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八】

關燈
午夜十二點半,墻上的掛表指針寂寞地繞完一圈又一圈,曲珦楠枕著自己的胳膊一點睡意也沒有,從前十點半沾枕頭就著的生物鐘此刻居然失靈了。

譚霜就乖乖地躺在他身邊,小臉被月色映得柔和極了,看他睡得安穩,曲珦楠終於松了口氣。他耐心地等人呼吸見勻才試著從他手裏把胳膊抽出來,又塞了個被子角給他,才自己轉了個身背過他。

曲珦楠身上什麽都沒蓋,他也不覺得冷,把手機亮光調到最小,接著就試著根據那個手機號碼查找了一下用戶信息。輸到百度沒什麽用,就幹脆輸進微信查找。

一條信息在頁面顯示出來,這個人倒是綁定了微信,曲珦楠大概點進去瀏覽了一下,這人裏面的簡介是個年輕的心理醫生,姓姜,只有三十多歲。本著反正這麽晚了也不會有上班人員還開著機的心理,曲珦楠鬼事神差地就點了添加到通訊錄,想著明天如果通過驗證,自己就先在線跟這個人聊聊再說。

剛關上手機準備扯過來點被蓋睡覺,手機就狠狠振動了一下,把他躺在枕邊的耳膜都振木了。

不會吧?

曲珦楠抓過手機,赫然發現那邊居然秒加了自己,小心臟嚇得怦怦直跳。

現在這個情況,呃,自己要說話嗎?還是等著這人自己來問比較好?

曲珦楠糾結的時候,那邊毫不吝嗇地敲來兩個字:您好。

……這下可真是無視不了了。

手機的亮光打在臉上晃的頭暈,曲珦楠掙紮半天,還是輕手輕腳地下床,徑直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按了幾個字過去:抱歉,這麽晚了加您。

那邊馬上回:沒關系,我很晚才休息,現在還是工作時間,請問有什麽需要嗎?

這,他本來是想替譚霜問問“焦慮綜合癥”一般怎麽治,一時半會兒的他也沒組織好語言,也不好說清楚啊。

曲珦楠幹脆直白了當地問:我是別人介紹來了解點事情的,您認不認識“譚霜”這個人?

這回,意料之外的,那家夥沒音了。

過了好幾分鐘,他都沒有再給曲珦楠發回來,曲珦楠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一直死死盯著左上方的“姜醫生”三個字有沒有變成“正在輸入中”的字樣。盯了半天,腿都終於凍的哆嗦起來,曲珦楠百般無聊地躺下了,手機光滅了就又摁亮,好幾次他都以為他今兒晚上怕不是得睡在這了,那邊還是死一般的安靜。

曲珦楠不願意放棄,他覺得這裏頭一定有他從前不知道的東西,既然譚霜不願意說,羅梓彤也模淩兩可地打發他,那他寧願自己張口問。

終於看著那仨字變了,曲珦楠一骨碌坐起來,兩眼死死盯著屏幕,心裏忐忑不安。

時間顯示快一點了。

姜醫生:你叫什麽名字?我們這邊不能直接透露患者信息,如果你是家屬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是誰介紹你來的?

曲珦楠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患者”那兩個字深深地刺激到了他。

譚霜真的被他“治療”過。

對方是個醫生,心理醫生……曲珦楠根本不明白,他剛認識譚霜的時候,對方根本就沒有顯示出一絲一毫的不對勁,怎麽短短兩個月不到,他就成了別人口中的病人了呢?

那一晚上,曲珦楠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把羅梓彤給他手機號碼和譚霜受傷的事打字發了過去。想來也是,他和譚霜非親非故的,人家肯定不會隨隨便便就把那麽多信息告訴自己。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個醫生接下來發給他的話,他說,建議他帶譚霜來他的醫院做下疏導,如果狀況好轉也可以不用來,但是如果狀況持續下去,而對方又執意不肯過來的話,就要拜托監護人來做決定,是治或是不治,藥物治療或者來醫院治療,全看他們自己。

聯想到羅梓彤之前的那番話,曲珦楠心裏的疑惑沒有得到絲毫疏解,反而越來越多了。

那邊發來一些藥物的名稱截圖,好像再多問也問不出什麽來,曲珦楠就和對方打個招呼結束了交談。他按照那些藥的名字查了一下,居然發現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字眼。

這幾個字,每個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曲珦楠心上,引起一陣悶痛。

他雖然只有十幾歲,卻也隱隱約約地知曉這幾個字究竟是什麽意思。逛了一圈百度回來,曲珦楠覺得自己已經被堵得倒不過氣來了。

情況嚴重到了他之前所想象不到的程度。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有自己所害怕的東西,有些人童年時期的陰影到成年之後也仍然記憶清晰,就像有的孩子小時候被野狗追著咬過,那麽他今後這漫長的一生也許都會對“狗”這類動物產生恐懼。譚霜受傷以後開始莫名害怕進衛生間,甚至洗澡都不願意讓自己關上門,這在之前是根本不會發生的事。一定有什麽東西,是和他受傷、害怕封閉的衛生間這些事結合起來,給他造成心理壓力的□□。

想到受傷,傷口……不,也許不止是疼痛和傷口讓他恐懼,血液也有可能嗎……

曲珦楠發散思維,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浮於表面的,細枝末節的,但凡他了解的,能回憶到的,都充分地連在一起。

該怎麽和譚霜說?

身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專註於看手機的曲珦楠壓根兒沒註意到,就在自己的身後,臥室的門早已打開,頂著一張慘白的面孔赤腳站在他背後的少年雙眼失去了焦距,像一具站立的屍體。

本應是悄無聲息的註視,卻突然被他節奏漸快的呼吸聲打破了沈寂。

他察覺到動靜轉過頭去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一副足以把自己嚇得魂飛魄散的畫面。

心臟驟停是什麽感覺總算是體驗到了,曲珦楠才知道,原來在人極度恐懼的時候,是根本無法發出聲音來的。

手機摔在地上的聲音成了唯一清晰而短促的背景樂。

“……你在這坐著幹嘛?”

如果譚霜沒有歪著頭問出這麽一句,曲珦楠真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會不會在恐懼的支配下幹出什麽來。他簡直後怕得要死,恐懼轉化為憤怒,可緊接著就洩了氣似的變成了無奈的情緒。

……譚霜臉上的白是被月光打出來的吧?

……眼皮耷拉著也許是睡迷糊了的緣故?

睡了一半,起來發現自己身邊沒人了,連一點熱乎氣都沒有,譚霜本能地下地來想到外頭去找自己。曲珦楠只好這麽想,他試著朝他張開了胳膊,這是個毫無意義的舉動,就像之前在羅梓彤家補課那天晚上,譚霜對著睡糊塗的自己所做的一樣。

哪怕眼眶酸熱得不成樣子,他也還是下意識地願意抱抱他。

譚霜瞇著眼睛伸著胳膊湊過去,一點也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熊抱。

“……你抖得好厲害。”

“嗯……”

譚霜仰起臉來:“冷了麽?幹嘛在這思考人生啊。”

是冷的嗎?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呢……曲珦楠不知道,他太亂了,他現在甚至後悔半夜手賤加了那個醫生的微信,腦子都在巨大的沖擊之下變得不會轉了。

譚霜還是習慣性地把腦袋貼在他肩窩,“給你暖和暖和。”

曲珦楠沈默著把他摟緊。

倆人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譚霜再度開口說話。

“我啊,突然想到之前從網上看到過的一個故事。”

譚霜自顧自地往下說:“從前有一個男人,他特別孤獨,沒有人願意和他說話,也沒有人在意他,孤獨讓他整個人變得異常極端。有一天他撿了一條小狗,把它一點一點養大了,無論做什麽都把小狗帶在身邊,小狗也成了他唯一的傾訴對象。”

“小狗很愛他,雖然它無法說話,但是它已經把這個給過它恩情的人當做自己的依靠了,對主人忠心耿耿。”

“日子久了,男人還是無法融入到正常人的生活裏,他依然很孤獨,除了小狗他沒有別的朋友了。他一天天墮落下去,甚至變得心理扭曲,做盡了殘忍的事來發洩自己,他的病越來越嚴重,直到有一天他把目標對準了他的狗。”

曲珦楠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磨尖了刀,然後喚他的狗過來,狗聽見主人叫自己,沒有一點防備地搖著尾巴湊過去,男人手起刀落,刀尖一下紮進它的脖子裏,狗哀叫一聲本能地逃走了。男人看著刀尖上的血,畢竟是有感情的,不過開始那陣不落忍的情緒很快被血液刺激得拋在了腦後,然後,他笑著,又一次把狗叫了回來。”

“狗顫顫巍巍地再次沖他走過去,很快又被他紮了幾刀,接著,逃開,哀叫。男人還不停手,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每一次,他都使出力氣把刀紮下去,每一次,他笑著叫狗的名字,狗還是會踉踉蹌蹌地回到他面前。”

“直到最後一次它湊過去,終於被男人殺死了,倒在血泊裏。”

譚霜嘆了口氣,“故事到這就結束了。”

“挺悲傷的對吧。”

曲珦楠被冷汗浸透了後背,他的體溫一點點降下去,呆滯地坐在原地,艱難地開口:“……為什麽突然講這個故事?”

“就突然之間想到的,沒什麽特別的意思。”譚霜笑得怔松,“我之前看完這個故事的時候還想像過,如果那條小狗是我,我會不會一次又一次忍著疼痛回到主人的面前讓他紮死自己。”

“為了一點點恩情就能搭上性命去選擇信任,在當時的我看來,挺蠢的。”

“它死去之前,肯定也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吧。”譚霜意味深長地感嘆著,“即使是這樣,它還是願意相信他。”

曲珦楠漸漸的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他的身體在和少年的依偎之中逐漸回暖,意識卻模糊起來,好像全身的血液也隨著那個淒慘的故事一滴滴流失幹凈了。

“很多人看完那個故事的第一反應,應該都是在心疼那條狗吧,肯定清一色地唾棄那個男人的狠毒,不明白他怎麽可以下得去手。這換作任何一個有些良知的人身上,紮下去第一刀以後都會感到懊悔痛心吧。我覺得,那個人之所以沒有停手,其實就是因為,他沒有像狗愛自己的那樣那麽愛它。”

“感情不是對等的啊,所以傷害也是在所難免了。”譚霜說完就站起來,光著腳要回屋。

“故事講完了,咱們睡覺去吧。”

曲珦楠一動不動,腦袋沈得低低的。

譚霜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去,看著他遲疑在原處不敢動彈,聲音也放柔了“……不好意思,剛才那個故事有點血腥哈,嚇著你了?”

“……我想再問一遍你之前說的那句話。”

“嗯?”

譚霜楞了楞,“你說吧,我聽著呢。”

“就是……”

曲珦楠擡起頭,黑漆漆的眼睛裏亮晶晶的,他不自覺地眨眼,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他仿佛預感到,假如自己不這麽做,眼睛裏某些潮濕的東西就要控制不住的跑出來了。

“如果我死了,你會哭嗎?”

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的音量,小的好像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譚霜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曲珦楠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懵了。

譚霜噎了一下,他的喉嚨又痛了起來,堵著鼻腔,悲哀化作潮水,把他一把掀上了岸,擱淺在原地,難受得快要窒息了。

這樣看似悄無聲息的情感,不知什麽時候起就已經埋下了土。

胸襟熱熱的,譚霜察覺到下巴上的癢意時還沒有太大感覺,試著拿手去擦,結果居然怎麽也擦不幹凈,反而湧出更多。

怎麽回事啊……

幹嘛呢這是,他還沒死呢,你怎麽就哭上了?譚霜對自己不受控制的行為都迷茫了,一邊擦著臉上的不明液體,一邊噗嗤地笑出來——他是真想狠狠地嘲笑自己一頓,沒出息透了……

又哭又笑,像個傻逼。

“霜兒。”

譚霜笑不出來了,只能死死地捂著嘴,曲珦楠朝他過來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別看別看……哥眼睛有點疼,迷眼了,丟人。”

曲珦楠紅著眼睛去扒他胳膊,力道極大,譚霜感覺自己胳膊上那塊肉已經快給他掐紫了,真他媽牲口啊使這麽大勁。痛覺一上來,眼睛裏更剎不住,但還是拼死也要守住最後一絲尊嚴,“說了不準看了!!滾蛋!”

曲珦楠力道緩了緩,“霜兒……”

“滾!”

譚霜使出平生最大的一股力氣狠命把他往後一推,“別他媽碰我!”

最後一句,幾乎是在吼了。

臥室門被狠狠砸上,然後反鎖,譚霜把他個人給鎖在裏面就不出來了,心裏一遍一遍罵自己你他媽發的什麽狗屎脾氣,你就那麽把他扔在外頭凍著?你多狠啊你,你這個傻逼。

他沒穿外衣,也沒拖拖鞋。

不行不行,現在就出去也太跌份兒了不是?

沒轍了,這回是真沒轍了,倆眼珠子裏還往外冒著熱乎氣兒呢。譚霜大口大口喘氣,身子一軟就靠著門出溜下去了,幾乎是半跪在了冰涼的瓷磚地面上。

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止不住哭。

曲珦楠聽見那裏面安靜了一分鐘,緊接著傳來一陣上不來氣一樣的嚎啕大哭,抑揚頓挫的,炸開在寂靜的深夜顯得別提多瘆人了。譚霜抱著膝蓋蹲在與他一門之隔的瓷磚地上,哭得十分忘我。

“我們去看看醫生好不好……”

“不會變成那樣的,你信我,我們可以變好的,都會好的,你好好的呢……”

譚霜不鳥他,捂著臉接著嚎,“好啊你……呃呃呃……你才有病呢……呃呃呃,我死都不要去……”

“我他媽煩死你了。”

“曲珦楠你這個狗……”

譚霜氣得牙癢癢:“你滾犢子吧!”

接著去,裏面就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擤鼻涕的聲音。

這一晚上,兩個人一塊失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果:還沒有,那麽的勇敢。

→.故事原版我就不說出自哪了……畢竟原版更加變態,在這裏就是迎合感情線的另外的意思,看個熱鬧就好x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