘇沐橙病了,死裏逃生,做什麽教主。”

話音剛落就有人高聲反駁:“放屁。我上月從衡州來,怎麽沒聽到一點風聲。你這老無賴,一把年紀臉皮不要,滿嘴扯謊。”

衡州正是嘉世所在之地。魏道士被人當面辱罵,只是問:“你見到她人了?”

反駁那人遲疑了一下,眾目睽睽之下,只得說:“不曾見到……但也不曾聽說蘇姑娘玉體、玉體違和。”後半句話說得十分靦腆扭捏,說完眾人又是一笑。只是這一笑裏,揶揄之意多些:蘇沐橙在武林中芳名遠播,常有好事者為了爭她與煙雨鏢局的楚雲秀二人誰是武林第一美人爭得不可開交,據說爭到面紅耳赤之際,兵刃相見也是有的。蘇姑娘年滿雙十,依然雲英未嫁,又是這樣顯赫的身家淵源,江湖裏想一親芳澤做蘇家的乘龍快婿的少年俠客,絕不比那些讀了話本志怪便以為就能有佳人贈金紅拂夜奔的儒生們少些。

魏道士尚未開口,立刻又有人接話:“蘇姑娘與葉盟主青梅竹馬,早晚是葉夫人,還能出來接任這掌門嗎?”

這句話一時戳到多少人心裏痛處。之前那聲稱蘇沐橙沒有生病的酒客臉色果然一白,搖搖晃晃一下,兀自嘴硬:“……也未必就許了葉家。那葉不修若真是有意,怎麽兩家還沒有結親?”

倘若是聞者有心,不難從兩人的對話裏聽出幾分蹊蹺來:青州是霸圖門所在,霸圖門下弟子眾多,門主韓文清素有人望,在許多人看來,韓文清才是武林盟主最好的人選。但不管呼聲如何,安坐盟主之位的,還是為人散淡、愛武成癡的葉修。在親近仰慕嘉世和葉修的武林同道口中,盡管現在的盟主之位已由輪回盟的周澤楷接任,言辭上還是按舊例尊稱一聲“葉盟主”;但到了霸圖這邊,就是另一番稱呼了。

一聲葉不修一出,果然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不一會兒又有人說:“話也不是這麽說,親事或許是沒辦,這好事嘛,未必沒成。葉盟主神龍不見首尾這一去,可憐蘇大美人獨守香閨,怎能不生病?嘿嘿,這位仁兄既然仰慕蘇姑娘,何不上門提親,蘇美人病中久曠,若是有幸許了親事,小兄弟不僅有蘇沐秋做舅兄,說不定還能認葉盟主做一遭靴兄呢。”

這話說得刻薄惡毒之極,除非是未經過人事的,聞者無不嘩然,又有素來與嘉世不對付的,趁機竊笑。那年輕人仰慕蘇沐橙已久,聞言一張臉先是煞白,很快又漲得血紅,轉眼劍就出鞘,殺氣騰騰地向那出言不遜者揮去。

眼看著就要刀兵相接,一直在邊上伺候的一名茶博士忽地一擡手,黃銅茶壺的壺嘴不偏不倚正好與遞出的兵刃一撞,揮劍者只覺得虎口一麻,又全無防備,蹬蹬蹬急退了三步,站穩之後還來不及發作,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瀚文,把墻上貼的條幅慢慢讀一遍與客人聽。”

那茶博士立刻放下茶壺,又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輕聲道:“‘貪杯誤事,講茶敬免’。客官,本店小本經營,還望高擡貴手,動手請先出門。”

出手的青年自詡武功不弱,全沒想到竟被這麽輕輕松松地攔了下來,前一口惡氣還沒咽下,新氣又來,但他的同伴中有人眼光老道些的,已經看出這個年紀輕輕的茶博士這一下出手不凡,忙伸手先拉住同伴,又對之前那口出惡言的男人說:“我等與閣下無怨無仇,萍水相逢,何必出口傷人?”

那人冷冷一笑,並不答話,只是眼中毫無懼色,顯然是不把這一群人放在眼裏的。那少年人失了面子,正想再動手,之前那茶博士又已悄無聲息地滑到身邊:“不是說了店內不能動手嗎,茶酒錢小店不要了,雨天也不留客,客官不送了。”

之前兩人還相隔一丈有餘,眨眼間人已來到眼前,店裏很多人甚至都沒看清他是怎麽就飄過來的。這時那青年的同伴認清了形勢,知道強橫絕無好處,何況他們一群異鄉人,又在霸圖的地頭,何必爭這一時之氣。於是其中年紀最長的,便沈著臉說:“哪裏是小本經營,簡直是店大欺客。藍溪閣,哼哼,好大的氣派,我臨海幫今日領教了。他日還有機緣,必來登門受教。”

這話的言下之意無非是日後必來找回場子,但他的話說完,之前那輕聲吩咐茶博士之人只是一笑,客客氣氣寒暄道:“來日方長,若是諸位日後還想喝杯水酒,我等一定掃塵以待,恭迎閣下賞光。”

諸人之前看那茶博士的一手已經是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這時才留意到說話之人。那是個二十五六的年輕男子,面容端整斯文,衣著上不見什麽修飾,只讓人覺得甚是考究得體,談吐舉止間,既沒有江湖客慣見的莽氣,也沒有從商者的市儈,乍看上去,倒像個養尊處優的讀書人。

說話間已是在送客。店家已經不要茶酒錢,又有高手坐鎮,臨海幫一眾只能忍氣吞聲地走了。目送他們走後,店堂裏一時間一片寂靜,大多數人的註意力全在那面目斯文、不知身份的年輕人身上,他卻無知無覺一般往空出來的桌子邊一坐,而後輕聲開口:“瀚文,打一斤十年的杏花白,再讓廚房切一斤牛肉,配四個饅頭,送給道長下酒。”

這句話一出,之前還有疑慮的酒客們紛紛認定,這必是藍溪閣那難得露面的大東家了。

魏道士也不客氣,馬馬虎虎拱一供手,反倒是做了發問的那個:“東家貴姓啊?”

“免貴,鄙姓喻。”

“原來是喻大東家。久仰,久仰。”

且不說這 “久”和“仰”都是從何而來,喻東家聽完只是微微一笑,然後聽魏道士繼續問:“聽東家口音,像是京城人?”

“的確是京城出生。”

魏道士又笑,這一笑倒不似之前的笑容那麽滲人:“老夫記得,京城東市有間叫藍雨閣的酒鋪,總有上好的杏花白。只是老夫上次去京城還是十年前,也不知道那間鋪子還在嗎?”

“道長好記性。不僅還在,而且已經是東市規模最大的一間酒樓了。我等在此地謀生,就是東施效顰,借用了藍雨閣的名頭,沒想到就被道長看出了,真是慚愧。”

他們二人一來一去說得不緊不慢,甚是樂在其中,旁人卻哪裏耐煩聽這個,趁著一個空當,有人打斷說:“魏邋遢,你還沒說蘇姑娘得的什麽病呢!病好沒好?”

這時酒肉上來,魏道士也不客氣,一碗冷酒下肚,極愜意地長嘆口氣,搖頭擺腦才接話:“相思病,一時半刻,怕是好不了啦。”

頓時滿座哄堂,連那喻姓東家也不能例外,笑完後也掏出一錠銀子,看來約摸有三四兩重,只見他起身走到魏道士身邊,把那銀子交給他,然後說:“我來青州做這酒樓的營生,雖然不是江湖人,但這些時日來也有幸聽了不少趣事。今日恰逢道長來,道長既然消息靈通,我也鬥膽問一問,不知這點銀錢,可夠嗎?”

魏道士滿嘴都是牛肉和饅頭,半晌才模糊地開口:“……那要看你問什麽了。”

旁人見他吃得滿嘴油光還好意思收錢,鄙夷之餘,不由得說:“老魏,你吃人家喝人家的,人家問你個事,你還好意思要錢?”

魏道士又灌了半碗酒下去,把堵在嗓子口的這塊牛肉咽了,說:“規矩不能破。好啦好啦,不管你問什麽,都算我買一送一,多說一點,算是承東家的情了。”

喻東家倒不在意:“無妨。就是聽你們一口一個葉盟主。卻不知道這葉盟主又是什麽人?我初來乍到,做些小本生意,還請道長指教一二,日後也好叫夥計留心周到些。”

魏道士全沒想到喻東家竟是有如此一問,不由又看了他一眼,清清嗓子正要接話,座中又有人說:“老魏,你可別欺負東家不是武林中人不知道咱們的事,就亂說騙人家的血汗錢。”

這時眾人都看出這東家身上沒有功夫,兼之這魏道士貪財胡扯的本事遠近皆知,就有人生出俠義之心,不願讓魏道士平白占了便宜去。

說完果然有人接話:“東家,你這問題問得可外行,這葉盟主是什麽人,哪裏需要花錢來問?你隨便問上這裏任一人,恐怕三天三夜都說不痛快。”

聞言,喻東家又是一笑,依然是客客氣氣地說:“多謝指教。只是這送出手的銀錢沒有收回的道理。既然我問得外行,就煩請在座的哪位,替我問一問吧?”

這又哪裏有人不願意的。只是代人發問本不比自己發問,何況這東家眉目溫和,言辭有禮,不少人都對他頗有好感,正在考慮,忽然聽到二樓有人冷冷來了一句:“葉修離開嘉世時留下了卻邪,不知他現在,用的什麽兵器。”

問話之人是青州口音,問完之後,偌大的酒樓瞬間就靜了下來,不少人面面相覷,目光中或是敬佩或是恐懼,又無一不是隱隱飽含了好奇。

寶劍卻邪,葉修自初出江湖就隨身佩戴的兵器,十年間青鋒過處劍下亡魂無數,但這無數亡魂之中,從無一人是屈死枉死,更無一婦孺老弱,是多少人心向往之抑或是聞之喪膽的一支寶劍。

越是江湖聞名的人物,兵器越是廣為人知。除了葉修的卻邪,現任盟主周澤楷的雙刀荒火與碎霜、蘇沐秋的寶劍吞日、楚雲秀的長鞭劫風等等,無一不是赫赫有名的兵刃。江湖中人凡是用兵器的,都講究人劍合一,多少人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一件趁手心愛的兵器,就是武者的另一條魂魄,別說離身,就是旁人摸一下,在許多人看來都是天大的忌諱。

但這把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利器,卻在葉修只身離開嘉世的那一天,留在嘉世的正堂、蘇沐秋的靈前,現今的主人,也已經換成了孫翔。

葉修下落不明,自是沒人知道他用什麽兵器。換言之,如果知道了他用什麽兵器,就算易容改名,也不難通過兵器將人找出來。這一問明裏是問兵器,但言下之意,又有誰人聽不出來?

魏道士已經猜得問話之人十之八九和霸圖脫不了幹系,臉上還是在笑,心裏早已把問這問題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當下哈哈一笑:“要問葉修現在用的兵器嘛,老夫恰巧略知一二。就看這位大俠出不出得起價了。”

只聽一聲巨響,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雪花銀穩穩地落在魏道士身旁的桌上。魏道士照規矩把銀子往道袍下擺一擱,嬉皮笑臉地說:“那就請你下來,我附耳告訴你一人。”

旁人哪裏肯依,頓時亂糟糟的喝罵和抱怨聲響徹整個酒樓。問話那人動也不動,等四周的喧囂低下去一些,又說:“無妨。但說就是。”

此言一出,方才還鬧糟糟的場面又在片刻間靜了下來,百十雙眼睛全齊整整地盯著魏道士的嘴,要看他究竟說出什麽來。魏道士倒是不慌,又伸手給自己倒了碗酒,杏花白入口甘甜清冽,回味卻辛辣綿長,他又滿足地嘆了口氣,環視了一圈四周,除了那不知來歷的喻東家滿臉淡定,其餘無人不是聚精會神。他放下酒碗,望著酒樓外無窮無盡的厚厚雨簾,開口說:“……傘。”

眾人見他一改嬉笑神色,鄭而重之地吐出這麽個字,一時之間也不疑有他,追問:“什麽?傘?什麽傘!”

只這一追問的眨眼工夫,已不知道多少碎銀子扔上了魏道士的道袍前擺。

但座中又有多少知道,這魏琛平日裏專靠販賣消息為生,走的還是三分真三分猜四分胡說的路子:人盡皆知的,他也知道;能按常理的,就以常理分析;要是死無對證嘛,反正死人不會說話,銀錢才是真的,胡亂說說,不信就去找死人對證唄……這些年來,就靠一張舌燦蓮花的嘴和一副七竅玲瓏心肝,竟是給他一路忽悠下來,有驚無險穩賺不賠。

此時他視線終點,並不是外頭那無邊無際的大雨,而是一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天色早已暗了大半,但他素來目力驚人,還是能看出是個身形頗見挺拔的男子,一身淺色衣衫,背著個不大不小的行囊,這樣的雨天,行囊裏明明插著一把雨傘,也不見他拿來遮雨,真不知是怎樣的癡愚人。

但看著那人孑然而行的腳步,又是此般昏沈天色,只覺得他背影滿是孤獨之意,竟教魏琛看出了幾分蕭瑟嶙峋的殺氣。他不免一驚,再回神,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中,一個傘字已經脫口而出了。

眾人猶在逼問,銀錢也如急雨一般送來。魏琛忙收斂了心神,再不看那一抹不知何時而來又不知何時隱去的身影,同時急智頓生,振作起精神接話道:“好像是叫個什麽……千金傘。”

說完他就見到那喻東家微微一笑。魏琛委實不客氣,也對他一笑——踏進這藍溪閣之前,他早看見酒樓門口掛著一副連他這個半文盲都覺得狗屁不通毫不對賬的對聯,挑的是兩句唐詩,醉臥沙場君莫笑,千金散盡還覆來。哪裏像個吟賞風月的酒樓,金戈鐵馬的錚錚之意簡直是撲面而來。

但管他是風月還是金戈,失口的一個傘字,就給他換了這麽多錢鈔,真真當得千金兩個字。魏琛自覺這將錯就錯甚妙,可惜還來不及自賞,已經有人不信:“滿口胡唚!哪裏有用傘做兵器的!竹子和油紙,還能殺人嗎?魏邋遢,少在這裏騙你家爺爺!退錢來!”

眼見喻東家無意拆穿,魏琛毫不客氣,繼續張口就來:“放你娘的屁!自己沒見識還說爺爺胡說!葉修是什麽人,殺人還非要用刀?滾回去問你家老娘,要不問問這裏坐著的霸圖的徒子徒孫——當年葉修從韓文清手裏接過武林盟主那一場比試,用的是什麽兵器?”

四年前葉修與韓文清爭奪盟主之位,兩人說好只比招式不用內功,韓文清擅長的又是拳腳功夫,葉修就折了一枝桂枝與他過招。

一戰而名動天下。

這場比試親眼得見之人不多,但流傳甚廣,桂枝奪冠更是江湖中近年來交口傳讚的傳奇。魏琛這麽一說,那人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只能聽他滔滔不絕地又說下去:“葉修這把傘,傘骨用的是天下掉下的隕鐵,傘面用的是精鋼,進可攻退可守,價比千金,這才叫千金傘!你這孫子眼皮子忒淺,還敢在老夫面前開口……”

魏琛越說越來勁,連自己都覺得葉修要是行走江湖,必然帶著這麽一把神兵,說得口沫橫飛眉飛色舞眾人也聽得真假難辨目瞪口呆之際,忽然只聽酒樓的一角響起一聲淒厲的痛呼,接著就是一聲重響,硬生生地把魏琛的話給打斷了。

事發突然,眾人都嚇了一跳,忙起身看個究竟。只見是一個魁梧的漢子,捂著半張臉橫在地上呼痛,斷了的條凳橫在他腿上,身上全是碎陶片,指縫間只見有鮮血汩汩而出。

他身旁人趕忙扶他起來,誰知道剛一碰他,就聽見一聲更為淒厲的痛呼,旁人這才發現這人的兩條小腿都被打折了,再去看他下半張臉,應該是酒碗碎了,碎陶片把唇舌割得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到一塊好皮。

這雖然不是什麽致命的大傷,但鮮血淋漓,有礙觀瞻之餘,再一細想要把這些細碎傷口一一收拾到位會吃些什麽苦楚,就算是流血受傷幾如常事的老江湖們,也不免有些膽寒。

這一角早已亂作一片,拿傷藥的,找兇手的,呼喊看戲的,忙得不可開交。酒樓裏有眼力好的,已經看出來受傷的就是之前與臨海幫的少俠言語不對付之人,沒想到翻覆手之間,報應就到了。

受傷之人在地上痛得打滾,他的同伴又羞又怒,連呼三聲:“哪個動的手?”偏偏無人應聲,這樣當面打耳光的惡氣如何能忍得下,正要找店家發火,之前攔架的茶博士又閃了出來,旁若無人地打掃著滿地的血跡和碎瓷,同伴伸手要抓他,幾抓不中,愈是氣惱,唾了一口罵道“邪門”,正要抽刀,只覺得背心一緊,接著天旋地轉,全無招架之力地就這麽被茶博士從窗口扔了出去。扔出去後茶博士還笑了一笑,對其他幾人說:“客官,煩勞讓一讓,我好把碎片掃了,免得傷人。”

這一抓一扔間,有點眼色的早已看出是極精妙的擒拿功夫,加上之前拿銅壺的一擋,諸人就知道這是個劍術和拳腳的行家。他們一行四人,一個已經受傷,另一個被從二樓摔了出去,聽聲知道沒死,但要回來幫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二打一不僅沒勝算,更不占理,百十雙眼睛看著,也斷沒把同伴的受傷推給店家。這無名邪火只能硬生生地壓下來,不知不覺之間,之前強加給臨海幫的唾面之辱,不僅悉數奉還,連利息都吃盡了。

動手已無勝算,眼看著眾人裏絕不會有人相幫——他們之前辱了臨海幫事小,辱了素有俠名、聲望高遠的葉修與蘇家兄妹,在座之人不落井下石,已經是看在這裏是霸圖所在竭力克制了。形勢強於人,這幾人只好忍氣吞聲扶了受傷的同伴,摔下一句陳詞濫調的狠話,在眾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往外走。走了幾步,那受傷之前牽動了筋骨,痛得醒了,模模糊糊吐了幾個字,他同伴聽不真切,停下腳步,問:“你說什麽?”

“……有……人……過……”

聽了半天勉強聽出這幾個字,又仔細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就在喻東家問葉修是誰之前,是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走過時衣袖依稀在桌面上輕輕一拂……

念及此他不免一驚,只是一拂就傷成這樣,要是真的出手,他們這一行幾人,還有命嗎?

他想不到究竟是在哪裏接下的仇家,想了半天,也只能模糊記得那人好象是穿一身淺色衫子,年齡長相則是毫無印象。心煩意亂忍氣吞聲向門外走時,恰好經過喻東家身邊,正聽見那東家正溫文爾雅地說什麽“一路順風”之類的客套話,一時之間邪火又起,瞥一眼那茶博士正在幾丈之外,就算是長了翅膀,也不可能瞬間來救一臂之遠的東家,當即不動聲色手上聚力,準備惡狠狠地教這東家吃一記耳光,剛擡手,就感到背後一陣疾風襲來,他忙推開受傷的同伴,自己低頭一躲,險險避開那貼著頭皮飛過去的暗器,接著頭頂一涼,就有什麽液體滴在了額頭上。

那人頭皮一痛,以為是血,順手就去抹,定睛一看發現手上無色,原來只是水,正松了口氣,還來不及有所動作,頸項上已是一緊,接著密不透風的掌風襲來,眨眼工夫,已經吃了七八道耳光,掌掌毫不留情,直把他打得天暈地轉目黑口甜,等對方好不容易松開手,他一個踉蹌,彎腰哇地吐出一口血,赫然就見自己的幾顆牙也跟著這口血痰出來了。

偏這時有人在耳邊說:“哪裏來的瞎了狗眼的混帳東西,想打人耳光,小爺先教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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