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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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沈的天色下,無數金粉蝶閃耀著金燦燦的光芒,眾星捧月般簇擁在謝識周圍,讓他亮得像個小小的金太陽。

“別動!”晏郁一邊提醒著謝識,一邊用網兜捕捉住一只又一只的金粉蝶。

按道理,晏郁的網兜會嚇走一些膽小的金粉蝶,為此,他還特地放緩了動作。

可稀奇的是,那些金粉蝶察覺網兜後,只會稍稍挪個位置,不願意遠離謝識。

此情此景,堪比飛蛾撲火,又似猛虎撲食。

幸虧金粉蝶只吃花蜜,不吃肉,不然的話,謝識估計早就被一擁而上的金粉蝶啃成一堆白骨。

晏郁也感到詫異,“今天的金粉蝶也太膽大了吧?連躲都不躲。”他忍不住問謝識,“你爹娘給你洗澡時是不是放了很多香粉?把你打造成一個比花還香的人?”

“……”謝識的嘴巴上落了只金粉蝶,他抿緊嘴唇,無法回答晏郁。

捕捉了滿滿兩大籠的金粉蝶後,晏郁收起網兜,開始伸手幫謝識驅趕飛過來的金粉蝶。

今天的收獲頗豐,幾乎一整年的夜間照明都不用發愁了。

“下次捉金粉蝶,還叫你。”晏郁說。

聽到能出來玩,謝識自然眉開眼笑,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小拇指到晏郁跟前,說:“那我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要變誰是小狗。”

晏郁不想跟他玩這種小孩子把戲,直接忽略了謝識伸出的手,專心致志地為他驅趕周圍的金粉蝶。

但謝識對金粉蝶的吸引力太大了,晏郁這邊剛趕走一堆,那邊的金粉蝶又飛了過來。

到後來,晏郁都累了。

他看了眼鋪天蓋地的金粉蝶,抓起謝識的手,就讓小溪下游跑。

看見純潔的小寶貝跑掉了,金粉蝶們撲棱著大翅膀,就飛過去追。

晏郁和謝識跑啊跑,金粉蝶們追啊追。

終於到了一個小水泊附近,金粉蝶們停止追逐,在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焦急地上下飛舞,仿佛畏懼著什麽。

謝識扯了扯晏郁牽他的手,“修靈哥哥,這裏好像不對勁。”

“我在海島上生活多年,這裏每塊地我都熟。”晏郁安慰他說,“我知道它們為什麽不敢過來。”他指了指面前的小水窪,水窪渾濁,下面似有百丈深,“這裏原先是一塊沼澤地,棲息著一頭金丹期兇獸。”

聽見兇獸二字,謝識害怕地往晏郁懷裏縮了縮。

“不過不用怕。如今時過境遷,沼澤地變成了小水窪,那頭兇獸也因渡劫失敗而陷入沈睡,輕易不會醒來。”晏郁摸了摸謝識的腦袋,語氣輕松,“除非有一道極為誘人的大餐擺在它嘴邊……”

說到這裏,晏郁忽然頓住了。

他驀地意識到,如果謝識對金粉蝶有著巨大的誘惑力,那麽,說不定他對兇獸來說也很誘人。

謝識同樣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眼神惶恐。

“修靈哥哥,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吧,我感覺很不安。”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陰沈下來,黃昏一瞬間被夜幕取代,雲團如浪潮般在兩人的頭頂翻湧。但空氣卻莫名地悶,沒有一絲清風吹拂過來。

一條柔軟的“藤蔓”嗖地一下從水窪中竄出,直沖天際。

晏郁抱起謝識就跑。

煩悶的空氣終於流動起來,但腥臭的氣味卻從水窪中急劇洩露出來,向四周翻湧而去。連之前徘徊在周圍的一群金粉蝶也被熏走了。

越來越多的“藤蔓”從水窪中鉆出,在空中亂舞,綻開猩紅的吸盤,就像是血管一樣鋪滿天空。

晏郁逃離的腳步忽然止住。

謝識從他懷中擡起臉,神情有些許的茫然,不明白在身後有怪物追的情況下,晏郁為什麽停下。

“有結界。”晏郁說。

在離他鼻尖一寸遠的地方,赫然豎立著一塊半透明空氣墻。空氣墻環繞水窪,從四面八方阻隔了他們逃生的路徑。

謝識瞬間心涼了,他想:他們完蛋了,今天要死在這裏了。

淚水沿著他稚嫩的臉蛋流了下來,浸濕了晏郁的衣襟。

一只手伸過來,擦去了謝識臉上的淚水。謝識淚眼朦朧地看著晏郁的下頜。

就在剛才,晏郁轉了身,直面那可怕詭異的粗壯觸手。

十一歲的晏郁有著一張很俊俏的臉,五官精致,皮膚白皙地過分,眼眸黑如夜色。昏暗的光線落在他的臉上,仿若暴風雨的前奏。

謝識從他懷中仰頭看去,清晰地看到他流暢利落的下頜線。

晏郁將謝識放到地上,用手拂去他臉上沾染的灰塵,嘴唇翹起,溫柔道:“哥哥等會兒把這墻打個洞,你鉆出來後,一直往家裏跑,千萬別回頭,好嗎?”

謝識抓住他剛拂過他臉的手,淚水如泉湧。他咬緊牙關,喉嚨哽咽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他的意識卻表達明確——他不要一個人走,他要和修靈哥哥一起走!

晏郁堅定地推開了謝識的手,把他往墻邊推。

下一瞬,他凝聚丹田靈力,狠狠砸向半透明的界面,硬生生鑿開一個只供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很小,只有謝識這樣的三歲孩童才能通過。

水窪中的怪物察覺了他們的舉動,變得愈發狂躁,揮舞著觸手就要向這邊甩過來。

“記住,千萬別回頭!”晏郁運用靈氣,將謝識從洞口塞了出去。

事已至此,謝識也沒得選擇。

他明白,如果再磨蹭下去,哪怕晏郁犧牲自己,也換不回他的安全。

最壞的結果可能是兩個人都死在這裏。

謝識的眼中積蓄了滿滿的兩汪淚水,他握緊自己小籠包大小的拳頭,跌跌撞撞地往山腰處的家的方向奔跑。

一路上,他牢記晏郁的話,強忍悲傷不回頭。

他拼命地奔跑,耳邊只聽得見自己越來越沈重的喘息聲,心跳的節奏得比鼓點還密集。

謝識記不清自己跑了多久,他在心裏反覆念叨著晏郁最後交代的那句話——

“別回頭!千萬別回頭!”

身後傳來怪物的怒吼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謝識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晏郁被怪物粗壯的觸手鞭打至吐血的畫面,他的心瞬間揪了起來,但嘴裏還是念叨著:“別回頭!不要回頭!”

噗嗤!

身後仿佛有人的鮮血如泉水般噴湧出來。

謝識甚至可以想象那殷紅的血液是如何覆蓋半邊天空的,那場景壯美而殘忍。他寧願那是今天艷麗如血的晚霞。

修靈哥哥都是為了保護他……謝識簡直心痛到無法呼吸。

“不能回頭!”他咬緊牙關,繼續埋頭逃跑。

身後持續傳來血肉撕裂的聲音,怪物在嘶吼、咆哮、癲狂,發了瘋似地用觸手鞭打土地。

砰!

砰砰!

砰砰砰!

每一道聲音都像是一條細而鋒利的鐵絲,從四面八方來把謝識的心臟包裹住,緩慢而細致地切割。

他不願去想晏郁此時的慘狀。

晏郁還活著嗎?晏郁還有呼吸嗎?晏郁還保留人形嗎?

謝識放棄思考這些問題,只顧不停奔跑。他必須讓晏郁的犧牲變得有價值,他必須活下來。

但事實真的如謝識所想象的那樣嗎?

只見小水窪處,晏郁手持一柄由鮮血鑄就的暗紅長劍,輕而易舉地又砍斷了怪物的觸手。

他眼眸黑而沈,裏面像藏著一塊冰,看怪物的目光涼得滲人,連一絲鮮活氣也沒有。

鮮血順著暗紅長劍蜿蜒而下,但那不是晏郁的血,而是怪物的血。

這一世,經過十一年的修煉,晏郁的修為已經達到驚人的築基巔峰。這種速度若放在尋常修仙門派,百分百會被視作千年難得一遇的修煉鬼才。

更別提,晏郁的魔種體質,對兇獸有著天然的克制作用。

自始至終,被打吐血、被撕裂身體、被暴揍的都是小水窪中的怪物。雖然它是金丹期的兇獸,但楞是沒讓晏郁吃半點苦頭。

他將劍直直插入小水窪,暗紅色劍影隱沒在渾濁的泥水中。好一會兒後,水中傳來噗嗤的悶聲。

長劍插入了怪物的身體。

晏郁耳朵動了動,他雙手結印,低聲呵道:“破!”

在肉眼看不見的地底下,暗紅色血劍爆裂開來,攜帶著駭人的威勢,將怪物炸得粉碎。

可憐的怪物連破土而出都沒做到,就嗚呼升天了。

此時黃昏將盡,遙遠的地平線處,最後一縷晚霞消散在繁星初上的夜幕中。

“呼——!”結束戰鬥的晏郁長舒一口氣。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打算立刻回家。

至於謝識那邊怎麽解釋……額,就說怪物突發惡疾,死掉了。所以他才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晏郁越想越覺得這個理由可行。

如果謝識要追問,他就說其它的事情他也不清楚。畢竟小孩子嘛,總能含糊過去。

晏郁正要邁開步子,忽覺胸口一痛。

他解開前襟,只見白皙的皮肉上赫然出現了一抹胭脂色傷口,像被人拿滾燙的烙鐵印了一下。

傷口周圍沒有皮肉撕裂的痕跡,不是擦傷,也不是抓傷。

剛才的戰鬥中,晏郁全程占據上風,怪物的觸手根本沒機會近他身,更別提傷到他了。

胭脂色傷口還在繼續往裏生長,邊緣參差不齊。從外到內,傷口中血肉的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紅。

這是腐蝕!

晏郁思維凝結了片刻,他想起謝識逃走前在他懷裏哭過,淚水浸濕了他的胸口。

重新整理好衣服,晏郁發現,衣服沾濕的地方跟他胸口腐蝕出的傷口,對應上了。

所以,是謝識的淚水腐蝕了他的皮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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