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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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是老舊, 看起來還算整潔,應該是有員工在做定期的打掃。裏面的地板凸起來一塊, 踩上去嘎嘎響。

這是一間音樂教室。

立式鋼琴貼墻擺在角落裏, 覆在琴鍵上的紅布還搭在凳子上,沒有被收好, 應該不久前才從這裏結束一節課程。

於晗很熟稔地坐下,翻開書包把樂譜拿了出來。

她先溜了一遍音, 將手指都活動開:“發小, 你當年推我那一下, 我還記得。”

她又笑了, 頭發養長的少女看上去要顯出一絲和以往都不同的淑女氣, 譚霜在她旁邊站著,“……那你可是夠小氣的。”

鋼琴被奏響了。

曲珦楠的記憶幾乎是一下子就被勾回到了半年之前,在那家老音像店,聽著裏面飄出來的優美的音。

伴隨著女人低低的,極富感情的歌聲。

於晗在唱歌, 唱的是中文,只唱了一小段,並不怎麽富有韻律的詞戛然而止,聽起來就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亂哼一氣後頑劣地失去了繼續創作的耐心。

曲珦楠看到譚霜的耳朵根越來越紅:“我沒記錯的話……”

“你沒記錯。”譚霜說。

是他寫的。

在桀驁不馴的童年時期,自作主張地把那首歌裏令他討厭的英文詞全部替換成了孩子的語言。

於晗的鋼琴練得比當年要強了不少,她苦練多年所達到的水平,如今已經完全不是譚霜可以相比的了。

前面開頭的一段並沒有帶來多少震撼,可是接著琴聲一轉, 曲珦楠率先睜大了雙眼。他並不能看懂五線譜,但是這段很短卻已經和他朝夕相伴了數月的音樂,他再熟悉不過。

他才知道,原來這本就是一首歌。

那張專輯他沒舍得拆開就當做收藏品放進櫃子裏了,網上也並未查到穆櫻子當年哼唱的那首英文歌的更多信息。

據說是因為年代和版權問題,那首歌沒有什麽人記得,八九十年代的年輕人文化水平還未像現在人一樣被普及得如此透徹。並非是家喻戶曉的流量明星,幾個劇院的舞臺,還沒辦法完全使穆櫻子在大眾面前大放異彩。

副歌部分的感染力要更強一些,可是曲珦楠當時並沒有在英文版本裏聽到這一節。

穆櫻子把它單獨放在了專輯最後面,化成了一段悠揚的純音樂。

於晗唱完,她的眼角不知何時已經微潤。

“我記得,這是她當時單獨教給我,送給我做紀念的。”

譚霜:“你唱的很好,那首歌現在,除了你我,估計再沒人會唱了。”

於晗轉過頭來,她把手放在膝上,並沒有合上琴鍵蓋,“我想聽你來試一試。”

說不出來是為什麽,曲珦楠莫名開始緊張。

他作為一個“局外人”,被帶來觀看這一場特殊的表演,並不能與這兩人一樣,因音樂而共情。

但是譚霜低下頭的樣子刺激到了他的神經。

曲珦楠很怕他突然生氣。生氣,或者難過,覺得遺憾,那些不好的情感他都不願意在他臉上見到。

但這才是於晗今天叫他們來真正的目的。

她說:“我們一起重新開始吧。”

譚霜沒說話。

教室裏變得安靜極了,靜得可怕,呼吸聲都清楚可聞。

“我……”

他能怎麽說?怎麽說才能讓這群人理解?

手掌的傷痕又開始疼了,明明早就愈合的地方,現在好像又被烙鐵燙過一樣,骨頭都被緊緊地粘連在一起無法伸展。

曲珦楠:“霜兒。”

於晗已然起身離座,把位置騰出來,臉上的表情再度舒展開。

“就試試吧,試一次。”

譚霜看著黑白鍵,坐在現在對他來說有些矮的凳子上,試探性地把手指依樣放了上去。

“欸我操。”於晗看見他的手指頭:“你怎麽還戴這玩意兒啊?我一女的我都不戴。”

不小心被她看見了那顆陰魂不散的鴿子蛋,譚霜苦笑。

他觸到光滑的,已經有些發黃的表面,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數年前那段時間,久違的熟悉感,音樂老師教過的“樓梯間法”,母親畫在黑板上的“蝌蚪”,一樣一樣,他都懷念極了。在猶豫和期待中,後者占了上風。

於晗註意到了他的表情,她在心裏告訴自己:他沒忘。

男孩子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明顯,指甲習慣性不留剪的光禿禿,那是歲月積澱,日覆一日反覆錘煉的證明。

他淡淡地說:“重新開始,那不可能了,我也沒有想過要走這條路,這條路,本來就不是我的。”

他翻動著於晗留下的樂譜,女生很周到,特意在後面留出一張基本練習音階的譜子。

譚霜手指落下去,他有點想笑,他被譽為繼母親之後的“天才”那麽久,被打罵過哭過鬧過那麽久才到達的那個位置,時間讓這一切又都退回到原點。

已經過了那麽多年,他忘得差不多了,技法也早就倒退到初學者階段,手指上僵硬的感覺直到琴彈起來才變得愈發明顯。

匆匆結束掉公開處刑的丟人環節,譚霜甩手站起來:“我彈不了。”

於晗抓過他的手,發現他抖得不成樣子:“你……”

她原本也沒想到,結果居然會變成這樣。

曲珦楠覺得累了,他把譚霜擁過來安放在自己身邊,對著女生道:“可以了,他不想,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他……”

“楠哥你先等等。”譚霜打斷他,轉過來問於晗:“你在上學期,是不是經常不在學校裏?”

從前的事於晗一點都不知情,她上學期因為剛剛換了教課的老師,又有大大小小的比賽,一星期一連幾天不在班裏也已經被同學老師習以為常,所以一到周五輪到她值班她都沒辦法做到,更不能指望她會知道多少學校裏面的事。

“難怪……”

這也算是譚霜最開始覺得她臉生的原因之一。

於晗驚得捂著嘴:“她怎麽能……她弄得你嚴不嚴重?後來有沒有治好?”

兩個男生都沒說話。

沈默讓她心漸漸沈到了谷底:“……這事,阿姨知道嗎?”

“不知道,也不需要她知道。”譚霜扭開臉,不想再看到女生眼睛裏的憐憫:“你不要說出去,這事我看在我們是朋友份上才告訴你,我已經不想再提了,生理和心理上我都不能再學音樂,就算我媽這麽問我,我也會這樣說。”

“於晗,我早就說過了。”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眼裏全是無可奈何:“你和我媽,是你們兩個喜歡,你們是因為喜歡可我不是。從我十歲那年我就決定放棄了,可能在你們眼裏我是有那麽一點天賦,可是那到底也只能當做一個愛好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於晗問:“如果阿姨當年沒走,沒回家相夫教子而是真的成了巨星,你還會學音樂嗎?”

“我會。”

“理由呢?你在自相矛盾。”

“因為我從來也沒有討厭過音樂,那是我媽愛的東西,我愛我媽,愛屋及烏的也愛它。但是我放棄是因為,我的方向並不是它。”

於晗反問:“你的方向是什麽?”

譚霜閉口不言。

“你現在沒有方向。”於晗步步逼近,逼到他不得不後退了兩步。

“如果我們說服阿姨回來呢?”

譚霜歪頭:“她已經回到我身邊了。”

“我不是說這個。”於晗扶額,“我是說,回到音樂這個領域,回到舞臺上來。”

她聽了半天,也算聽明白了,譚霜喜歡音樂是因為受穆櫻子的影響,他會去學,似乎也是在懵懂地盼望著心裏想象的那個母親能回到自己身邊來。

譚霜往後伸手:“楠哥……”

曲珦楠拉住他,表示自己在。

說話說得腦子裏充血,譚霜現在需要鎮靜一下,他握著那只在夏季裏也依然熾熱無比的手,覺得自己冰冷的心臟好像又一點點註入進來了暖意。

“我也想……我很小的時候就想讓她離開我爸,她結婚,有了我這一系列事,那時候我都認為是斷送她職業生涯的元兇。”

“但是,我現在真的沒有辦法了。”他說著說著,感覺自己鼻子又酸了起來,使勁兒往回憋了憋,好歹給它憋住了:“你說的對,我現在是很沒譜,玩那麽多年心都野了,一點也不知道為自己的未來考慮。”

“可是,自從我搞對象之後,我好像又有點目標了。”譚霜一擡頭,看見於晗和曲珦楠倆人的視線對到了一塊,好像在互相用眼神作法。

“那點目標,現在特別不明顯,雖然感覺到了,知道它存在,可是我還沒摸到它。我們中間一直隔著點什麽,好像它有時候很近,我覺得我上著課寫著字睡著覺吃著飯的功夫就能突然一下子看見,結果一下子它就又沒了,我也不知道為啥。”

曲珦楠說話了:“你心裏的結,還是沒解開。”

於晗不明所以,非常疑惑地來回瞅著這打啞迷的倆人。

“啊,我突然想起來,我他娘的好像又該去覆查了。”

這人看樣子是真的累了,電波又開始發散到各個角落。於晗和他說不清楚,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曲珦楠:“……”

曲珦楠很大度:“他同意的話,今天晚上和你說。”

譚霜疲憊地點點頭。

於晗趕緊說:“你一定要告訴我,然後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我都幫你們。”

“你幹嘛這麽上心我們倆?”譚霜站沒站相地躺在曲珦楠懷裏,手勾著她胳膊保持平衡。

“……我覺得你倆站一起,還挺般配的。”於晗的鈦合金狗眼很堅強的沒有被立刻閃瞎,臉上居然掛起來謎之紅暈。

“曲珦楠。”

曲珦楠看著女生:“啊?”

“你該不會是已經……”於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譚霜無名指上的塑料戒指。

空氣靜止了一會兒,一陣笑聲毫不收斂地爆炸在音樂教室上空。

譚霜笑夠了,從他男人懷裏爬起來:“你們女人家,怎麽一個個都那麽八卦啊?”

於晗“切”了一聲,裝傻充楞。

臨走之前,譚霜拿好自己的東西,看著於晗鎖門時不斷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後頸,齊耳短發看起來很有靈氣。

他隨口問了一嘴:“你好像小時候就挺高的哈?”

“是呢。”於晗把鑰匙拔下來揣進包裏:“那會兒比你還高,揪著你脖領子就能把你逮起來,你丫現在倒是長開了。”

“你以前是,長頭發。”

“你媽還給我綁過小辮,忘啦?”

譚霜沒忘。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於晗小時候有多野,野起來也絲毫不輸於他自己,所以他才這麽願意和她一塊玩,就沖她不嬌氣這一點。

但是這個丫頭的心腸也軟得很,被自己欺負了也會哭,漢子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不輸於曲珦楠的少女心。

“你還記得這附近之前辦過一個課外輔導班嗎?”於晗回憶,“那時候阿姨差點把你送進去,你命大啊,教語文數學的老師裏,有好幾個女老師,和瘋子似的,母老虎一樣。”

“那裏面有沒有一個……一個……”

“嗯?”

譚霜說到一半,曲珦楠遞給他水壺叫他喝水,他一喝完再想問,就忘了要說什麽了,回頭拐他無微不至的男朋友一肘子:“幹嘛啊?我要說什麽都忘了。”

曲珦楠很耐心:“回家想起來再說,又不是沒手機,敘舊有的是時間。”

“哈哈哈哈是,敘舊唄,回頭慢慢嘮!”於晗笑的聲音一大,又成了破鑼嗓子,曲珦楠和譚霜都挺納悶她歌唱那麽好,怎麽說話就和那種掐一下就會慘叫的戰鬥雞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果:霜哥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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