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相見

關燈
四五月份的蜀中意外帶了些江南煙雨朦朧之感。山中水霧蒙蒙,景色亦是模糊,不多時又零星下起雨。一行人馬緩緩而動,反倒覺似重回了江南。

這一行人正繞了青城山,似是欲往蜀中腹地去。蜀中山勢險惡,一馬難求。這一行人不單盡數騎了馬,甚至還餘有兩匹拉了個馬車前行。

馬車做的有些小,卻精致,木材色澤紅潤,看得出是上好紅木。一雙素手輕掀了馬車紗簾,手指修長白皙,甚是好看,當是個女子的手。

只透了那小小車窗,容貌卻是看不清。唯隱隱聽得一聲輕嘆。

王家乃江南望族,此番出行,是為嫁女。迢迢千裏,行有月餘。

王家小姐自幼便知家中將其許給了遠親蜀中名門唐氏的公子。據言年歲才貌皆堪配,只是如今真要嫁了,心中卻是惴惴。素未謀面的唐氏公子竟要成了自己的夫君,王家小姐莫名覺得有些悲哀,只那聲嘆息卻在馬蹄連同車輪聲中淹沒了,無人在意。

恰此時,卻有呼哨之聲陡然響起,王家打頭的管家輕擡了手,示意馬車停下。自前些日子日月神教滅了青城派,其中逃得此難的派中弟子便待教眾散去後,在此做起了打家劫舍的買賣。

王家本也不欲從此走,只若繞了路,便又要多費上月餘,何況唐家名氣盛,一般江湖草莽也是不敢招惹,故仗了人強馬悍,仍是從此路走了。

不多時果有一夥青衣短打之人圍攏而來,仔細觀之,竟也有二三十之眾。

管家略一拱手,朗聲道:“不知眾位大爺有何貴幹?”

幾個匪首似是望見了後方馬車,小聲嘀咕了一番,其中一個精瘦的上前一步,道:“錢財女人盡數留下,其餘人,若想活命,便趕緊滾。”

管家目光一凜,強壓了怒火,開口道:“錢財乃身外之物,贈與幾位大爺買酒喝倒無妨,只是這車中人乃是蜀中唐門未過門的妻子,幾位大爺如今要劫她,難道不怕得罪唐氏一族?”

卻有另一個粗莽漢子啐了一口,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不識什麽蜀中唐門,再廢話就把你剁了。”言罷還晃了晃手中鋼刀。

看來這一戰難免。管家緩緩抽出了掛在馬側的劍,其後的家丁亦嚴陣以待。

兵器之聲驟響,驚了遠處山石上熟睡那人的好夢。那人瞇了雙目,面上卻露出輕笑。青城派餘孽,竟還敢生事。便施展輕功,向聲響處掠去。

卻未急著加入戰團,只在暗中靜立。

青城派之人雖被斬殺了大半,剩下的幾個頭目武功卻不低。對方人馬剩下之人則更少,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人,肩臂早已受傷,眼見支持不住,張口大喝道:“保護小姐先行。”

便連同此方剩餘幾人,向身後馬車退去。領頭之人躍上馬車,駕馬向小路奔去,剩餘家丁斷後。

暗中那人便隨馬車而動,那人亦知,小路盡頭乃是斷崖。

馬蹄聲又起,青城派唯剩的兩人追襲而來,而路已至盡頭。

那人看慣了鮮血,便連管家身重數十刀方才身死之慘烈情形都未令其心中起分毫波瀾,眼光更是平靜。

而那馬車中的人,自始至終,竟也無一點動靜。

若依得那人往日的性子,雖有些跋扈,卻也是不願見人欺淩女子的,或此時便已出手,只是這次她卻好奇馬車中究竟是個怎樣之人。

故任由了那二人走近馬車,猛掀了布簾,將那女子扯出。

車中女子一襲紅色紗衣,遠遠的亦能分辨出姣美容顏。

其中一個登徒子已撲到那女子身上,卻忽而慘叫一聲,向一旁倒去,身上竟插了只短小匕首。

那紅衣女子雙手有些顫抖,唯剩下的那一個匪徒見同伴遇襲,一時不敢上前,只慢慢逼近。

女子卻向山崖退去,再向後便是深淵。忽而女子揚聲笑了,聲音有些淒愴卻釋然,身體傾斜,向後倒去。

暗中那人再站立不住,亦向山崖掠去,跳下的剎那甩出一根細長的紅絲線,線頭的繡花針生生穿過了餘下匪徒的腦袋。

那人落至半途,便可伸手環了紅衣女子腰肢。女子本閉了雙目,忽覺身體不再下墜,便睜開雙眸,卻見得了那張她一生都難忘懷的容顏。

那是張雌雄莫辨的臉,眉色微濃,斜飛英挺,眼波如水,鼻梁高俊,唇卻有些薄,掛著若有似無的輕笑。

後又發覺那人只手抓了山縫中長出的林木枝幹,減緩了下墜之勢。另一只手卻輕環了她腰,方見那人一襲玄色長袍,上以銀絲繡了水月蓮花,裏襯卻是有些淡薄的紅色,當是個“男子”。

那人借了山勢,施展輕功,向崖底落去,還未怎打量懷中女子。

倏忽將女子打橫抱了,雙腳輕觸,已是到了谷底。女子卻是帶著些英氣的長相,眉眼生的猶好,偏偏竟又帶了些楚楚動人之態。便連那人,雖曾閱女無數,一時也驚於女子容顏。

或許亦是那人呆呆望了女子的那一眼,便讓女子從此忘了她的身份,忘了她的煙雨江南,更莫提那素未謀面的唐氏公子。今後唯唯將那人一顰一蹙牢牢刻在心底,自知至死不會忘懷。

崖底濕氣愈發重了,不多時竟下起雨來。那人卻仍是盯了女子,良久不言。

女子有些羞赧,何況身上紗衣不多時為雨水濡濕,隱隱露出綽約身形來。

那人忽而揚聲笑了,笑得如此自信張狂,便有蔑視天下的氣概。又攬了女子,向南方掠去。

女子唯覺草木陡轉,未幾,卻到了一座竹樓前。

“男子”輕放了手,徑自進了樓去。女子一時無措,呆立了門前。身體已開始瑟瑟發抖,卻忽而聽得慵懶之聲響起:“你還要在外面站多久?”

女子楞了一下,繼而舉步入樓。樓內卻是溫暖明亮,唯置了些簡單桌椅。正環顧間,卻有一件外衣披了身上,回過頭來,果見那人輕笑。

女子不知作何言語,猶豫良久,唯低聲道:“多謝。”

那人卻隨意坐了一旁椅榻,飲起酒來。女子方才註意那人腰間時時掛了個酒壺,此時雖已換了件素白長衫,可酒壺猶在。

那人見女子盯了她酒壺,便遞將過來,女子恍然接過,灌了酒入喉。

平生第一次飲酒,那醇香似乎來的猛了些,不由為酒氣嗆了,咳將起來。那人只覺有趣,竟又大笑,此番卻是大氣爽朗,不見了盛氣淩人之感。

這一夜,女子不知喝了多少酒,而那人,竟也將樓中大大小小的酒壇子盡數搬了來,由她去喝。

人生醉來三萬六千場,這一場,她卻因那人,醉了一生。

女子朦朧間,唯覺又被人抱起,繼而似是身在了榻上。身上衣衫仿佛盡數被人褪了去,換上了幹凈內衣。

恍然間以為回了煙雨江南的家中,為家中丫鬟服侍了更衣,只是此番手指挨在肌膚上觸感微涼,禁不住吃吃笑了出來,要去捉那手。卻又覺身上多了層薄衾,便向榻內縮了又縮,沈沈睡去。

唯夜半仿佛聽得一陣悠遠簫聲,如此,一夜安眠。

清晨醒來時,女子發覺身上穿了件“男子”淡紅的內杉,一時想到昨夜,不知作何反應,頭發亦是蓬亂。

可一擡頭,竟見那人仍是一襲白衣,淡紅的裏襯,斜斜依了門框而立,正笑看了她。

此生的醜態竟盡數被她瞧了去,女子紅了臉,卻將視線同她錯開去。那人知女子作何想,便笑了離開。

那人從未問及女子姓名過往,而那人的事,女子也是不敢問的。

每日唯讀書喝酒,言談卻不多。依著那人平日言行,當是個霸道的人,唯獨於她,似乎稍顯耐心些。

忽而有天,那人問她:“你可願隨我走?”

女子不知其想,便輕輕笑了:“願又如何,不願又如何?”

那人卻滿面的狂傲之氣,道:“願,便帶你走;不願,便擄你走。”

女子仍是笑了,卻未言語。遇上那人,才似乎覺得此生有了依靠,有些話,不必說破,心中自明。這一年,女子十六歲,恰是最好的年紀,恰遇了她。

而現今十年過去,女子靜立了船頭,伸手撫了那人留下的掛在腰間的酒壺,卻不知那人身在何處,眼角便有淚水滑下,內裏酸澀,難以言說。

作者有話要說:  主角的性情按照自己的喜好刻畫了..也許同電影略有出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