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他缺

關燈
句芒說的“一起去”,不僅僅指我和龍七太子,還包括那名喚“照楚”的少女,小蛇澤塗,以及跟著澤塗一道去的蘭漱。一行六個從蒼崖山出發往東海去,拖家帶口、浩浩蕩蕩的。

出發前句芒看著眼前這大大小小參差不齊的五個,排兵布陣道:“敖午,你自己飛。”又將照楚和我分別一點,“照楚你來禦龍,蘭徵你……就跟著照楚罷。”

照楚一口應下,小姑娘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七太子在旁邊一張小臉拉得老長,說:“禦龍?禦哪條龍?”

照楚說:“還有哪條龍?”

七太子一張長臉又黑了,說:“誰敢騎我?”

小姑娘說:“我敢啊!”又問我:“梁生,你敢不敢?”

我……

句芒已經招來一片雲彩了,我陪笑打商量:“東君,我看還是……”

句芒踩上雲頭,回頭問:“還是什麽?”

我正要說話,卻見他旁邊蘭漱瞟了我一眼,他那墨綠的衫子裏塗澤探出腦袋,懵懵懂懂地瞅著我。那眼神叫我想起雨落重檐的幻夢,也叫我想起黃粱一夢的前塵,我如今知道沈逐雲也好、傅桓也罷,都各有苦衷,但心裏到底還是怕了這條蛇了。

便拱了一揖說:“幾位一路走好。”

句芒於是先行一步了,我躲在池子邊,看著那小姑娘又跟七太子驚天動地地打了一架。最後這東海龍七太子鼻青臉腫地被打服了,小姑娘一撩頭發,扳著龍角一步跨到龍脖子上,眼光將我一瞟說:“快過來啊!”

小白龍金燦燦的眼珠子瞪著我,委屈又憤怒:“你敢騎我試試。”

照楚一把揪住他龍須說:“有這磨嘰的功夫,早都到東海了!等到了自個兒的地盤七太子你再作威作福吧。”

小姑娘脾氣爆,我也不敢多耽擱,連滾帶爬地爬上龍背,跟著這兩人騰雲駕霧地去了。

小白龍初時很不聽話,氣沖沖地倒轉騰挪,不肯好好飛。我只管抱緊了龍身,不敢吭聲,小姑娘也不以為意,因沒人理他,七太子鬧了一陣便累了,終於不再賭氣。

於是一路流雲翻飛、霞光昳麗。我在龍背上舉目四望,只見雲海翻湧,仙山座座。間有仙人禦風駕雲,往來亦不過虹影一道,十分輕盈逍遙。我很是艷羨。

然飛了一陣,又覺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這廣袤天地之間的仙山仙府與苦水河邊的野樹野墳似好像並無區別——也不知這些神仙每日都做些什麽,是否也同我似的盡日做些閑事、說些閑話?

我趴在龍背上,心中正因天界亦不過如此而有些悵然,小姑娘在前頭突然開腔道:“話說回來,敖午,寶羅大仙今年藏在乾坤圖中的寶貝是什麽啊?”

七太子聽了甩了甩尾巴,顯然還在氣頭上,沒有理她。

照楚便又說:“這回的東西似乎很不錯?淩虛子叫我來蒼崖山守著鈴鈴果,若是算上你,現今都有三個人來偷了。你年紀小,也就罷了,有些個老神仙也頗不知羞。”

我眼看七太子那對雪白的耳朵霎時便豎起來了。

照楚見狀抿嘴笑了笑,又道:“罷了,一大把年紀也怪可憐的。那幾個果子便當做個人情了。”

七太子立馬叫道:“這怎麽行!是誰!要叫寶羅大仙取消他們的資格!”

照楚又問:“到底什麽好東西啊?你們一個個趨之若鶩的。”

七太子說:“是千葉蓮啊!”

照楚吃了一驚,道:“千葉蓮?就是那什麽,相傳曾是如來寶座的那個麽?”

七太子說:“到底誰偷到鈴鈴果了!”

照楚說:“這東西,上次拿出來的時候差點將你們東海龍子龍孫一窩端了,今年老龍王竟還許你去?”

七太子說:“他自然不準……我偷偷去。”又說,“上一回!那是因為六哥他們帶著個拖油瓶,今年我一個人去!”

“拖油瓶?”照楚笑了一聲說,“我怎麽記得當時還是那個‘拖油瓶’最先找到的千葉蓮。敖汜想爭功,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那條蛟龍為了救你六哥還搭上半條命。”

我耳朵裏聽到蛟龍兩個字,默默豎起了耳朵。

“才不是!”七太子矢口否認,“是他自己誤入千葉蓮,仙力又弱,遭神物反噬才受的傷,同我六哥有何幹系?”

照楚冷笑:“哦,敖汜就是這麽跟你說的?”

七太子說:“他當年仗著有廣陵神君撐腰,不知天高地厚,在東海作威作福不說,還——”

照楚打斷他:“真是笑話。那蛟兒的膽子就針眼兒那麽大,頭一回見我真身,嚇得纏在神君身上不敢下來,還作威作福?”

七太子問:“你到底是誰啊!”

照楚說:“我是你姑奶奶。”

七太子氣得一挺身,猛地打了個筋鬥,照楚又將他那兩條龍須一拉,便聽一聲痛苦的龍吟響徹天地。

我連忙抱緊了龍七的身體,勸道:“兩位有話好好說。”

好不容易等七太子翻了幾個筋鬥,順了氣了,我正頭暈眼花,便聽照楚還不肯放過他,繼續說道:“不過你那蛟哥哥笨也是真笨。都有廣陵神君這樣一個師父了,還想著要認回生父生母,要不是神君看他可憐,提前去東海打點,東海那兩位哪裏這麽順利就接受他?”

七太子反唇相譏:“什麽蛟哥哥?爹娘認了,我們可沒有認。”

敖午的話叫我聽得心驚肉跳。

莊子虞這條小蛟竟然的確就是東海龍王生的?並且當年還曾想認回這個爹?

而龍海的那一大家子卻全不將他當回事,只是看在廣陵神君的面子上勉強為之?

我一時胸中被什麽扯住了似的,有些難受。雖說早有預料莊子虞身世可憐,但現今聽這龍七太子說起他的語氣,所謂“作威作福”,恐怕只是敖午的一面之詞。莊子虞不是作威作福的人,他當年在東海的日子也許十分不好過。

只他心中埋藏著如此往事,卻從未露出一絲耿耿於懷。我此刻回想,唯一的線索也只有那“疼死了”三個字而已。他當時蹙著眉,眼中的痛苦很細微。他原不是不知冷暖的人。

但他最終修得如此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情,恐怕又全賴他那位師父的照護與教導。

待二人語氣稍緩,我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廣陵神君為了他徒弟,提前打點了龍王和碧瀾靈女?“

小姑娘說起這個來,很耿耿於懷:“是啊。神君在蒼崖山上幾千年,原本只收過他一個徒弟——連我他都不肯收——結果那條銀蛟一回東海,東海老六敖汜就成了他徒弟!你說老龍王,自己生的孩子不肯認,還逼著別人收自己兒子做徒弟,誰聽了不得說一句無恥?”

七太子聽了又開始在雲裏翻筋鬥了。

但確實挺無恥的。

等七太子翻完了筋鬥,我又問:“那麽廣陵神君與東海龍宮結怨,也是為了他徒弟罷?”

照楚冷笑了一聲說:“還是那一年的秘游會。他們幾個兄弟一齊在乾坤圖之中遇險被困,龍王和靈女來救,將老二、老六救起來後,底下還有一個被困著,誰知他們問也不問,各摟著一個直接回東海了。那蛟兒便獨自在底下困了三天三夜。廣陵神君那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趕到的時候臉色都黑了。”

別說廣陵神君這個做師父的了,我光是聽了這段臉色也鐵青了,同是生生子女,就因龍蛟有別,就棄他於險境而不顧,這怕不是不救,而是想趁機置他於死地——只因蛟龍天生有缺麽?可即便是這缺陷,也非他本意要得,而是拜生父母所賜啊。

難道這就是句芒說的東海龍王欠著莊子虞的人情麽?

用命換來的人情?

七太子大概也是頭一回聽到這事,聽完很是驚愕了一會兒,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照楚說:“你不必同我說。此事本與我無關,我只是看不慣你們這樣欺負那個笨蛋。”

七太子氣勢弱了下來,辯護道:“當時二哥和六哥傷勢很重,爹娘情急,可能忘了底下還有一個。”

“是啊。龍王和碧瀾靈女什麽都忘了。稀裏糊塗地生了他,稀裏糊塗地丟了他,還想稀裏糊塗地殺了他。”我揪著龍鰭,聽到自己突然譏諷地出聲。

敖午和照楚都怔了怔。

照楚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像看到死人回光返照。

只是這東海七太子的話實在叫我壓根發癢、牙關發緊。

“你說什麽?”七太子語氣又不對了。

我其實很理解敖午回護至親的心情,因為這跟我此刻的心情是一樣的——盡管我還稱不上是莊子虞的至親。我真羨慕那位廣陵神君啊,莊子虞吃的苦他全看在眼裏了,想他所想、疼他所疼。我呢,我只有一句隱約的、遙遠的、簡短的“疼死了”。

現在我也疼死了。

我木著臉說:“在下說錯了麽?你爹娘不是從一開始就後悔生下了他?既如此,何不一開始就幹凈利落地殺了他呢?噢,莫非是怕背上弒子的罵名麽?恕在下直言,人間雖則汙穢糟濁,但這等虛偽無恥之行徑在下界亦十分難出其右了。”

照楚張著嘴巴回過頭來看著我,臉上驚訝與讚賞齊飛,似乎覺得我這個野鬼很了不得。

敖午被我說得腦袋好像空了片刻,他許久沒說話,而後,我突然感到腰上被什麽東西一卷。我只覺手上一滑、腳下一空,下一刻整個人便被淩空甩了出去。

啊。我當然立刻就後悔了。

逞一時之快,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我本來要去東海見莊子虞的。

哎,不過也沒關系。那位神君為他破例,因他動容,想來話也必說得十分好聽,莊子虞並不缺我這幾句安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