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我心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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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莊珩不曉得做了什麽,蘭妖突然悶哼一聲,咬緊牙關抽搐起來,原本垂著的手猛地擡起來死死抓住了莊珩的手臂。圍在旁邊的藤蔓便忙纏上去控制住了他的手。

“公……公子……”

蘭妖從牙縫裏漏出哀吟,臉色白得像紙,似乎疼得要命。

莊珩很厲害,他巋然不動,連神色也未見一絲變化。

我在旁邊看,心頭繃得緊緊的。同為蘭字輩,我十分兔死狐悲地擡起手,往胸口揉了揉——我胸內那東西雖然一百年沒跳了,且人活著時的諸多痛苦十有八九是來自於它,但對多少人來說,它是活這一世唯一的證據,若是丟了它,不僅世人會忘了你,怕連自己也不記得自己了。

現場氣氛有點緊張,我轉頭瞥了一眼停在肩頭的蝴蝶。她合著翅膀一動不動的,看得也很專註,我見她翅上凝了雨霧,就擡手來幫她擋雨,邊小聲問:“那什麽鬼煞,究竟是什麽來頭?”

小蝶妖說:“鬼煞就是你們人啊……”

我堅決與人劃清界限:“我是鬼。”

蝶妖動了動翅膀,很不以為然:“都一樣。反正就是你們人啊,想要的東西太多,又不能都得到,最後憋了一肚子怨氣和執念,死了以後走火入魔,就成了鬼煞。”

蝶妖說:“鬼煞都有點神經兮兮的。我見過一個鬼煞,做人的時候考了三十年科舉沒考上,死了以後變成煞,專門偷人家的官帽子。知縣們都要被弄瘋了。他被道士捉住的時候,坐在帽子堆裏,對道士指手畫腳說‘大膽放肆!我於山中稱大王,爾等刁民,安敢來犯!’。”

我聽得笑出聲,場合不對,又忙捂住嘴——但這故事都夠編進笑林廣記了。

蝶妖問:“你說是不是神經兮兮的?”

我為那癡人感到難過又感到汗顏,便岔開話題:“那麽這個鬼煞呢?他挖人家的心做什麽?”

蝶妖的觸須一顫一顫的,滿不在乎地說:“誰曉得呀?大概他自己缺心眼,所以缺啥補啥唄。”

我又討教:“那專門捉‘蘭’字輩的又是個什麽說法?”

這小蝶妖看來不知道,信口胡謅:“跟蘭花什麽的過不去吧他?我從前聽說,京城那邊有個老爺,酷愛養蘭花,但北邊的氣候不適合養蘭花啊,他每每請人從江南送了珍稀的品種到京中,養不過一個月,蘭花就都死了。你想,這誰受得了啊?這樣的人死了,要是成了鬼煞,可不得跟蘭字輩過不去麽?”

蝶妖說得煞有介事,我都要信以為真了。

蝶妖想來也知道自己說的不靠譜,便又說道:“這裏見過鬼煞還活著的就只有小蘭和李公子了。李公子他……嗯,不愛說話。等小蘭好一些了,你可以問問他。”

呵呵,不愛說話。這小蝶妖嘴下不留情,說起莊珩來卻還挺給面子的。

又過了一陣,莊珩口中輕聲念了一句什麽,原先覆在蘭妖胸口的手輕輕上移至他額頭,伸出食指來在他眉心輕輕一點。好像痛苦驟然消失,蘭妖的身體平靜了下來。又過片刻,便見他蒼白的面上有了一絲血色,眼睫動了動,慢慢睜開眼來了。

蘭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因過於虛弱而沒有說出口。

莊珩站起身來,垂眸望著他,淡淡說:“不必謝我。”

莊珩剛救完人,按理該好好叮囑病患別吃冷別吃辣的,但實際上他的神色卻出人意料的十分冷漠,蘭妖千百個感恩的心都被他四個字打得稀碎。我不由又感嘆莊珩本性難移,委實不會做人。

但我又錯估了一點。

莊珩確實不會做人,但他不合時宜地,很會撩人。

莊珩說完後轉過身要走,恰被我堵住去路。他與我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忽然又回頭去,目光淡淡地落在蘭妖白皙秀麗的面龐上。

蘭妖被他看了個莫名其妙,又是一陣大眼瞪小眼。

旁邊圍觀的妖精們也都面面相覷。

蘭妖不明所以,張了張嘴:“公……”

卻見莊珩忽然俯下身去了——蘭妖莫名中帶著一絲驚喜,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在莊珩身後,歪過頭去看,就看到莊珩俯身擡袖,手指尖輕輕落在蘭妖的臉頰上,將一縷因冷汗纏在他嘴角的發絲捋開去。看不清他臉上什麽神色,至少動作是很溫柔的。

莊珩說:“好好休息。”

蘭妖顯然是驚呆了,丹鳳眼亮晶晶地望著莊珩,有點受寵若驚,也有點不知所措。

那場面,怎麽說呢,看得旁邊圍觀的妖怪們都捂住了嘴——畢竟兩個人都生得天上有地下無,天造地設般地就該用來演繹這種場景。

我也合群地捂了捂嘴,然後嘗到了嘴巴裏的兩根頭發。發絲若有似無的牽絆在舌尖,存在感極弱,但僅憑舌頭又很難將它們抿出來、吐出去,弄得人很不痛快——說起來,這不就是莊珩給我的感覺麽。

我於是自己動手,沿著唇角將那兩根發絲捋開去了。

哎,這兩根頭發讓我,心情突然就,寂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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