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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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葉修走過窗下時,擡手扔來一個紙包。周澤楷接住,再望去那人也未擡頭,悠悠撐著傘過去了。他收回眼,打開紙團,毫不意外又是一枚點心。

窗外,晚霞滿天。

有時他想起城主府千波湖畔書房中,那些瑣碎無聊的公文,好像已經離了很遠。除去習劍別無他事的日子,靜且安閑,卻暗流湧動。沈靜的小鎮亦暗藏金戈,只是抵達枕邊的早晚罷了。

再往後幾日,他也難見到葉修了。隔天傍晚他下樓用晚飯,大堂裏頗為冷落。蘇沐橙坐在一張桌子邊剝瓜子,這不稀奇;那個頗為陰沈的少年也坐在她邊上,一起剝瓜子,這就比較稀奇了。

少年名叫莫凡,周澤楷只記得他每每看見葉修都不大高興的樣子。他頓了頓,走下樓,在他們邊上坐下。

飯後,葉修還未回來。不久下起雪,周澤楷也無事,坐在大堂一角。

一盞燈火搖曳。他轉頭去看窗外。

忽然聽見蘇沐橙道:“你再問阿修多少次也無用的。”

少年悶悶道:“他不想答,直說便是。”

蘇沐橙道:“多少次他也這個回答。”

少年不吭聲了。周澤楷並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前日莫凡問葉修的那句話。後來機緣巧合知道,葉修回答不過四字:因為我強。和當日檐下避雨時周澤楷所言,何等相似。彼時風雨皆歸寂靜,刀戈亦變作笑談。

而此時周澤楷望著窗外,眼底惟倒映暗夜飛雪。

當晚半夜周澤楷無端醒轉,卻不睜眼,只默然按住枕下的劍。等房中另一人氣息接近,他驟然起身,擒住那人手腕壓制在床榻上,同時碎霜出鞘一小段堪堪橫在來者的脖子上。不過是幾個剎那的事,他後知後覺那人毫無反抗的意思。

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借著暗淡月光,周澤楷看著身下這個白衣人,也一時無言。

葉修摔在床鋪裏,衣襟都扯得有點歪斜,還是那副懶淡的笑:“你這是第幾次把劍對著我了?”

周澤楷才想回答“三次”就被葉修一把捂住嘴。他不防,還待掙紮,葉修壓下他的頭,在他耳邊低聲道:“別出聲。”

而後抓過一旁的被子,蓋住兩人。幾乎是同時,兩人都聽見窗外傳來一點聲音。

比細草微風更低,轉瞬不聞。

但兩人都聽出,那是劍氣鳴響。

窗外一人道:“為何不進去?”

另一人道:“此處是輪回城主房間。”

先前那人道:“管那些作甚,直接進去把葉修抓出來!”

又一人制止:“不可。”

兩個人默不作聲聽著。葉修的手還放在周澤楷的唇上,青年的劍還架在白衣人的脖頸。被子圍成的方寸之地中,兩個人靠的極近,卻又不可靠的太近——再進一寸,劍刃便要刺入葉修的喉嚨。

周澤楷只著裏衣,咫尺內葉修的呼吸拂動脖頸。他覺得略癢。

窗外那領頭人道:“無法確定那人是否葉修,暫不可驚動輪回城主。”

一人道:“待我悄悄看一眼。”

劍刃撥動窗欞的聲音。

兩人屏息。周澤楷動了下唇,在葉修手心裏無聲吐出一個“殺”。窗外幾人氣息沈穩,武力都不低,但以兩人之力依然足夠了。葉修卻按住他執劍的手,示意先不動。

一陣寂靜。

而後窗外道:“似乎不在。”

領頭人道:“還不快換個方向追!”

聽起來似乎撤去了。葉修卻嘆了口氣。

他低聲道:“右邊。”

周澤楷不答,直接向右側揮出劍鞘。而葉修踢開被子,向左邊翻去。

兩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月光下,兩人背對而立,站在倒塌的床架中。

方才幾人並未離開,而是悄悄潛入,直接向床榻揮刀。此時已折兩人,領頭人也不慌亂,他開口還想說幾句。卻見一抹極快的劍光,驟然斬至眼前。

伴隨著葉修懶洋洋的話音:“都不知道城主大人不愛講話嗎?”

他轉動傘柄,悠然一笑。

周澤楷收劍還鞘。

他不管滿地狼藉,卻有點好奇地盯著葉修手裏的傘。葉修笑了笑,直接把千機傘遞給他。

周澤楷接過,打開轉了轉,忽然皺起眉。他摸著傘尖。那裏並未開刃,卻是平滑無鋒。整把傘也是如此。若要說稀奇之處,也不過是傘身以天隕鑄成;其餘卻與一般傘無二。

絹質的傘面上,飛血如桃花綻放。

他想了良久,葉修站在一邊也不催促。過了會,周澤楷低聲道:“劍氣。”

千機傘樸拙無鋒,也只有葉修能用之如神兵,純以劍氣傷人。

何等境界。

這把傘落在他人手裏,也不過是塊廢鐵。可見鑄造者苦心。

周澤楷微微出神。卻聽葉修打個呵欠:“回去睡覺了。”

他問:“為何來此?”

葉修眨眨眼,笑:“城主大人架打得好嘛——好吧,如果引去我房間,收拾起來多麻煩。”他說得理直氣壯。

周澤楷看著自己房間一地狼藉屍體,再看看倒塌的床架,果斷做出決定。

他扯住轉身想跑的葉修,面無表情:“借我半榻。”

蘇沐橙開門進來時,房裏兩人都沒起。

她先被頂著一頭亂發,雙眼茫然的裏衣版周澤楷嚇了一跳。然後看著從床內側支起身,還揉著眼的葉修說不出話。

裏衣周澤楷下床,趿上鞋,然後面無表情從蘇沐橙邊上直直走出門。蘇沐橙註意到他鞋子穿反了。而葉修啪地一聲摔回床上,又睡了過去。

她啞口無言了一會,決定等葉修清醒了再說。

葉修不知道周澤楷睡得好不好。反正他昨晚睡得很不好。總覺得後背被人盯著,涼颼颼的。

他不知道周澤楷也睜了整晚眼。

等他補眠補足了,打著呵欠走出房門,在轉角就看到周澤楷抱著劍,衣冠整齊,卻是倚著墻壁睡著了。葉修摸著下巴盯了周城主那張俊臉半天,只遺憾手邊沒墨汁。他還在用意念往周澤楷臉上左一筆右一撇,青年忽然睜開眼。倒把葉修嚇一跳。

青年的眼睛很清,沈著澄靜的光。他醒來時,眼瞳中先有些茫然,然後漸漸清醒,眼底的光安安靜靜沈下去。最後天水一色,完完整整照著你。

葉修看完他清醒的整個過程,不禁感嘆:“真好看。”

周澤楷不明所以,想了想便不想,抱著劍下樓去。葉修跟在後邊。不是飯點,兩人卻都餓了,吃了好幾碗。蘇沐橙在旁邊幫忙添飯,忍了又忍,到底沒問這兩人昨晚幹了啥。

等兩人吃飽喝足,蘇沐橙拿出一封信遞給葉修。葉修只看了眼封緘處的標記便明白了。蘇沐橙點點頭:“雲秀姐邀我去煙雨,說等七月一起去鬼宴。”

她沒說我們。葉修也明白,此時煙雨願接待蘇沐橙,已是楚雲秀能做出的最大支持。葉修則是斷不能去的。他笑了笑:“那你便去吧。”

葉修看了一邊沈默的少年,又道:“把那只也帶去。”

少年擡眼冷冷瞪他,可惜威力幾近於無。葉修轉頭對蘇沐橙道:“不用多想。”

蘇沐橙欲言又止,最終點點頭。她自是知曉去煙雨是最安全也最穩妥的方法,心中卻不願離開葉修。但諸般心情也只一句:“你……好生保重。”

葉修笑道:“那是自然。”

當日恰逢雪霽。午後,蘇沐橙自門前回馬看,白衣人幾乎融入雪裏不見。她知他前路叵測,卻也堅信必有撥雲見日之時。少女在馬上遙遙致禮,而後轉頭一甩鞭,駕馬離去。

葉修看著兩人遠去,方轉頭對周澤楷道:“我們也該走啦。”

周澤楷默然看著積雪的街道,輕輕點了下頭。

兩人都知前路艱險,卻均無退意。

葉修下午就萌生退意了。

他看著賬單,恨不得退到千裏外。

“怎麽可能這麽多?老板你這是黑店嗎?”

小老頭兒站在櫃臺後面,哼了一聲:“你打壞我的紫檀大床,拆了我的雕花窗戶,還碰碎我的鈞窯瓷器,這個價是便宜你們了!”

葉修據理力爭:“那個床都被蛀出洞了,怎麽可能是紫檀的!”

老頭啪地把算盤拍在桌上,震得周澤楷也下意識按上劍。老板橫眉道:“你們這些江湖人,整天不幹正事,知不知道收拾起來多麻煩?以為你是葉秋嗎?就算是鬥神來也得付錢!”

葉修啞然。周澤楷想了想,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玉璧,葉修連忙把他的手按回去,低聲道:“才贖回來你又往外拿?給我收好了。”

避雨那日周澤楷把輪回城主的玉璧當了換了一包藥材給他,葉修知道後幾乎嘔出一口血。他只怕將來被江波濤追殺,連夜敲開當鋪大門硬逼著那個黑心老板把玉璧贖回了。此刻看他又拿出來,只覺又是一口血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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