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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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不信,我即便忘了你,也能找到你。”

我俯下身吻他,眼淚糊了滿臉,流到嘴裏都是苦味,貼著他耳朵,我啞著嗓子又問一遍:“你信不信?”

廣陵沒說話,只擡手在我頸後輕輕撫了撫,是一個熟稔又親密的安慰動作。但我要的不是安撫。他沈默,無動於衷,顧左右而言他,企圖息事寧人,始終沒有給我正面的回應。就連我的質問,我對往事的猜測,他也好像並不十分驚訝,仿佛這樣的質問、這樣的哭訴,他已聽過許多回了。

仿佛我忍耐多年的、亟待傾吐的愛意,他也早已聽過許多回了。

因為聽過許多回,他並不為此驚喜也並不為此感動了。就像神明有著永恒的期待,但凡人只能唱出朝生暮死的歌謠。也許在他看來,連我的愛也是朝生暮死的。朝生暮死、循環往覆。雷同的故事、相似的話語每日都在世間反覆發生。

他早已聽慣了。

我滿腔的熱情慢慢涼下來了,而後慢慢地意識到,莊子虞還是那個刀槍不入的莊子虞。

可是如何解釋那個夜晚的眼淚呢?

仿佛神明刀槍不入的金身在那個夜晚出現了隱秘的裂縫,並從那裏落下一滴孤獨的眼淚來。

我坐起身,垂下眼靜靜望著他。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就這樣僵持著。

四下霧氣翻湧、風急雪驟。

過了許久,我靜靜說道:“師父,人間有一句話叫及時行樂。花開堪折直須折,人的一輩子太短了,沒有那麽多時間來浪費。你若再不說,我這輩子就過去了。”

他聞言,眸中似掠過一縷痛色,片刻,終於開口了。

他問我:“你如何發現的?我很久以前就見過你。”

“我看到了那副畫,洪水、蓮花和銀蛟,猜的。”我說。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說:“果然是那副畫。”

什麽叫“果然是那副畫”?

他繼續問我:“那個畫筒中還插著一些別的畫,你也看了麽?”

“沒有看。”我說,“我看了那一副就等不及來找你了。”

他聞言又笑了笑。他坐起身,將我冰涼的兩只手抓過去握在手裏,一股和煦的暖流從他掌心緩緩淌了過來。我看著他,不情不願地接受他的撫慰,因為寒冷、失望、賭氣而緊繃著的身體被這一股暖意包圍,慢慢放松了下來。

他垂著眼,手指在我手背上輕撫。

“出雲,你該看一看那些畫。”他說,“看一看,你就會知道,你說的遺忘和尋找,都不是輕巧的事。”

“……那些都是什麽畫?”

“是一些殘章。”他慢慢說道,“有我教你的心法口訣,有去東海的路線,有你在天界的朋友,有借了但沒還的東西,還有承諾了卻沒做到的事……都是你過去想抓卻抓不住、想找又找不到的東西。”

我怔了許久,問道:“……那其中也有你麽?”

他擡起眼:“也有我。”

我看著他,喉頭不覺有些發哽。

想抓卻抓不住、想找又找不到。

這些殘章就是出雲掙紮著死去的證據。他死了,證據都留給了廣陵,而他將這些證據留在觸目可及之處。永恒的生命和不滅的記憶仿佛成為一種詛咒,他就這樣看著出雲、宋涿、方泊舟和梁蘭徴一次又一次掙紮著死去。

我感到悲戚,為自己、也為廣陵,天命何其弄人。

“如果你還不理解,”他又說道,“試想一下,從現在開始,你只能記得過去五年的事。”

“梁蘭徴,你會忘記你幼時識的字、讀的書,忘記你的父母兄弟,忘記太學中的老師同窗,忘記你如何出生、如何死去,你邊走邊丟、邊走邊忘,最後成為苦水河邊一個來歷不明的野鬼。”

“你如何找到我?你連自己都丟了。”

“等我找到你,你只會問我,‘你是誰?我又是誰?’”

是那個夜晚,暮春的雞兒巷,飄拂的柳影中,梁蘭徴氣勢洶洶找到他——

你可知道我是誰?

你在哪裏見過我?

不知。

不曾。

我鼻尖發酸,驀地掉下眼淚來。

已經清楚明白廣陵執著於心魄的原因,卻還要守著一點可憐的執著:“但我至少還有百年的記憶……我可以留在人間。”

“留在人間……”廣陵笑了一下,笑中有悲哀的意味,如同再一次被天命戲弄。

“他大約也是這樣想的。”他在說一個遙遠的出雲,“最初,並非是我要他入輪回,而是他先逃走了。”

“出雲,這五生五世的命局雖是命格所定。”

“但人間,是你自己要去的。”

他說:“是你,逃走了。”

我怔住了。

他難堪其苦,逃到了輪回裏,我難堪其苦,又逃到了輪回外。我們固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命運又何嘗不是一個逃不出去的巨大陷阱。

我說不出話來,渾身抖了一下,下意識想從他手裏抽回手,卻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攥住我的手,用力往回一帶,將我拉到了他跟前。

我擡起眼看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問:“你又要逃了嗎?”

神明的金身又露出裂縫,要流下眼淚來了。

在命運的陰影下,我渾身發顫,卻只想吻一吻那道裂縫。

我仰起臉,吻了吻他的眼。

漫天風雪。

這次他抱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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