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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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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識一見到他, 眼中就亮起了光芒。

他一臉緊張地問謝知微:“修靈哥哥可還安好?”

謝知微瞧了他一眼,隱約覺得這句式有點眼熟,前不久晏郁剛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他情不自禁地斂了斂眸, 秋水般的眼眸輕輕蕩漾, 再一次意識到謝識和晏郁關系的親密程度。

他們即使不在一處, 也彼此牽掛,互相關心。

謝知微白袍微動,將袖子中的蘊靈珠拋到謝識懷裏。

“他很好,你可以放心了。這是他叫我帶給你的東西,說是可以保命。”

謝識眼疾手快地接住黑中泛紅的珠子,珍惜地捧在掌心, 就像捧著世間珍寶一樣。

他低頭細瞧這顆珠子,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喜悅。

謝識盤腿而坐, 而謝知微長身玉立, 站在他面前,俯視時只能看見他烏黑的發頂。

見謝識完全沈浸在晏郁送他東西的興奮中, 絲毫沒有擡頭看他一眼的打算, 謝知微默默哀嘆一聲, 心情覆雜。

“這裏面有修靈哥哥的氣息。”謝識好奇開口。

“嗯, ”謝知微輕輕頷首, “這是蘊靈珠,晏郁在裏面放了一滴自己的精血。”

謝識聞言, 捧著珠子的動作越發小心翼翼, 眼中流露出的珍惜情感也更強烈。

他收攏掌心,炙熱的掌心輕柔地包裹住圓潤冰涼的蘊靈珠, 仿佛在借物思念著某個同樣身體微涼的人。

謝識沒有將蘊靈珠直接收進儲物空間, 而是取出一條紅繩, 將這顆珠子穿了起來。

隨後他將紅繩掛在了自己脖子上,黑中泛紅的蘊靈珠順勢往下垂落,恰好落在了他鎖骨的正下方。

白皙手指拉動兩邊的衣襟,熨帖地遮擋住脖頸處的紅線和珠子,隱藏它們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後,謝識還隔著衣服摸索了一番,再三確認蘊靈珠的位置。

他的嘴角翹起,心中像吃了蜜一樣甜。

謝知微旁觀了全程,臉上面無表情,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謝識擡眸,語氣中帶著期待,“那修靈哥哥完成他那邊的事情了嗎?他有說什麽時候過來找我嗎?”

謝知微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聽見謝識的問題,淡淡地搖了搖頭。

謝識翹起的嘴角稍稍往下掉了一點弧度,神情有點失落,但他還是表達了自己的理解。

“修靈哥哥的事情更重要,我這邊可以自己搞定。”

謝知微剛得知一個重磅訊息,思緒紛繁雜亂,此刻見到自己的轉世,忍不住輕啟唇瓣,將他此去的所見所聞如實地告訴了對方。

“晏郁在海浪中斬殺了黑蛟,接下來又擊殺了海岸上的問緣仙人,”說到這裏,他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如一只受驚的蝴蝶,“他……就是當年的陳玉!”

謝識聽得認真。

對於與晏郁相關的一切事情,他都十分上心。

講完這些後,謝知微本以為會看見謝識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出乎他預料的是,謝識臉上有擔憂、懼怕和關切,唯獨少了震驚這一種情緒。

謝知微的目光一寸寸掃過謝識的眉眼唇角,再三確認了好幾遍。

真的沒有。

“聽到晏郁是陳玉,你難道不驚訝嗎?”他情不自禁地問。

謝識看了幾眼面前的白衣仙修,思索了一會兒後,如實回答道:“我早知道了。”

謝知微臉上淡漠的表情似有崩裂的跡象,他垂了垂眼眸,不動聲色地掩住自己內心的驚駭萬分。

只聽他語氣沈著淡定地追問:“什麽時候?”

謝識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很快道:“就在我們討論完陳玉過往的那個晚上。”

怎麽會!

謝知微強裝冷靜,但雙腳卻因過度震驚而不自覺後撤了一小步。

雪白衣袂隨他動作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腳底灰塵吹拂而起,在昏暗的光線中翩翩起舞。

“他直接告訴你的嗎?”謝知微問。

“不是,”謝識搖了搖頭,“我猜出來了,然後向修靈哥哥求證,他承認了。”

謝知微聞言,沈默了。

他抿了抿唇,淡漠的表情下隱藏著翻湧的情緒,身側手指緊了緊。

原來謝識這麽早就知道,只有他一人一直未曾看出來。

謝知微自詡耳聰目明,但此刻的他發現自己簡直像個愚蠢遲鈍的大傻瓜,睜著眼睛卻看不清周圍的事情。

論和晏郁的相處時間,他遠比謝識更長,論年齡閱歷,他也比現在才十六歲的謝識更豐富一些。

然而,這些都沒能幫助他發現晏郁就是陳玉這個真相,直到今天他親眼看見斬蛟的場景,並向晏郁詢問,才終於確定了這件事。

反觀謝識卻是在了解陳玉過往的當天就猜出了真相。

兩相對比之下,謝知微覺得自己愚不可及,鈍如銹鐵。

謝知微閉上了眼睛,心中似有風暴席卷而來,寒意浸透全身。

半晌後,他才尋回自己的聲音。

謝知微緩緩睜開眼睛,眸中冰封千裏,不過這寒意只針對他自己。

“謝識,你為什麽能猜到?”他卑微而執拗地討教道。

幽靜昏暗的小閣樓中,謝識一直在註意謝知微的神色變化,他沒想到晏郁是陳玉這件事會給謝知微這麽大的沖擊。

即使對方臉上依舊清清冷冷,但身形卻搖搖欲墜,反映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聽見謝知微的問題,謝識眸光微微閃爍,斟酌著自己的措辭。

“最開始只是一種直覺,我直覺修靈哥哥就是那個人,”他緩緩啟唇,“然後我找到更多細節,進行推測比對,得出模糊的推論。最後我詢問修靈哥哥,推論得到了驗證,變成了確定的結論。”

少年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猶如廟堂中的朗朗鐘聲,空靈澄凈。

謝知微心神晃動,似乎打開了新的視野,低聲喃喃自語:“直覺……”

“對,就是直覺,”謝識接過話茬,“世事萬千,人心覆雜,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有人攤開來,跟你一五一十地說明白。”

“旁人只會說他想說的東西,書裏也同樣如此。這就需要去多看多聽多思考,即使是立場敵對的人的觀點,也應該去了解一下。”

“有時候不要輕易忽視自己的直覺。”

謝知微意識到自己的轉世正在跟自己這個前世講大道理。

雖然這些話語幾乎耳熟能詳,但放在眼下的情景中,謝知微心中還是升起了深深的被教育感,逐漸信服。

不過,他還是提出質疑:“如果直覺錯了怎麽辦?”

謝識不甚在意地攤了攤手,漫不經心地說:“錯了就改正。從心而行未必正確,但至少不會讓自己過於後悔。”

他的語氣十分豁達,然而謝知微卻聽得皺起了眉。

“這怎麽能行?”謝知微反駁道,“你好歹也是神子轉世,一昧從心而行,很容易被邪魔外道蠱惑,釀下大錯,造成天下動蕩、生靈塗炭!”

謝識定定地看了他幾眼,隨後他向來乖巧溫馴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帶著幾分自嘲的味道。

謝知微的心臟一顫,並非謝識笑起來有多麽驚天動地,而是眼前人勾起唇角、淺淺一笑的模樣,竟有三分晏郁的神韻風采。

他趕緊收斂心神,冷靜下來。

謝知微心中感慨:果然啊,從小時候起就跟晏郁玩在一塊,他的轉世也學了點晏郁的脾性。

只見謝識笑了笑,語氣鏗鏘地說:“我不適合做神子,也不想主動披上神子這個看似聖潔高貴的身份。我私心太重,心裏只裝得下我在乎的人。我可以日行一善,做個好人,但成為全天下救世主所要背負的責任,對我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沈重。”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望進謝知微的眼眸中,神情堅定無悔,“謝兄,你上一世或許很厲害,或許受萬人敬仰,可這一世的我只想做個普通的強大修士,保護自己僅剩的家人。”

謝知微對此早有預感,畢竟在靈韻宗修煉期間,謝識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變得更強,對正邪紛爭沒有半點興趣。

因為晏郁的緣故,在同門師兄弟慷慨激昂地討論要如何討伐魔修、宣揚仙法的時候,謝識永遠是他們之中表現得最沈默最冷淡的那一個。

然而有預感是一回事,此刻清清楚楚地聽見謝識把內心想法都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謝知微內心驚駭,臉上的神情幾乎凝滯。

難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就好似有一方炸藥包在寂靜的冰層下轟然爆開,威力巨大。

天崩地裂間,所有那些細節都被炸了出來,明明白白地展現在他眼前。

他產生過對應的直覺,但他選擇性地忽視了。

而面前的謝識卻不管謝知微內心如何震驚,他在停頓了片刻後,又繼續剖白道:“對於我這樣一個普通修士來說,修靈哥哥是我僅剩的家人,他是最重要的,正邪對錯反倒是其次。謝兄,你明白嗎?”

謝知微想說自己不明白,但他看著謝識臉上認真執著的表情,明白這一世從一開始就跑偏的謝識會一直偏心下去。

那麽他這個前世說什麽也無濟於事。

謝知微嘴唇翕動,張口欲言,然而當他簡單梳理了自己能拿得出手的理由後,卻發現這些話都太過冠冕堂皇。

難道他要對謝識說,成為神子能為家族和宗門帶來榮耀、能被萬人跪拜敬仰、能平定妖邪、做救世大英雄……

可謝識會在意這些看起來很恢弘的東西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最後,謝知微認輸般垂下眼簾,吶吶道:“我……明白了……”

他結束了與謝識的談話,白衣身影消失在原地,回到識海深處。

雲端宮殿中,氤氳水霧彌漫,蓮葉靜默低垂,潔白的花瓣上凝聚著一顆顆小水珠,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場迷蒙的新雨。

謝知微端坐蓮池中央,神情落寞憂傷,眸中的雪塊碎裂成淩亂的兩堆,一如他此刻紛繁雜亂的心緒。

今天,晏郁的陳玉身份給了他最大的沖擊,如一柄利劍,刺破了他根深蒂固的錯誤印象。之後,謝識的話語就好比一只手,將已經紮進他身體的劍,推得更加深入。

陣陣的疼痛蔓延開來,令他心神搖晃,連註意力都難以集中。

他太過驕傲自滿,又閉目塞聽,有時候更是一廂情願。

謝知微回憶著晏郁、謝識對他說的話,逐漸開始懷疑起自己存在的意義。

他雖然是前世神子的殘缺意識,僥幸從絕雲峰大火中幸存下來,以誅殺魔種為目標,但這一世,好像沒有人需要他。

晏郁做事有他的主張。得知對方陳玉身份的自己,雖然仍討厭對方的行事風格,但已經升不起一絲報仇雪恨的心思。

而且,謝識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想接過神子的重擔,只想做個普通的強大修士。

晏郁和謝識他們兩個人互相關照,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這其中沒有他的位置。

謝知微身體前傾,一只手撐在蓮臺上,用力地抓緊了雪白的衣袍下擺,眼神悲喜難辨,喉嚨中發出痛苦的哽咽。

他仰起頭,不由自主地質問道:“我來這一世,到底是為了什麽!”

謝知微迫切地想獲得一個答案,但雲端宮殿空曠冷清,沒有一人能回應他。

無聲無息間,周圍蓮葉上的露珠多了一些,蓮池表面一片濕漉漉。

謝知微在自我懷疑中靜默了良久,他的神智清醒過來時,覺得自己血管裏流動的血液都帶著苦澀的味道,心臟每一次跳動,就引起一陣難言的不適。

他從懷中摸出那本泛黃的書本,試圖通過回憶舊友來平息內心的紛亂。

然而,宮殿中的霧氣過於濃重,書本剛一翻開,裏面單薄的書頁就變得潮濕。

方正的墨字隨水暈染開來,變得朦朧模糊。

謝知微心煩意亂,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拭,試圖拂去書頁上的水漬。

書上文字原本只是遇水模糊,現在被他這麽一抹,直接糊成一團黑,什麽也看不清。

就連謝知微幹凈的袖子也變得汙濁不堪。

“吳……明……你不要臟!”

謝知微思緒凝固如冰,大腦轉動得慢。

他似乎沒料到這樣的結果,心中更加慌亂,執拗地繼續拿袖子擦書,然後越弄越糟糕。

到最後,書本上翻開的那兩頁已經完全不能看了。

謝知微呆呆地看著眼前這本狼藉的故事書,大腦中空空如也,忽然覺得眼睛很酸澀。

但他好歹活了二十多年,又喜歡擺神子的架子,哭鼻子這件事他幹不出來,所以只是單純地眼睛泛酸,並不落淚,眼角也不泛紅。

這本書是他與吳明之間少有的帶有紀念意義的物品。

現在,它臟了。

謝知微仿佛看見他眼中那個純凈美好的少年也染上了汙濁,不覆往日明媚。

過往舊友,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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