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神與仙亦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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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松開手,那些畫面霎時如潮水般退去,仿佛渾身的氣力也隨之被抽走,我感到四肢一陣發軟,瞬時發了一身的冷汗,夜風一吹,寒涼透體。

水榭之外的碧潭被風吹起微小的波紋,樹影和月影在水面上飄渺不定,像前世今生一般。

我低頭,玉璧在手掌心微微發熱。幻象中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似乎還在眼前。

"這是梁蘭徵之前的那一世麽?"

廣陵說 :"是。"

我說:"先前在蒼崖洞中,東君也曾想給我看。我拒絕了。我單知塗澤與我世世糾纏,卻不知道原來還有你。"

廣陵沒說話。

我想起來林重山臨死前托人從牢中寄出的信,信是寄給千裏之外的方泊舟,信中附著這枚傷痕累累的玉璧。只是這信還未出京城,便被皇帝截了去,被皇帝一擲摔成了兩半,林重山的遺言和遺物都沒能送到方泊舟手中。

過了一生一世,它最終又回到我手裏。

就像方泊舟寄出的一片真心,漂泊一世,最終又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哎。我又覺得有些傷感。我原想問他為何也下凡來,此刻又覺得沒必要再問了,他也許的確是為了我而來,但他的“為了我”與我想要的“為了我”明明白白是兩回事。

我有些意興闌珊,將玉璧納入懷中後,我說:“這玉璧的由來我知道了。”又說,“夜已深了,神君若無他事,請先回罷。”

沿著回廊,我將廣陵送到門口。瀛洲島上月色澄碧,我看著那一個墨藍的背影在月下離去,縹緲緲似一縷煙,腦中又浮現方才在幻象中看到的林重山。方泊舟記憶中的林重山,就是這樣無數個背影的總和。

原來我早就見過他的許多背影了。誰說我與塗澤之間的局難解?我看我與我這位師父之間亦是如此。塗澤的難,我的難,都在舍不得。誰若舍得從這樣一個離去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大約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到了第二日,一行人辭別滄瀾君後,便向寶羅山去。前一天句芒同陸允修提過一句秘游會,這個小道士不想還能遇到如此盛事,便請求句芒帶上他去看看。

句芒算著塗澤恢覆的時間尚早,一口便應了,應完了之後才想起來問一問廣陵。廣陵將我與塗澤都看過一遍後,點頭說:“無妨,我一道去。”

他若去了,我自然也一起去。

叫我暫松了口氣的是,過了一晚,陸允修仍是陸允修,還沒有突飛猛進恢覆成別的什麽人——縱然我知道這一刻遲早要面對,但還是希望能遲一天算一天。

路上聽照楚講,寶羅山在南海,邊上就是南海觀音的紫竹山,是天上地下瑞氣最為盈沛的一塊寶地。寶羅大仙喜歡收集各路寶貝,在他的收藏中,除了千葉蓮這類寶器,還有一些古怪有趣的玩意,其中最有趣的是一張奇境秘游圖。

“秘游圖中匯集自盤古開天以來天上人間的所有秘境、奇境、險境、絕境,看似一副畫卷,然而人入其中,卻如身臨其境。”照楚說。

陸允修在旁聽得有些呆,說:“昨日乘鶴,今日駕雲,與我皆可謂奇境了。不知那秘游圖中的奇境又是什麽?”

照楚道:“盤古開天,天地兩分前,上下混沌一氣,是謂一奇。不周山倒,天塌地陷,洪流肆虐生靈塗炭,是為一險。這是秘境圖中最為人稱道的兩樣,其餘還有一些雜的,譬如一門之隔,滄海桑田的玄門之境,或是東君的焦土回春之境,其中亦都有收錄。”

句芒說:“焦土回春,怎麽就成了‘雜的’?”

照楚才想到正主就在跟前,嘻嘻嘻地吐舌一笑,然後繼續說道:“保羅大仙是第一批修成神仙的凡人,比東君和廣陵神君大約也小不了多少歲,與他同輩的老神仙多數都已還魂天地,自行隕滅了。”

我聽到這裏不由得看了廣陵一眼,年紀這麽大的神仙算起來都比他要小?按龍六龍七先前所說,我勉強算是東海龍王的第五個孩子,這樣說來,即便算上出雲的那一世,我的年紀恐怕也只有他的一個零頭,更不要說我如今還只記得前一百年的事。

若閱歷與心智如此懸殊,易地而處,他看我恐怕就像我看一個嬰孩一般,又如何能生出我想要的情來。這是強人所難。

那頭照楚繼續道:“寶羅大仙喜歡熱鬧,所以每十年會邀請各路神仙到寶羅山中參加秘游會。所謂秘游,便是入畫卷而游。為增趣味,寶羅大仙會從他的收藏中拿出一個作為賭籌,請神仙們參加尋寶游戲。只是畫中各處常暗藏兇險,要尋得寶藏並不輕松,算來成功的人寥寥無幾。”

陸允修聽得入神,問道:“都有哪些神仙成功了?又贏去了什麽?”

“說起這個,秘游會上曾出過一樁怪事!”照楚說道,“因秘游會關卡覆雜,參加的又多是天界的小輩,便是有成功的,也往往要行至尾聲時才可揭曉。但大約三千年前,秘游會揭卷之時,只見一道白光飛入畫中,過不多時,便有守寶的童子來報已有人取走寶器,問及是誰,卻又答不上來,只說白光一閃,未曾看清。”

陸允修很捧場地“啊”了一聲,又問:“不知那一回的寶物是什麽?”

照楚說:“那一回……好像是一柱問天香。”

“問天香?”

照楚說:“嗯。燃香可問天命,故稱問天香。”

我聽來覺得有些滑稽,我還以為天上的神仙多半都很通達,沒想到還是不乏左思右想想不通,最後來問天問命的人。

“笑什麽?”廣陵在旁聽到我笑,問了一句。

我說:“我覺得那位偷偷取走問天香的神仙也挺可憐的。”

廣陵沒說話,陸允修聞言卻轉頭來問我:“為何?”

我張口想回答,卻被廣陵淡淡截去了話頭,他說:“那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得寶物,可見修煉已久,法力不低。有如此修為,卻仍看不清天命,還要靠問天香來解惑,是謂可憐。”

我聽了在旁點頭,心想不愧是廣陵神君,果真聰明,果真通透。

句芒聽了卻嘆了口氣,十分同情地看了廣陵一眼,模棱兩可地說了句:“豈不知神與仙亦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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