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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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時,開封府人都已忙完公務,各自歇息去了。盧方四兄弟卻還聚在盧方屋中,圍在一處喝酒。盧方已喝的微醺,看著桌旁三個兄弟,不由想到沒在的那個,“算日子,老五他們也該到金華了,不知道去泰州了沒有?”

韓彰夾起一塊肉放到盧方碗中,寬慰他說:“有展兄弟和白大嫂在呢,大哥不用擔心。”

徐慶卻把酒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擱,高聲嚷著:“那穆奇姝忒也歹毒,還饒她做什麽?展小貓就是脾氣太好,要俺老徐說,非得好好懲治她不可。”

韓彰無奈地瞥他一眼,“你沒聽公孫先生說嗎?這是為了雲瑞。不過我倒真沒想到,老五能答應。要說老五的性子這幾年真是改了不少,比盜三寶的時候穩重多了。”

盧方長嘆了一口氣說:“我擔心的就是老五呢,這到了泰州真見到穆奇姝,誰知道會是怎樣?要是又惱了,不定闖出什麽禍來。”

蔣平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著酒,閉著眼搖著頭一副愜意的樣子,“大哥,你就放心吧,鐵定沒事兒。”

盧方瞪他一眼,“你咋就知道沒事?瞧你這兩天沒事人似的,真是沒心沒肺。”

蔣平呵呵笑道:“大哥,你說包大人那麽公正不阿的一個人,可曾有過網開一面的時候?為什麽這次明知是穆奇姝作怪,卻勸老五放她一馬呢?”

“不就是為了雲瑞和文家那兩個孩子嗎?”

“是為了他們沒錯,卻也不單是這樣。”

“那還有什麽?”盧方三人見他搖頭晃腦,卻不往下說,都催他,“你倒是快說啊。”

“哥哥們急什麽,等老五他們回來,不就什麽都知道了。”蔣平拿起酒壺,笑呵呵地起身給哥哥們一一滿上。

“老四,有話就快說,急死人了。”徐慶是個急性子,一巴掌拍在蔣平背上。徐慶出了名的力氣大,蔣平卻向來體弱,被白玉堂戲稱為“病夫”,這會兒沒有防備,被拍得一個不穩,差點兒撲到桌上,也有些惱了,對哥哥們的問話就是不答,只道白玉堂回來便知。

此時泰州城郊的文家大宅裏,文家少夫人穆奇姝正坐在房中與陪嫁丫頭問秋說話。“小姐,東西送到老夫人屋裏了。”

穆奇姝坐在桌前,手中轉來轉去地把玩著一個空茶杯,“娘可有說什麽?”

問秋搖搖頭,“老夫人就說讓冰兒姐姐給收著,也沒說什麽。”

穆奇姝嘆了口氣沒說話,問秋又說:“小姐,老夫人的衣物用度都有丫頭繡娘做著,您又何必這麽辛苦呢?老夫人又不穿。”

穆奇姝把手中的空茶杯放到桌上,楞了一會兒方道:“這你哪裏懂得。”

問秋站在那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又說道:“小姐,我方才聽冰兒姐姐說,姑爺頭兩天就回來了,住在外宅裏沒過來。”

穆奇姝聽了微微一笑,“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不回便不回吧。”

問秋見她不怒反笑,擔心地叫道:“小姐——”

“我沒事,你去瞧瞧少爺和小姐吧,服侍他們睡下再過來伺候。”

問秋只好答應著去了。穆奇姝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呆坐了好一會兒,才長嘆口氣站起身,預備往裏屋去。一轉身卻“啊”的一聲,嚇得差點兒跌落在地。她手扶桌子,楞楞地註視著面前挺身玉立的華美青年,半晌才緩緩伸出顫抖的右手,向面前這人身上探出,似乎想要一探虛實。可不等她觸碰到,那人便微一側身,避了開來。穆奇姝見他移動,知他並非幻影,垂下手臂輕聲叫道:“五哥。”

白玉堂此時的心情也是無比覆雜。自沖霄事後穆家父女離開,已是六年有餘。這些年來,他從沒想過還能再見到她,當年之事卻從沒淡忘,一直埋在心底,就如同烙在身上的恥辱烙印,每每觸碰想起,心中都是憋悶不已。歲月讓他淡忘了她的容顏,卻沒有淡忘憤怒與恨意,就算他認下了雲瑞,也始終對她怨憎不減。這會兒她站在自己面前,模樣依稀還是印象中的那個人,卻已然是個憔悴蒼老的婦人,面部瘦削松弛,眼睛凹陷無神,全無活力,死氣沈沈。見到她的一瞬間,白玉堂相信了外人對她的評價,懦弱而又小心。展昭說的不錯,穆奇姝接受了歲月與生活給予的懲罰,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人了。眼見她消瘦憔悴的樣子,白玉堂一時間倒不知該說些什麽。

穆奇姝自然不會相信白玉堂是因為思念她才前來——盡管她心中無數次這樣期盼過,她看著白玉堂依然如舊的俊美面容,又喃喃叫道:“五哥。”

白玉堂卻不看她,把劍放在桌上,坐到旁邊的椅子上道:“我都知道了。”

穆奇姝聽他如此說,心中一顫,哽咽道:“五哥,我爹,我爹他去了。”

白玉堂面色不改,仍是平淡而冷厲地說道:“我都知道了。”

穆奇姝咬緊嘴唇,剛要開口,卻聽白玉堂又道:“原本,你此刻還會有我這個哥哥,但現在,不可能了。”

穆奇姝聞言,淚珠成串地順著臉頰滾落,“五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玉堂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兩口,緩了緩情緒,覆又睜開眼道:“為什麽要派人追殺雲,是銘兒?”

穆奇姝跌坐在椅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啊,五哥。要是我被趕出去,我的孩子會被欺負得骨頭都不剩的。”

白玉堂雙手緊握成拳,簡直怒不可遏,“那銘兒就不是你的孩子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還是不是人你?”

穆奇姝搖著頭只是哭,“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護不了他。五哥,我是當娘的,怎麽會不心疼。可我若不這麽做,三個孩子都保不住,一樣都是保不住,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是我對不住銘兒,我對不起你啊五哥。”

“對不起我?穆奇姝,你做了多少錯事,你對得起誰?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你就害別人啊。要是有理由有苦衷就能隨便害人,我是不是應該理直氣壯地殺了你?”

穆奇姝一把扯住白玉堂的袖子,淚流滿面,“你殺了我吧,五哥。你殺了我吧。我在這家裏,生有何歡,死又何懼?我活著也是受折磨。你以為我想害銘兒嗎?我不想害他啊,我當時就後悔了,可穆管家已經走了,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白玉堂抽回袖子,沈聲道說:“我不殺你。”

穆奇姝難以置信似的擡起頭,“五哥,你,你不怨我?”

白玉堂直視著她的眼睛搖頭,“你幾次傷我最親的人,又是那般算計我,我怎麽可能不怨你,是你——不配臟了我的畫影。”

穆奇姝眸色一沈,伏在桌上哭得更兇了,“五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沒想到會是那樣,我不知道會那樣,我只是愛你,我只是愛你啊。”

“啪!”白玉堂氣得發抖,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大怒道:“夠了!穆奇姝,你不要再侮辱我侮辱愛了。”

穆奇姝被他冷冽的目光震得半天沒有反應,好半天才安靜下來,“五哥,是我錯了,我對不起爹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銘兒。你是來抓我的吧?我,我跟你走。”

白玉堂盯著她瞧了片刻,搖搖頭道:“你想錯了。瞧在孩子份上,這件事我不想追究了,我只是來警告你,再也別做那心狠手辣的事。日後若讓我知道你再幹一件喪良心的壞事,別怪我狠辣無情。”說罷轉身要走。

穆奇姝撲上來一把抓住他,“五哥,銘兒,銘兒他——”

白玉堂甩開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告訴了她,“穆管家沒得手,銘兒好著呢,你就別操心了。”

穆奇姝似是松了口氣,哭著倒在地上。

白玉堂走到窗前,想了想又停下來,“事情我不會往出說,穆家我也會去一趟,讓那穆少爺閉嘴,你就好自為之吧。”說罷越窗而出,眨眼便沒了人影。

展昭靜靜地候在文府中一棵古老的銀杏樹上,見白玉堂面色不佳地過來,也不多問,說聲“走吧”,便與白玉堂一起出了文府,來到不遠處的一個水塘邊。白玉堂見他平平靜靜,一句不問,忍不住問他:“你怎麽不問我剛才談的怎麽樣?”

展昭凝望著水塘中的月亮倒影,輕輕一笑,“這還用問嗎?穆奇姝必定是憔悴心傷,悔不當初,你呢,頂多罵她幾句。”

“臭貓,你怎麽猜到的?”

“這難猜嗎?不光是我猜到了,大人、先生、四哥想必都猜到了。你啊,整天光顧著恨她了,哪裏還想到這些。穆奇姝雖是自私心毒招人恨,可到底是喜歡你的,當年差點兒害了你的性命,一個姑娘家生下雲瑞,這些年膽戰心驚的,你以為她能過好?凡事都有報,因果報應這回事,誰都逃不了。”

白玉堂嘆口氣,握住展昭的手說:“貓兒,我實在是恨她,可見她那樣子,又消瘦又憔悴,蒼老得跟個游魂似的,我真是,唉!”

展昭伸出左手,輕輕捏了捏白玉堂的臉,“怎麽?心軟了?”

白玉堂打掉他的手,搖搖頭說:“我不可能當過去的事沒發生過,我不可能原諒她,只是恨得沒那麽厲害了。貓兒,你不知道,我瞧她的樣子,真是生不如死。我答應了去趟穆府,讓穆家那小子老實閉嘴。”

展昭點點頭,“成,明天去吧。就是為著雲瑞,我原本也是預備要去一趟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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