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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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路寒原本是抱著“萬一遇到小朋友”的想法出門走走的,計劃散著步走到金陵大學去。沒想到,剛出門拐了個彎,就在路口真的“遇到了”。橙色牧馬人這樣的車在大學城還是太矚目了。路寒原本只是下意識地將目光聚焦過去,沒想到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在看到嚴憶竹的一瞬間,她甚至忘了去難過,只是一種生理性的疼痛,從心口蔓延到全身。牧馬人開走後,她又在路口站了很久,直到那種疼痛感像退潮一樣慢慢落了下去,才邁開有些僵硬的步子往回走。

今晚父母都回師大了,她原本想散散步,想一想自己的各種問題。可是這意外一幕讓她大腦一片空白,瞬間“歸零”,什麽都思考不了。

慢吞吞地在路口拐彎,走了兩步擡頭看到跨年夜去過的那家小酒吧。真是到處都是小朋友的影子啊!她心裏苦笑一下,走了過去。

酒吧裏人挺多,大部分都是年輕面孔。路寒走了一圈,只在角落裏發現一個小擱板還沒人,就走了過去。這像個臨時吧臺,但沒有椅子和凳子,得站著喝酒。

路寒把手臂撐在擱板上,手掌托住臉。沒有服務員過來,得自己去吧臺點單。但她不想動。

枯站了一會兒,耳邊忽然響起個聲音:“今天喝點什麽?”

她幾乎是嚇了一跳,轉頭看到發出那聲音的臉,是跨年夜見過的酒吧老板。她笑了笑,接過老板手裏的菜單,點了一小打龍舌蘭,想起晚上沒吃晚飯,又加了個漢堡。老板猶豫了一下,沒說什麽,拿著菜單離開了。

等了五分鐘,竟然是漢堡先上了。路寒有些意外。

確實是餓了,她連咬兩大口漢堡,那種填不滿的感覺才消失了。緩了緩,等她的酒。

很快,老板端著放著六小杯龍舌蘭的木頭架子來了。路寒沖他微微一笑,右手端起一杯,左手拿掉檸檬,仰頭一飲而盡,再咬了口檸檬,酸得幾乎打了個寒戰。緊接著又拿起第二杯,正打算如法泡制,旁邊的老板開口了:“慢點喝,吃點東西再喝。”

路寒斜他一眼,心想“你誰啊”,賭氣一般,又喝下一杯。老板搖著頭走了。

喉嚨裏燒得厲害,胃裏反倒沒什麽感覺。她看向小朋友上次來坐的長條桌,那裏今晚也是一群年輕大學生,四個男生兩個女生,喝著酒大聲聊天。她又看向上次自己坐的位子,這會兒被一對情侶霸占著。

世界是流動的。關教授說過。

這他媽不就流動起來了嗎?!

她瞬間雙手冰涼,覺得有一根針刺進了自己的骨頭裏。

仰頭喝下第三杯,喉嚨又燒起來,身體像重新發動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熱得發燙。嘴裏的酸澀感久久停留,抿了口水,好了一點。拿起剩下的漢堡,遲遲沒有咬下一口。一堆已經涼了的面包、牛肉餅、芝士,讓她有些反胃。

第四杯下肚。去他媽的漢堡。

第五杯。怎麽有股煤油味兒?是錯覺嗎?

第六杯。六六大順吧!大吉大利呀!

掃碼結了賬,她往門口走去。

知道自己腳步踉蹌,知道胸口一團濁氣無處散發,知道頭腔裏一半重一半輕已經失去平衡。但她不可能再在這個小擱板前繼續待下去了。她想離開。

出門的時候,她努力穩住自己,卻還是被吧臺裏的老板看出了破綻。他快步走過去,想要扶住路寒,卻被躲了過去。

老板指著酒吧門口的椅子:“你先坐會兒?我給你拿杯水,喝了緩一緩。”

路寒確實覺得自己腦子裏有根血管還是什麽跳得厲害,依言坐下來。老板見狀轉身進去倒水,中間給一桌客人結了賬,拿著水杯出來,才發現椅子上的人已經走了。

路寒是故意的。她雖然不喜歡男人,但因為長得好看,從小到大的經歷讓她一下能明白男人接近自己的心思。遇到酒吧老板這樣的,總是能避就避。

但難受也是真的。回家的路不過三四百米,她卻有種永遠都走不到的感覺。腦子是無比清醒的,但身體有些不聽使喚。腳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虛浮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酒精已經讓她無法判斷怎樣的狀態是“平衡”,所以走在路上歪歪扭扭的,好幾次,眼看著要摔倒了,自己又趕緊調整過來。

已經能看到小區大門了。勝利在望。她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卻一個沒留意,踩到了路邊的小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沒事吧?”

路寒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路過的一雙手給扶住了。

她借力站起來,才看清對方是個年輕女孩,大學生模樣。

“沒事,謝、謝謝你。”

剛剛可能動作幅度太大,胃裏忽然翻滾起來,有些難受。她顧不上更周全的禮節,再次道了謝,轉頭就快步往家走去。

那個年輕人卻跟了過來,不放心地說:“我送你回去吧?你這樣太危險了。”

路寒沒有說話,她在想,這個聲音要是小朋友的該多好。

扭頭看了看那張年輕的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戴著眼鏡。

拒絕的話本來已經到了嘴邊,被咽了下去。“謝謝。”她聽到自己說。又聽到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沒事”。

年輕的雙手扶著她右邊的胳膊,幫助保持平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專心致志地走路。路寒一度有些走神,腦中閃現著剛剛看到的車裏的情景。

她們會聊些什麽?小朋友會叫她“餘姐姐”嗎?她們是約好了見面還是偶然遇到?小朋友會發現任何一個人都比我有趣、輕松、強大、可靠嗎?

想到這裏,心似乎已經疼得抽搐起來。她忍不住哼出一聲。

旁邊的人以為她是醉酒難受,柔聲問:“難受嗎?你家快到了吧?”

路寒點點頭,沒有說話。

進電梯了,周圍一下子亮了起來。路寒殘留一絲清明,怕自己看著狼狽,盡量靠著電梯門站,不讓她看清自己的樣子。謝天謝地,小區的電梯門不是鏡面的,讓自己還有得躲。

到了,出電梯門,那雙手又扶過來。

路寒不好意思此時趕人家走,走了一路,好歹進門喝口水再說。

進了屋,那個女生也沒提要走,反而把路寒扶到了沙發上。路寒一坐下,身體上的難受一下子湧過來,但還是掙紮著要去給她倒水,被攔住了。

胃裏太難受了,一直在翻湧。

心裏知道還是喝得太急了。

她丟下一句“你先坐會兒”,跑進了衛生間。一看到馬桶,胃裏的食物似乎聽到了召喚,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跪在地上把晚上吃的喝的全吐了,才終於舒坦起來。她癱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漱口、洗臉。鏡子裏的自己,有點陌生。臉紅紅的,眼睛裏有些血絲,但水汪汪的;頭發亂成一團,靠近額頭的那一片濕濕的。她努力收拾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一開門,一張微微笑的臉就在眼前,還遞過來一杯水,說:“喝點清水吧,我從餐桌旁邊的飲水機裏倒的。”

路寒看她一眼,說了聲“謝謝”,接過去仰頭喝光。

兩人又回到客廳。路寒自知狀態不好,不適宜招待人,便說:“今晚實在太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說完才想起自己連人家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才問:“對了,你是附近的學生吧?”

“嗯,金陵大學的。”年輕女生看著她,眸子一動不動,說,“我叫田一諾,朋友都叫我‘一一’,路教授也可以這麽叫我。”

路寒心裏一個激靈:“你、你認識我?”

“我就是看過你的……新聞罷了。”

“這樣。”路寒嘴裏下意識接著,心裏覺得怪怪的,沒有再說什麽。

“那能加個微信嗎?”女生又後退一步,“不加也沒關系的,您不用為難。”

“沒事。你掃我?”路寒調出微信二維碼,伸了出去。

年輕人掏出手機,飛快地掃了一下。

“今天實在是不方便,改天我請你吃飯。”路寒說著,有點送客的意思了。

女生倒也很快就明白了,站起來告辭。

路寒依然頭昏腦漲的,努力站起來。堅持送她到電梯口,再三感謝,等著電梯門關上,才打算往回走。

轉身一瞬間卻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快地閃進了樓梯間。

路寒腦中飛快轉動,快步跟了過去。

她知道,是小朋友。

想到剛剛那一幕可能引起的誤會,心裏急切起來。偏偏喝了酒的身體根本跟不上大腦運轉的速度,她能聽到小朋友在飛快地下樓梯,自己卻怎麽都追不上,心裏一著急,腳下就踉蹌起來。眼看著還有三級樓梯,腳下一軟就直接摔了下去。

她幾乎是本能地發出了一聲大叫,聲音在二十多層的樓梯間裏產生了回響,聽著非常嚇人。自己努力扶著扶手站了起來,才發現右腳疼得厲害。頭剛剛撞到了樓梯轉彎的墻壁上,這會兒也混沌著。

她知道自己今晚真是太狼狽了,心裏又委屈又難過。站在那裏,很久都沒有動。

“你就是這麽照顧自己的嗎?”

耳邊一個冷冷的聲音傳過來。

路寒轉過身去——小朋友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自己的身後。

可能也是聽到了那一身慘叫吧。她自嘲地想。

“走吧?走電梯上去。”嚴憶竹沒等她說話,就把她的右手搭到了自己肩上,伸出左手箍住她的腰,往電梯間走去。

進了屋,嚴憶竹右手關上門,想把人往沙發上帶,卻被身前的人緊緊抱住了。

路寒把整張臉都埋在小朋友的頸部,不知道是情緒激動,還是生理性的疼痛所致,她哭得幾乎顫抖起來。

滾燙的眼淚從她眼睛裏流出來,在年輕人的脖子裏流淌。

作者有話要說:

臉小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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