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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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漱在目送塗澤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山谷中送來陣陣微微風,水澤在他腳邊漾起淩亂的波紋。他身後是翻滾著濁氣的夢魘一般的淵藪,眼前是一座難以翻越的巍巍高山。

既然他做不了誇父,那只能做一做愚公了。

臨淵峰高而險,其中兇獸出沒、霧瘴重重,無數妖氣從淵藪中升起,繚繞在山腰。要從外界進入淵藪,只有兩條路,或沿著山谷蜿蜒而入,或越過山巔騰雲而下,兩條路都不好走。

且,若是有人要來此地找這位傷心自閉的神仙,不論走哪條路,都必定會經過西南面的一處隘口。

蘭漱又將那個寂寞的洞口看了一遍,輕嘆一聲,便提步向西南,朝那處隘口慢慢走過去。

果然等了不多久,便有人來了。也果然如他所料,來人乘著一片雲,一身藍袍似被霜月,像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劍破開淵藪之中的騰騰濁氣。任何人見到這樣的人物難免都會晃一晃神,他也難免俗。那時他在人間跟那條腦中缺根筋的蛟龍胡謅,說自己中意這位神君,也不全然是假的。

他化做一株蘭草長在道旁,遠遠看著那神君從天上降下,心想如若許多年前他第一眼見到的不是塗澤而是廣陵,不知他這一生是會南轅北轍還是殊途同歸。

走神的剎那,那神君已行到近前,蘭漱適時現出形來,彬彬有禮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神君來找塗澤君麽?"他說。

但雲頭上的神君顯然沒有心情同他寒暄,只冷冰冰地註視著他。神仙踩在雲頭,眼皮微垂,撒向他的目光頗似施舍。蘭漱在人間見過不少供奉神仙的道觀,道觀中那些泥偶往往面帶微笑、眼含慈悲,這多半帶著凡人們的一廂情願。其實天界與人間有何差別,神仙與人又有何差別,不過癡長了一些無聊的年歲罷了。

"神君還是為了出雲使來的罷?"他說,"那麽恐怕此行仍是要大失所望了。"

廣陵對他的話無動於衷,將冰冷的目光收回後,催了催雲,要往前飛。

蘭漱心知自己的修為在這位神君面前乃屬螳臂當車,因此他要走他也不攔,只是他邊往道旁讓,邊又說道:"神君此來若是想強取,以神君的修為,早已將心魄拿回去了;若是要繼續說和,人間五世,這二人若能成也早已成了。神君此番為了心中所愛而退讓至此,此情實在令人動容。只是依在下拙見,在此事上,神君當局者迷,已是走投無路了。"

蘭漱籠袖垂首,姿態恭謙,說完擡起眼看了看,那神君被他這番話留住了。

那位神君調轉雲頭,回身來看著他,依舊是一副淡漠的神態。

"把話說完。"他開口了。

蘭漱微微笑了笑,他擡起眼來看著廣陵神君,繼續說道:"在下有一苦肉計,請神君一聽。"

他說:"淵藪上有一種妖獸可食人魂魄,人被吞噬魂魄後,不會即刻就死,尚可再彌留幾日。此時若能將魂魄追回歸位,則虛驚一場、萬事無虞。"

那神君聞言並不說話,眉心卻蹙了起來。

蘭漱知道他聽懂了,道:"塗澤君對出雲使情根深種,會忍心見他赴死麽?"

蘭漱將這則苦肉計點明後,便垂下眼不再說話,靜靜等著對面的神君拿主意。

片刻,對面問道:"食人魂魄,疼不疼?"

蘭漱聽得一楞,隨後苦笑了一下,他的確是有千萬個理由去嫉妒那條小蛟的——在許多種可能的意外裏,這位高高在上的神君垂下眼來,最關心的竟然是那個人會不會疼。

"神君,魂魄被吞噬後,出雲使五感盡失,不會覺得痛。"他回答道。

"不過,"蘭漱補充道,"淵藪上的噬魂獸沒領過世面,出雲使身為神使,又有五彩石護身,他們恐怕不敢對出雲使動手。若神君覺得此計可行,還需要將其抓來,逼迫他們對出雲使下手。"

那神君聽罷,沈默許久,方道:"本君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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