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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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搖曳的山洞中, 晏郁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他靜靜聆聽著這群靈韻宗弟子商討如何設下陷阱、引謝識進入然後一起圍攻、殺掉謝識,一雙黑眸中冷意蔓延。

當聽見他們哄笑著選擇誰來砍下謝識頭顱時, 晏郁的臉色已經凜若冰霜了。

他掀了掀眼皮, 手中數道血劍射出, 幹脆利落地取走了這群靈韻宗弟子的性命。

篝火仍在燃燒,但篝火旁的十二個人卻已躺倒在地,雙目圓睜。說話者仍保持著張口的姿勢,聽眾臉上還掛著鮮活的笑意,他們似乎都沒意識到自己死了,時間仿佛在此刻凍結。

如來時般, 晏郁腳步輕緩,悄無聲息地從山洞中走出, 身後拖著一道瘦長墨黑的影子。

在他身後, 山洞中的篝火因沒人添柴,火勢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弱, 最後只餘下一堆烏黑灰燼。

失去了這唯一的熱源, 山洞也重歸黑暗和冷寂, 一堆靈韻宗弟子的屍身在冰冷山洞中安靜沈睡。

此時, 天空中的景象從火海變成一片茫茫無邊際的深海墨浪, 空氣在天地間快速地流動著,眨眼間已是風雨俱來。

晏郁在周身支撐起一個靈氣罩, 用來隔絕雨水和狂風。

天地間陰沈一片, 周圍是影影綽綽的黑,光禿樹枝勾勒出猛獸怪物的輪廓, 而晏郁形單影只, 竟隱隱有了被重重怪影包圍的架勢。

當前他修為高深, 足以在這秘境中橫著走,所以他不懼怕那些怪影子。

然而,他的情緒好像開始躁動起來。

這些雨水、狂風和影子似乎能勾出人內心的懼怕、驚恐、茫然等負面情緒,並將它們無限放大。

糟了,晏郁站在狂風驟雨中,臉上浮現一絲哀嘆般的苦笑。

他不怕打架,但他擔心失控。

……

石頭縫隙中,謝識和謝知微衣衫幹爽地待在原地。

他們早已在石頭縫隙外部設下防護罩,即便外頭風雨交加,這處小天地也能安然無恙。

謝知微本打算原地打坐冥想,但聽見外頭呼嘯嗚咽的風聲,怎麽也靜不下心來。

他轉頭遙望灰蒙蒙的天空,隱約覺得這風雨有些古怪。

謝知微自問是個不怕刮風下雨的人,但此刻身處這樣蕭瑟淒涼的景象中,心中竟然泛出一絲絲愁意。

當然,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點愁意能很簡單地被壓制下來。

“這雨能影響人的情緒。”謝知微提醒一旁的謝識。

他剛一說完,腦海中就下意識浮現一個人的身影。

晏郁也在這個秘境中,謝知微猛然間察覺到這一點。

魔種不擅長克制欲望和負面情緒,那麽這風雨對人心情的微小影響如果作用在晏郁身上,將被放大多少倍呢?

會不會直接引起魔種失控?

謝知微心中擔憂,瞄了眼旁邊的謝識,糾結著要不要說出這件事。

一般來說,魔種失控,戰鬥力會提升,所以最後遭殃的往往不是魔種本人,而是周圍的生靈。若只考慮晏郁的安危,其實去不去阻止他失控都沒什麽區別。

謝識正在專註地整理自己今天收獲的藥材,逐一評測成色,判斷能不能作為凝神丹煉制的材料。

這些日子裏,謝識除了進行內門大比外,也在鉆研著凝神丹的丹方。

他曾收集了所有規定的藥材,按照丹方的劑量煉制了三爐凝神丹,但出爐的都是次品。

謝識覺得很奇怪,這丹方是沈遠閔留下的,沒道理對方能煉制出極品凝神丹,他煉制出來的卻都是效果差一等的次品。

兩人煉丹唯一的區別只在於藥引。沈遠閔用自己僅剩的生命力入藥,而謝識嘗試用靈氣充足的高品階稀有藥草作為替代。

難道一定得生命力入藥嗎?謝識猶疑不定。

他決定再試試別的稀有藥草,轉頭翻找起自己的儲物空間,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藥材。

叮當!

一枚鍍金鏤空鈴鐺不小心掉了出來,落在地面上,發出悅耳清脆的響聲。

這鈴鐺響聲將謝知微從紛繁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他擡眸朝謝識那邊看去,疑惑問:“你也有這種鈴鐺?”

謝識伸手將鍍金鈴鐺從地上撿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塵。

聽見謝知微的問題,他很自然地回答道:“那個時候,在集市上,我覺得你的鈴鐺很好看,就纏著修靈哥哥也給我套了一個。不過,我這個是鍍金的,我記得你那個是鍍銀的,長得不太一樣。”

謝知微從儲物空間中取出那枚鍍銀鈴鐺,握在手中,指尖觸碰到鈴鐺表面的花紋裝飾時,傳來凹凸的觸感。

他回憶起昔日晏郁幫他玩集市小游戲的場景,握住鈴鐺的手指緊了緊,心中漸漸動搖。

少年恣意慵懶的面容仿佛猶在眼前,他笑嘻嘻地對他說:“今日心情好,不殺生。”

即使對晏郁魔種的身份再有偏見,謝知微也不得不承認晏郁大多數時候很溫和,不爭不搶,甚至樂於助人。

在不作惡的時候,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好人。

謝知微遙望天空中的深海墨浪,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他此去不是為了魔種的安危,而是為了秘境中的年輕仙修們。

如果晏郁在秘境中失控,發了瘋,一旦碰上這些來探險的年輕仙修,怕是要釀下不少命案,損害仙門的有生力量。

謝識見謝知微握著鈴鐺沈思了好一會兒,關切地問:“你在想什麽?”

謝知微面無表情地將鈴鐺收進儲物空間,語氣淡淡,回答道:“我在想……我好像在路上落下了什麽東西,我們要不要沿著路線回去找找?”

“現在?”謝識驚愕地看著驟然起身的謝知微,不明白他為何如何匆忙,提醒道,“現在外面有暴風雨。”

“我擔心暴風雨過後東西就找不到了,所以還是現在出去吧。”謝知微說。

他揮手打開靈力防護罩,斜風裹挾雨滴飄進石頭縫隙中,帶著冰冷的濕意。

謝識只好陪謝知微一起頂著狂風暴雨,去找他丟失的東西。

然而,兩人沿著路線找了半天,最後在附近找到一個人。

觀其穿著打扮,赫然是之前多次幫過他們的那名雲煙閣弟子。

他正在和一群怪物戰鬥,那些怪物通體烏黑,薄如紙張,靈活詭異,就像一個個會活動的影子。

謝識將詫異的目光投向身旁神情淡漠的謝知微,他隱隱覺得謝知微好像有點言行不一。對方之前明明提醒他要提防這位看似好心的雲煙閣弟子,結果現在又冒著風雨跑出來找他。

謝識看了看謝知微,又看了看那名雲煙閣弟子,清透的眼眸中寫滿了疑惑。

謝知微沒留意謝識的神情,他面容肅穆地飛至晏郁身邊,幫他趕跑那些怪物,問:“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周圍的環境的確勾起了晏郁內心的負面情緒,讓他陷入輕微的失控,不過仍處於可控範圍內。

此刻他的靈力防護罩已經撤去,衣衫被雨水淋濕,瞳孔和頭發是墨一般的烏黑,雨水順著他流暢利落的下頜線聚集到一處,緩緩滴落在眼前泥濘的土地上。

他與那些怪物一直打鬥,不是因為打不過,只是想借戰鬥緩解內心的躁動。

聽見謝知微的聲音,晏郁眼中的殺意褪去少許,他轉過身,神情中藏著一絲迷茫。

他在疑惑謝知微和謝識為什麽忽然出現到他的眼前。

不會是幻覺吧,晏郁心想。

下一瞬,謝知微擰起眉頭,看向晏郁手臂處的血色,冷冷道:“你受傷了。”

這聲音將晏郁喚回現實。

他想:啊,會說話,不是幻覺。

晏郁循著謝知微的視線,瞅了瞅自己手臂的傷口,漫不經心道:“小傷而已,沒事。”

謝識站在旁邊,不遠不近地瞧著這邊,他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隨後,三人又在附近尋了處新洞穴作為藏身之所。

一進入安全地帶,晏郁就躺倒在幹燥的草堆上,舒展著疲累的身體,口中發出舒服的喟嘆。

謝知微瞧見他的傷口就那麽大大咧咧地擱置,有些看不慣,主動拿出幹凈的布條為他包紮傷口。

動作間,兩人離得很近。清雅蓮香在晏郁鼻端浮動,他掀了掀單薄的眼皮,一張冰冷端莊的臉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濃密的羽睫根根分明。

晏郁覺得這場景很稀奇。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謝知微竟然會為他包紮傷口。

“謝仙君?”晏郁嘴角蕩開笑意,隨意地喊了一聲。

謝知微的聲音淡漠如常,“嗯?何事?”

“你是不是偷偷坑了我?”晏郁笑著問道,“不然你今天怎麽對我如此好心?”

依他對謝知微的了解,這家夥高傲得很,現在能放下架子,對一個他討厭的人好,可能只有心虛愧疚這一種解釋。

“……”謝知微冷不丁被嗆。

他垂下眼簾,眸色深了深,手指捏住布條兩端,忽然用力一拉。

“嘶——!”

傷口處傳來的疼痛讓晏郁倒吸一口涼氣。

其實這點疼痛對晏郁來說跟撓癢癢似的,但謝知微既然這麽做了,他總得給他幾分面子,痛上一痛。

果然瞧見他吃痛,謝知微眸中的暗色散去少許。

“痛嗎?”他冷冷地問,湊近晏郁耳邊,一字一句地提醒著他們之間的殺身之仇,“上輩子你拉著我同歸於盡時,我感受到的痛苦可是這會兒的千倍萬倍。”

那年桃花灼灼時節,雲霧飄渺的絕雲峰頂,漫天大火將神子和魔種共同吞噬,結束了他們兩個人的前世。

謝知微的手指在布條末端靈活擺弄,打了一個牢固的活結。

“晏郁,你給予我的痛,以及你犯下的那些殺孽,我都牢牢記在心裏,不會忘記。”

這話來得突兀,也不知是說給晏郁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謝知微做完這些事後,深深地看了晏郁一眼,在洞穴內離晏郁最遠的地方尋了一處空地,盤腿而坐,冥想修煉。

為了讓洞穴內暖和一點,謝識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一點柴火,用打火石敲出火星,點燃它們,堆成一簇小小的篝火。

火光跳躍間,晏郁垂下了頭,擡手掩住了臉,身體倚靠在明暗交界處,無聲無息。

他在笑。

晏郁活得灑脫肆意,心中對於千年前那件事沒有半點愧疚,只覺得很開心。

上一世,死到臨頭能拉著死對頭一塊走,簡直是魔生一大樂事。那一日的漫天大火中,謝知微越痛,他心中越爽快。

若是有機會,晏郁甚至還想拉著這位神子大人多死幾次。

看著宿敵和自己感受著同樣的痛苦,身為魔種的他竟有種詭異的滿足感,仿佛品嘗到了世間最美味的佳肴。

這種變態癲狂的心理是絕對不能讓謝知微知道的。

想到謝知微剛才板著臉跟他強調過往恩怨的模樣,晏郁只覺他幼稚好笑。

他們不是本就視對方為死敵嗎?神子和魔種不是註定不死不休嗎?這種事情有反覆強調的必要嗎?

所以,一等他離開,晏郁就忍不住低下頭,掩住臉,安靜地笑了起來。

他不敢笑出聲,不然謝知微聽見了,面子掛不住,一定會過來找他算賬。

燃燒中的柴木劈啪作響,幾點火星飄動到半空,又漸漸冷卻成黑點,墜入篝火中。

寂靜安寧的氛圍中,今夜一頭霧水的謝識忽然站起身,朝休息中的晏郁走了過去。

謝知微依舊在原地打坐,閉著眼睛,面容沈靜,似乎全身心地沈浸在修煉中,然而背地裏卻通過神識傳遞給晏郁一句話。

他說:“晏郁,你來秘境裏一定有事要幹,那麽我們何不約法三章?你不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謝識,我不幹擾你的行動。”

晏郁覺得謝知微這話來得奇怪,不過看在他今晚好心為自己包紮的份上,晏郁回了句:“好,一言為定。”

事實上,告不告訴謝識自己的身份,對於晏郁來說,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謝知微拿這件小事來和他簽訂口頭契約,怎麽看他都不吃虧。

在陌生人面前,謝識向來面容溫和,禮數周到。

只見他走到坐在草堆上的晏郁面前,身體半蹲,目光與他平視,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態度既不誇張,也不冷淡。

“今日多謝兄臺出手相救,在下不勝感激。”謝識誠心誠意地表達自己的謝意。

晏郁如今喬裝打扮,五官眉眼和身形輪廓都做了大改動,與之前完全不一樣。

他抱劍懷中,劍眉濃黑,看起來就像一名行走天下多年的滄桑劍客,豪邁粗獷。

單看容貌身形,謝識絕對認不出是他。

聽見謝識的感謝,晏郁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雲淡風輕道:“鄙人俠肝義膽,平生看不得小人暗算偷襲同門的事,又恰好路過附近,便隨手出了幾招。小兄弟不必太放在心上。”

這話算是簡單解釋了自己幫助他的起因經過,不過整個邏輯拙劣到經不起推敲。

謝識笑了笑,臉上的謝意越發明顯,“若不是兄臺古道熱腸,在下估計要與那些人好一番糾纏。還是得多謝兄臺。”

說罷,他抱拳,朝晏郁輕輕一拜。

直起身體後,謝識的眼睛依舊定定看向晏郁,臉上帶著笑,繼續道:“在下謝識,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晏郁擡眸,看著一直註視自己的謝識,思緒微動,意識到他正在揣測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保持鎮定,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回答道:“顧墨。”

“顧……墨……”

謝識將這個名字沈吟了一遍,再次看向晏郁的眼睛,神情似乎很驚喜,他說:“這個名字跟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晏郁挑眉,順著他的話茬,問:“你這位朋友叫什麽名字?”

“他也叫顧墨。”謝識說得自然,臉上表情挑不出一絲錯漏,但眼睛卻亮晶晶,熠熠地與晏郁對視。

晏郁不知道謝識到底有沒有一個叫顧墨的朋友,但他看著謝識的樣子,憑借多年的相處經驗,一下子就反應過來,謝識在說謊。

至於說謊的緣由嘛,估計是懷疑他了。

晏郁因謝識的敏銳機靈而開心,加之他本就沒有隱瞞謝識的充分理由,神態間的偽裝頓時卸下了大半。

反正謝知微要求的是他不能直接告訴謝識他是晏郁,如果謝識自己猜出來了,那該另當別論。

燃燒篝火的山洞中,謝識正專註著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人臉,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輕緩。

半明半暗間,眼前人擡起眼皮,用烏黑的眼眸回看他,沒有說一個字,只輕輕扯了扯唇角。

只這樣一個簡單的微小表情,就讓謝識心神震動。

他一笑,他便知道這是他的修靈哥哥。

貓兒似的眼眸瞪大,眼中驚喜與興奮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謝識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攥緊了晏郁擱在身側的手,用溫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微涼的手指。

哥……

謝識唇瓣動了動,想說點什麽來表達自己的喜悅。

噓!

晏郁豎起食指擋在自己的唇前。

謝識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緊閉嘴唇,不再開口。

洞穴裏只有他、晏郁和謝知微三個人。雖然謝識不明白晏郁為什麽不讓自己繼續說下去,但他素來乖巧聽話,即使心中有著疑惑,行動上也絕對遵循晏郁的指示。

寂靜無聲中,謝識將晏郁的手握得更緊,瘦削手指一點點伸進他的指縫,與他五指相扣,眼睛專註地看著他,裏頭的眼神比今夜的篝火還要灼熱滾燙。

他的神態和動作無一不在傳達著一句話。

有修靈哥哥在,他好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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