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莫非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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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片雲從天上飄到近前,停在那座無名墳塋旁,我看著從雲頭上緩步走下的人,一時有些驚訝,亦有些恍惚。來人身形蕭索、面容憔悴,不過半年,竟似熬去了他半個人,出現在我跟前的,恍惚間是那一世到了最後,窮途末路的沈逐雲。

“你怎麽……”我禁不住問道。

“你進了四趟小西天?”廣陵在旁冷聲問。

塗澤只看了我一眼,袖中伸出一截枯瘦的手,朝蘭漱遞過去,一面淡聲道:“如今他的心魄不在我身上,便是去個百次又如何,左右不過毀了神格、魂飛魄散,與廣陵神君何幹?”

我在旁聽得心中五味雜陳,那小西天大約是個可通過去世界的東西,只是去一回要付出許多代價,而塗澤為了找那縷心魄,進去了四次。他現今所以這番模樣,恐怕就是為了此事耗盡精血所致。

我心情很覆雜,道:”你又何苦……”

塗澤摩挲著手中玉璧,聽得笑了:“多輕巧。人人都能說上一句何苦、何必,卻人人都難解其中的何苦、何必,現今你也來問……莫非你當真不知我何苦麽?”

他擡起眼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廣陵,又笑了一下,道:“三萬年前風雨如晦,你天降神兵般救我於泰山之巔,分明收了我的玉,卻又叫了他’師父’。不過須臾數日,你又入蓮而去,他等你這個徒弟等了三萬年,我又何嘗不是找你這塊玉找了三萬年,你既知他何苦,怎會不知我何苦?”

我不料還有此節,一時又楞了,訥訥說不出話來,手又往袖中去尋摸那塊玉璧——我猜到是他給我的,卻沒猜到他三萬年前就給了我,那玉璧臥在我掌心,恍似有千鈞之重。所以無怪陸允修執意要看這玉,也無怪那一世我將玉贈予廣陵會惹得他暴怒。

這玉原是我與他之緣起,亦是一切執念的開端。

只是他這一番話說得極平靜,眼神好似一口枯井,再生不出半分波瀾。

“道是姻緣前定,不知天命弄人。”他看著我,靜靜說道,“出雲,我只恨機緣。”

我不知該說什麽,但他現今如此,恐怕也無須再說什麽了。

他走上前來,又靜靜看了我許久。

冬陽高照,日光銳利,將他的輪廓映得分明,他站在我跟前,像許多年前站在地牢甬道中看著宋涿跑來的沈逐雲,也像那一年將我囚禁在牢中的傅長亭。他也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終於擡手將那玉璧遞過來,“如今心魄本君還給你。那枚玉璧也請出雲使還給我罷。”

他攤開手,一團銀白的魂火從玉璧中輕輕躍出,在他掌心跳動。

我手裏抓著玉璧,兩種完璧歸趙,一切都要歸位了。

“多謝。”我按捺住心跳,說道。

邊上前去一步,將玉璧放到了他手心裏,手指輕動,又要去取那團魂火,他忽又開口:"出雲使,本君還有最後一句想問。”

我一時收回手指,擡眼看他:“請說。”

當日在此山間,你是否果真真心?”

“塗澤君當真還要這個答案麽?”

他靜了一時,方道:“請出雲使助本君了此殘念。”

我說:“人非草木。當日雖為玩笑,但如若長亭果真踐諾,蘭徵此生亦會赴約。”

但那縷頭發在泥中埋了百餘年,已化作齏粉隨風而去,一切都已過去了。

塗澤沈默半晌,慘淡一笑:“原是我錯過了。”又說,“多謝解惑。原來天命如此。”

我心裏惆悵:“那麽塗澤君,這魂火,我便取回去了。”

“請罷。”

廣陵卻又將我輕輕一拉。'

“且慢,我來。”他說。

說著便見他上前一步來擡手取過魂火,緊跟著又將我往後一拉,帶著我後退兩步。我正踉蹌,卻見眼前霎時一片大亮,擡眼看時,只見青天白日,耀眼的日光之中,一道虹光突然自天頂落下,將昭溪邊那個枯瘦的人影罩在其中,紫雲四來,將塗澤托到半空。雲頭的人閉著眼,身上光芒迸發似有萬道霞光。

“這是……”我說。

廣陵拉著我的手,道:“塗澤此番悟透天命,亦是度過一劫,修為更進。此乃飛升之瑞象,往後他不再只是神裔,而是神君了。”

我點了點頭,心頭卻很感慨。天命當真深謀遠慮,塗澤這一場劫數,伏筆竟埋了三萬年,竟生生折磨了他三萬年。

那個枯瘦的人影在這虹光之中浴火重生,生肌血、築骨肉,重塑神身。而在神的腳邊,在飛逸流動的虹光之中,那一襲墨綠色的人影仍靜靜立著,他仰頭望著,過了許久,待到光芒逐漸消失,飛升的神君浴光而出時,他看著那個光華照人的神君,忽然似想到什麽,一時收回視線垂下眼來,一點譏誚的笑又從唇角漏出。

我聽到極輕的一句呢喃:“原來誇父逐日,結局亦是前定。”

便見他轉身離去,蘭葉般纖條條的一段墨綠,沿著昭溪消失在冬日蕭索的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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