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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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闖進這座氣溫變化無常的城市,第二學期的時間過得比之前還要快。

有的人已經脫下了棉襖投入進新的期待中,有的人還沈浸在冬季過往的回憶裏,忘記了春天的來臨。

這是街道上最百花齊放的一段日子。

學校都在發放近期預防流感的宣傳冊,初春一到總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出出風頭,中槍的一個跟著一個。

七班缺了十來個人,本就淩亂擁擠的教室好像一下子松快不少,咳嗽聲總是在課堂上窸窸窣窣地響起。

離這學期的期中越近,學生們就越是緊張,幾個明晃晃安排在樓上尖子班的名額對著樓下的所有人發出無聲的邀請,很是誘惑。

譚霜每天都不想學習,可是又不得不學。

他的成績離那個位置還是有些遙遠,馬哥已經請他進了幾次辦公室,試探的內容無非就是有沒有進樓上快班的意願,問了幾次,譚霜還是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糊弄著打著圓場。

他出了辦公室,接著被請進去的就是楊落。

前三名的位置在不斷變化,楊落算是其中最穩定的那個,她的努力各科老師都看在眼裏,再加上她本人的意志堅定,名額的事兒很快就有了著落。

周圍沒什麽人的時候,譚霜總喜歡趴在他那個小角落裏,撐著下巴看窗外天生拉線的飛機。

他在想,來來往往的那些飛機中,哪一天才會載著那個人回來。

沒有他,去樓上好像也毫無意義。

周末,霄逸照例從學校出來,帶著一幫人回家玩一陣子,有時候去體育場,有時候出去吃飯,還是賣燒烤的老地方,幾個人突發奇想去了附近的酒吧裏活動。

“你不是覺得亂嗎?”譚霜問霄逸。

靳尋也比賽回來了,專程來找他們玩,手裏揣著一瓶酒。

“呆著吧,這哪會比一中更亂。”霄逸接過靳尋的酒,和他碰了一下,“走一個唄?”

大個子黑面神最近又瘦了點,居然主動搭話:“最近我們班總來人。”

“誰啊?男的女的?”

“女的。”

“喲呵?”幾個人來勁了,紛紛湊過來,“長得好看嗎?”

靳尋居然點了點頭:“好看。”

譚霜一直呆若木雞地坐在那,動都不動一下,也不知道這些對話他聽見了多少。

靳尋這副模樣可不常見,他以前要說待見誰,能容忍你在他身邊鬧騰鬧騰就算是天大的仁慈了,但你要讓他主動提一句和別人有關的事,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從前認識的,剛來沒多久,我也才知道,以後還得……”

他想說以後還得麻煩大家多照顧照顧,幾個人的思維卻早就跑偏了,聽著意思那女孩是專門來找他靳尋的啊,大新聞啊,這黑面神是他媽戀愛了!

“青梅竹馬!”

“不算。”

靳尋喝了一口酒,他皮膚顏色比較深,就算是想臉紅一下旁人也壓根兒看不出來,“初中同學。”

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了,幾個人纏著他問他也不松口,意思就是提一下讓他們知道知道,至於進一步認識認識,看到這幫家夥的反應,他也沒那個打算了。

譚霜插上耳機開始看他的動畫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你怎麽了?”老龜推他一把,“蔫了霜哥。”

“你們想讓我多活泛?霜哥剛剛失戀。”譚霜望天。

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人都在追著靳尋鬧騰,沒人聽見。

老龜聽霄逸說過他們之間的事,一直以來也保密得好好的,沒讓誰知道過,“你不要睹物思人,那個班真的不適合你。”

譚霜假笑:“誰說我要去了?”

“您好。”來了個衣冠楚楚的帥哥,端著托盤,“您的冰飲。”

橘子水?

“我們沒要啊?”老龜眨巴著眼睛,捅捅譚霜,“你要的嗎?”

服務生看著譚霜,意有所指地點點頭。

譚霜懵了:“真不是我點的。”

“是那位。”服務生一伸手,指著一個角落,“有人送給你的。”

周圍幾個男生都被驚動了,放棄撬開靳尋的嘴開始圍攻他們這邊,“你怎麽也撩上了?”

“我他媽——”看個動畫片招誰惹誰了!

“看看去看看去,是不是桃花來了我了個去——春天!”

譚霜表示不信這個邪。

他端著他的橘子水就靠過去,那邊都是情侶對坐的轉角沙發,只有一個位置看起來比較空,暗送秋波的人翹著二郎腿癱在裏面,坐姿特別不雅觀。

譚霜一看,哭笑不得,繞開桌子坐到他身邊的位置,“毛長齊了嗎?學誰把妹?把老子頭上來了!”

小屁孩摘下裝逼的墨鏡,揚起下巴,“你以為我看的上你?”

“那你叫我來幹嘛?”譚霜站起來就要走,“我撿你兩回了,你也該去訛訛別家了……”

“你不準走!”

口氣還挺兇。

郝念這下傲嬌不下去了,撲過去抱住他大腿,“我得跟你走!別問為什麽!”

譚霜居高臨下地警告:“我報警了啊。”

郝念幹脆開始耍不要臉:“報警我也不走——”

什麽情況?旁邊的人都被驚動了,紛紛看過來這邊鬧騰的兩只,穿背帶褲的小男孩大眼睛水汪汪的,好看得緊,小臉哭喪著的表情看起來還有點可愛。

被他抱住的男孩子高高瘦瘦,似乎是他的……哥?蠻頭疼的樣子,正使勁兒掰開小孩兒的手,“郝念你他媽!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倆人顏值都不低,特別是郝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來的童星,在這拍電視劇。不明真相的人們看著他們纏在一塊拉拉扯扯,只想立馬掏出手機拍個抖音再發個微博。

譚霜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遇見這孩子。

“話說,你不是走了嗎?”

場面控制住後郝念總算不叫喚了,端起那杯他買給譚霜的橘子水,吸溜了一大口,“鵝……被開惹。”

“開了?學校終於發現你偷偷養兔子把你開除了?”譚霜一針見血。

郝念直接癟嘴,差點就要哭:“牙牙長大了——藏不住也關不住,怪我嗎——之前買的時候人家說就跟巴掌那麽大點……”

譚霜:“這……你也信。”

傻孩子。

郝念寄存在寵物店的那只兔子,譚霜見到之後都噴了,幾個月沒見而已,這玩意兒是吃了什麽啊長得和狗一樣大!特別是這該死的毛量,這下把耳朵也完全遮住了,他乍一看還以為是個羊駝。

郝念被藝校趕出來,他再也不能把之前小巧可愛的兔子就那麽卷吧卷吧抱懷裏,只能把它栓了根繩邊溜它邊出走,一路越想越委屈,哭得打嗝兒。

邊哭邊罵:“你妹,你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吃成什麽逼樣啊,啊?!早知道過年我就該把你吃了!”

一人一兔於是又開始了流浪,郝念背了個巨大的書包,走得咣當咣當響,這年頭公交和出租車都不讓寵物上,他一邊走一邊四處開共享單車來騎,兔子擱前框,半截屁股頂著車把。

譚霜站在寵物店門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郝念太小了,他拿著身份證人家正規一點的賓館都不敢要他,更別說還拖著這麽一大只累贅。

小孩兒不缺錢,今天出來也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譚霜總覺得他其實真的是誰家有頭有臉人物的兒子,藝校什麽的,沒準也只是打個幌子而已。

郝念一路上都死死拉著他衣角,生怕人跑了一樣,還不時地四處張望,譚霜很嫌棄:“你能不能把你那個□□鏡摘掉?我嫌丟人。”

“不能摘。”郝念聞言如臨大敵,死死護住。

“為什麽?有人跟蹤你?”

譚霜停下腳步:“你該不會真的是個童星吧?”

郝念趕緊往前推著他:“我不是,我沒有,你快走啊。”

因為那只該死的兔子,譚霜自身都受到了牽連,幸虧霄逸騎摩托送了他們一程,要不然都夠嗆能回的去。

得,譚霜心裏尋思著。今天算是沒白來,又撿流浪兒童回家了,他都覺得自己以後完全可以專門做慈善。

“你吃什麽?”

“啊?”

“啊屁,你吃不吃晚飯?”

回家就等著奶奶起火做飯,天色還早,沿街又買了點菜捎回去,郝念一路指挑挑揀揀,“這個不新鮮,拿那個,對,那個茄子,我要吃紅燒的。”

譚霜覺得荒唐極了,他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在買菜這方面讓人家指指點點。

一轉眼,郝念不知道跑哪去了,等再回來,手裏拎著一大兜水果,“你別瞪我,我自己會買,我給奶奶和珦楠哥買的。”

聽見那個稱呼,譚霜心裏突然隱隱疼了一下。

郝念看他突然沒什麽心情了,菜直接拎走稱完付錢,也不喊自己徑自就要走,不敢再裝逼,趕緊尾隨,“……小氣誒,幾個月不見脾氣變那麽大。”

“誒,你別走那麽快啊,我剛才鬧著玩的。”

“……”譚霜很慢地扭過頭,“誒什麽誒?叫哥哥,沒大沒小。”

郝念牽著兔子一翻白眼,“我愛叫誰叫誰,你管的著嗎?”

“那你走吧,甭跟著我。”譚霜心情糟得不行,甩手就走,“懶得搭理你。”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郝念心裏一萬個不情願,但現在無家可歸的是他自己,還是得看人家臉色,不禁有點委屈,“我又不是不付你房租,又不白沾你的,你一大人了還跟小孩兒耍小心眼兒?”

譚霜耐著性子,認真跟他在大馬路上掰扯:“你聽好了,這個家的戶主是我,我樂意讓你住那是可憐你,別總以為自己年紀小就得讓大家都慣著你,誰也不是你爸媽,誰都沒那個義務。”

“學生,就得幹學生該幹的事兒,養動物違反紀律被開,還覺得很光彩是嗎?”

郝念被劈頭蓋臉一頓訓,眼圈立馬就紅了,張著嘴半天什麽都沒說出來。

還從來沒人這樣□□過他。

委屈得不行,想到自己跋山涉水來找他,還不是因為只認得他又把他當朋友這人簡直是……簡直是……

譚霜走了半天,後面都沒什麽動靜,腳步聲也遠了,只得又無可奈何地停下來,“別哭了。”

小朋友在原地不動彈,死死抿著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低著頭盯著自己腳邊安靜下來的兔子。

譚霜“嘖”了一聲。

“……你老老實實的跟著我,聽話。”

郝念擡頭,高個子的少年微俯下身來,令人安心的陰影把他的身覆蓋住,“我不管你之前到底怎麽樣,現在你要住我這裏,你得聽話,不能惹事,家裏老人年紀大了,出了事沒法處理你那些爛攤子。”

小孩兒漂亮的大眼睛盯著他一開一合的唇,似懂非懂。

“……等你回去我再想辦法聯系你爹媽,看看學校那邊還能不能有的救。”譚霜把他已經滿滿當當的書包接過來,背在自己身上,他這句話不知道觸到了郝念哪根神經,這孩子突然就當街失聲大哭,邊哭邊往他懷裏鉆,手拉著他衣襟不願意放開,眼淚都滾進他脖子裏。

委屈得呀。

譚霜不動了,耐心等他哭完,賴在自己懷裏一下一下倒氣兒,認命一般地把人單手扛起來,抱著往家走。

十二三歲的年紀,還沒那麽重,個頭也小小一只,還是個沒長大的小不點模樣,抱起來也不費力。這個動作就像是父母扛起來自己的孩子一樣,小孩兒很快不鬧了,手緊緊抱著他脖子,似乎也知道抱著自己的這人不再生氣,一路上都靠在他肩上很乖的沒有出聲。

“你家就你一個孩子?”

郝念還沒緩過來,吸著鼻子,“……嗯。”

譚霜問完,也沒再說什麽。

郝念過了一會兒才敢哆哆嗦嗦地道:“……之前本來還有一個的。”

“那怎麽又沒有了?”

譚霜聽著,只以為是家裏頭離婚了,分開住,郝念接下來的話讓他沒能想到,“他早就去天上了,我爸說的。”

“去天上”是個什麽意思,什麽概念,譚霜好像隱隱猜到了,心中一慟,“怎麽……”

“出車禍。”

“啊……”

譚霜不知該怎麽接話了,聽郝念講著,覺得他並沒有透露出來過多難過的情緒,“……是弟弟妹妹?”

郝念抓著他衣領的手又緊了一些:“哥哥。”

“比我大四歲。”

譚霜是獨生子,對此感觸沒有很深,只是覺得同情。

“你對他感情不是很深?”

郝念別扭起來:“那時候我太小了,早就沒印象了,就記得他大,很喜歡欺負我,搶我玩具,以前沒什麽好感,也不喜歡他。”

小孩子腦筋直,這話說出來,挺傷人的,譚霜心裏默默為那個已經遠在天國的哥哥默哀了一陣子。

“你們現在的小孩兒……其實都挺獨的。”

郝念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小時候。”譚霜陷入到回憶裏,忍不住要給他講一講自己的心裏歷程,“天天都盼著我媽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家裏一個孩子的那種孤單,你以前肯定沒有體驗過。”

“我那時還跟自己保證過,我說,如果我能有一個弟弟或妹妹的話,家裏的玩具好吃的我什麽也不要,都給他,還要帶著他天天出去玩,會對他特別好特別好。”

“你真傻。”郝念忍不住吐槽,“等你有了,你就知道煩了,他會跟你搶你喜歡的所有東西,還會在爸媽面前告黑狀,讓你背黑鍋。”

“那我也樂意。”譚霜一吐舌頭,“我就是喜歡小的,他鬧騰我也樂意慣著他。”

腦海裏不知怎麽就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來,讓他忍不住噤了聲。

他聽見郝念那邊還在用很不理解的口吻表示懷疑:“……天底下居然會有這麽傻的人?家裏有個二胎,不是都得上趕著爭寵麽?”

可能吧。

譚霜在心裏回答他。

可能大多數都是這樣。

他可能真的和別人不一樣,可是有一點他倒是和大多數人挺像的,越是他沒有的東西,他就越有執念。他做夢都想有一個人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抱著自己撒嬌,喊自己“哥哥”。一想象到這個畫面心裏就會甜得不行,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這麽個小孩兒跟前。

他之前想,也許他有朝一日真的會有這麽一個小孩兒,他以為自己渴望了這麽久的終於能得到了。

只是,可惜。他又離開自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果:小郝念回來啦——(*/?\*)

老天為什麽不賜我一個霜兒這樣的哥哥!【咬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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