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當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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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但傅桓做不到。”

莊珩看著我,神態篤定,仿佛在宣稱一件像日升月落、四季更疊那樣理所應當的事。

他的重點顯然落在“傅桓不行”上。

我眉毛尖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然後想起來了——莊珩是有這麽一種神奇的能力,類似“我可以,但你不行”這種氣死人的鬼話一經他口,就會莫名其妙地極具說服力。而我見過的另一個有這種能力的人,當初是坐在龍椅上的。

極度的倨傲和極度的卑微一樣,在人間是一種十分稀罕的東西。莊珩一介布衣,既非大富亦非大貴,卻將這種倨傲運用得爐火純青。

想一想,莊珩的倨傲,竟是頭一回碰面我就領教過。

算起年歲來,是百年前的事了,但記憶裏梁州的風物歷歷如新。

大約是立夏前後吧,那時節侯府後門兩邊的黃木香開得極盛,瀑布般倒掛下來。榴園的石榴零星開了一些,濃綠中點綴著星白、嫣紅的幾點。立夏過後,天氣漸漸郁熱,都城的高槐古柳布下陰涼,挨過嚴酷的寒冬,又渡過乍暖還寒的春日,春服終於改換夏衫,人間萬物都舒舒展展。

——不知是否因記憶中這些景致太過可愛,我如今回想起與莊珩的初次碰面,好像也沒有那麽咬牙切齒了。

那時入了夜,梁州城中的東西雞兒巷中燈火通明。京中紈絝匯集此地,夜夜笙歌。

莊珩就在雞兒巷的某個樓子下邊擺攤,在夜風穿過款款搖擺的某棵楊柳樹下。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人模人樣的讀書人,入了夜在雞兒巷出市,賣的什麽呢?

美人圖。

含羞帶怯、半遮半露的那種。

我初時聽妓館的姑娘說什麽“莊公子今日又來了”,還以為是最近又來了什麽揮金如土的公子哥,如此聽了幾回,問起來,才知道是個不入流的畫匠。

這畫匠臨街賣藝,賣的卻非畫好的成品,而要現場摹畫人物圖,一時間京城中以色謀生的男男女女都趨之若鶩,好看熱鬧的百姓也一樣趨之若鶩。畫匠鎮定自若,臨街作畫,信筆揮就,不過旬月,聲名大噪。

姑娘們覺得“畫匠”一詞配不上他的畫藝,也配不上他的氣度,為他辯護:“莊公子技藝高超,畫的美人圖與尋常不同,得了他丹青妙筆的姑娘,只將那美人圖掛出去,如今在京中的身價都要翻幾倍——公子見過就知道了。”

作畫的人被捧得高了,畫連帶著畫中的人自然都能獲益,其中道理不過水漲船高罷了。因此妓子們的維護我並不當真,只叫人拿畫來一看。

四下裏湊上來兩三副畫,拿來一看,倒有些楞了,這莊姓畫匠筆筆入神,庸常的美人叫他一畫也不同尋常了。且說是半遮半露,又與那些風月話本裏的插圖很不同,風流、風情、風韻,的確都是極美的。

然而看著看著,卻品出些不同來。

終於有人眼尖,看看那幾副畫,又看看我,調笑說:“我怎麽瞅著,這畫上美人,都與咱們小侯爺有幾分神似。”

畫中秦樓鶯鶯、楚館燕燕,確然都是不同的美人。但那眉眼間的神態,又真的與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大概這莊公子獨好梁兄這一口吧。”有人試圖解釋,說到一半又笑了,越描越黑——誰要被他好?

我年少時不拘形跡,身邊都是狐朋狗友,開起玩笑沒邊沒際,見我沒有反應,又繼續拱火:“怎麽這位莊公子,竟似見過梁兄放蕩不拘的模樣似的——我怎從未見過蘭徴如此,如今對著這畫一想,竟十分得趣。”

我扯過畫嘿嘿冷笑,道:“想有什麽用?試試便知了——還不知到底誰得趣呢?”

其實莫說是別人,連我看了那畫,心裏也要這樣以為——這姓莊的,難不成見過我?更何況畫中還有線索,只不過線索十分隱秘,若非是三四副湊在一道,且我本人就在,旁人是絕對無從得知的。

我皮笑肉不笑,瞅著那畫上落款,問:“他在哪裏擺攤呢?”

於是拋下溫香軟玉,星夜出門,找人算賬。

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

歌樓燈火映出碧綠柳影,一片塵俗繁雜的光影中,一襲陳舊發白的灰綠長衫。不須再問,我一看便知此人便是我要找的那個。我故作悠游,搖著折扇踱上前。他正在收拾筆墨,擡頭瞟我一眼,又低下頭歸整,沒有搭腔的意思。

我更近前,杵在他跟前。

他仍舊熟視無睹。

直至他將支著布幡的竹竿撤下,我出聲問:“你可知道我是誰?”

他擡頭看我一眼:“不知。”

我說:“那你可在哪裏見過我麽?”

他說:“不曾。”

我冷笑,折扇按住他手下畫卷:“你不覺得我與你筆下美人有些像麽?”

他正收攏一沓熟宣,草繩在手指間翻轉,靈巧地系上一個活扣。然後他擡起頭,眼中映出對樓的燈火,靜靜地打量了我一陣。

我譏諷道:“看明白了麽?”

他不說話,擡手提起一旁的燈籠,轉身繞過隔在中間的桌案,到我旁邊,眼瞳中映著熒熒一團暖光,望著我低聲說:“再讓我看看。”

莊珩生得好,是明珠蒙塵也能透出亮光來的那種好。他站在我跟前,離得很近,燈籠亮,他眼睛更亮。不知為何,氣氛頓時十分微妙起來。

我以為他大概在用一種描摹那些美人圖的目光在描摹我,情形不大對,但我不想露怯,於是仰起臉來,勾起一邊嘴角,冷笑:“你好好看。看清楚了。”

他就又上前來一步,將燈籠舉高到我臉旁邊。燭火的光熱透過薄薄的一層竹綿紙暈到我臉上,莊珩在我跟前,借著燈籠光,眼睫垂下,目光極為專註地將我的臉一寸一寸地看過去——我那時心情煩躁,只覺一刻也忍不了,此刻回想,當時眼中所見竟又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了。

我後來被莊子虞那張嘴氣死過許多回,又因他這夜的目光原諒過他許多回。如果人的眼睛會說話,莊珩眼裏的話大概比他嘴巴裏的好聽很多。那一刻他眼裏也有會叫人誤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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