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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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侯夫人這陣子其實也是神經繃得比較緊,並且心情忽上忽下的,蓋因這段時間實在事兒多。

先前年節裏,命婦進宮朝拜的時候,她跟皇後娘娘單獨見著了面。皇後娘娘竟然不住口地誇讚霍家兩兄弟有才能,俱是國之棟梁之類,拉籠霍家之意明顯。

但霍侯夫人卻滿心眼裏認為皇後娘娘是真的一並看重了霍辰爍,當下那心裏按捺不住欣喜萬分。

要知道從來沒有人把霍辰爍和霍辰燁相提並論地誇讚啊,並且霍侯夫人深信以皇後娘娘的身份地位,她實在不需要再說什麽客氣的水話,哪怕是私下裏。

最讓霍侯夫人激動的是,皇後娘娘還為霍辰爍鳴不平,感嘆說沒想到霍辰爍這沙場拼殺過的武將如今竟然從了文,只可惜那位子有點兒無足輕重不尷不尬。文臣這一系麽,她父親毛閣老倒是說得上話。回頭有空缺的體面位子讓霍辰爍挪一挪還是相當方便的。別的不說,至少品階上升個兩級也是應該的。能文能武的國之棟梁麽,未來前景不可限量啊……

這明晃晃的許以好處了。

霍侯夫人不傻,自然知道皇後娘娘需要效忠的是哪樁。聖上年輕,三皇子還小,要說求個從龍之功圖未來的榮華富貴什麽的,霍侯夫人倒也覺得前路漫長,但她一向最氣恨兒子仕途上無人使力,如今這麽好的機會就在眼前,又是正撓在癢處,霍侯夫人自然喜出望外。

可皇子之爭,豈是她一介婦人可以枉言的。再說霍侯夫也知道自己夠講歡舫屆牽運淙惶旖島麽π畝灰櫻詰筆比匆倉緩ψ琶桓沂翟詿釙弧

但霍侯夫人如何能奈不住這誘惑,便試探著想私下裏先說服霍侯爺,便是霍侯爺發怒也是兩人私室裏的事兒,丟人也有個深淺。便對霍侯爺說什麽不能只顧眼前,還要看得長遠,三皇子人才出重,她親眼見著了的……絲毫沒敢提皇後有話的事兒,只說自己偶爾混想的。

好像經過她老人家掌了眼,那三皇子就真的能坐上那九五尊位似的。

話沒說完便被霍侯爺喝止了,嚴厲禁止她亂議國事,並重申女人家不許置喙男人外頭的事兒,否則定不輕饒。

霍侯爺聲色俱厲,霍侯夫人落個灰頭土臉,只好偃旗息鼓沒敢再提,只是心裏暗恨不已。就象她說的,聖上年輕,皇子們還小,現在三皇子位尊,先奉承著不是應該的嗎?何況人家還許以好處。

等過個十年八年,各個皇子都有了各自勢力能看出氣候的時候,他們早享受了多少年好處了不是。比如她的爍哥兒,那時候早在新崗位上站穩了腳跟不是。朝中風雲變換,那時候便有個萬一,再重新站隊又不是來不及。

可是誰為她的爍哥兒考慮?家裏有個功臣近臣又有何用,何曾有過半點兒提攜兄弟?

想起霍辰燁之前放棄的爵位,霍侯夫人更是一口心頭血哽在喉頭。那大好的機會也會輕易放棄掉,更別說讓他去出力爭取了,她早該絕了能得他濟的念頭才是。

只是那時候霍侯夫人忙著霍辰靈的出閣事宜,又忙亂又要顧忌臉面,倒也沒有在那時撒氣。

她這邊不見回音兒,皇後娘娘卻也沒有緊追著要信兒,知道霍府女婿錢逸清也在京備考,還好意提醒她可以去毛閣老那裏認個師門。

認師門風潮也是春闈前的慣例了。尤其是外地學子入京後,但凡有點兒門路的都是四處撒貼各方拜會,指望著得點兒提點教導。

要知道學子們十年寒窗,學業或許精通,但於考場於官場自然都是不熟的。能得那些過來人指點一二,比如答題技巧了,閱卷官喜好了等等,那是學堂裏學不到的實用知識。當然也少不了一些認鄉黨啊,新人求罩啊之類的念想,為以後官場行軍鋪路。

當然做為官身的過來人們,自然要擺足了架子的,不知道對方水平如何,腦子壞了才要現在跟你站一堆兒。沒準只是個自視甚高卻胸無點墨的紈絝或窮酸呢?豈不就交友不慎或要接濟一二呢?因而這些個大人們大多打著哈哈,交待門上但凡無人舉薦或不相熟的士子來貼,只以等瓊林宴再相賀之類的空話應付。

是以師門並不是那麽好拜的。

錢逸清實際上並不在急於拜師門之列,他雖也是外地人士入京,但一家子官身,要拜會誰求教哪方面見識那都是有的放矢進行的。只不過既得了霍侯夫人指點和牽線,少不得也去了毛閣老府上拜會過一次。

——人家都這般說了,不去拜會反而失禮。再說人家是閣老了,相談之下自是會受益良多的。錢逸清如是想。

錢逸清最終也果然榜上有名,這個師門算是認定了。霍侯夫人甚滿意,霍辰爍的事兒雖然還沒譜,但只要皇後有這意思,徐徐圖之也好過毫無門路啊。再說女婿跟閣老掛上,來日再施展才學得了重用,反過來於爍哥也是助力啊。

三月間霍辰靈出閣,皇後娘娘賞的是兩匹雲錦蜀緞,大箱子擡進來的。也不算甚貴重,但也算給她做足了面子,霍侯夫人心裏十分得意。

整理的時候才發現,那緞子的下面,放著個赤金打造的貔貅,除卻兩顆巨大的紅寶石作眼,周身還大大小小鑲嵌了近二十顆各色寶石。

不說貔貅的繁瑣工序了,也不說那些寶石了,單是這純金貔貅的重量,嘖嘖,都管叫她咂舌。如此巨型的糖衣炮彈,讓霍侯夫人好一番天人交戰,最後膽戰心驚留下此物,說服自己先瞧瞧風聲再說。

也許有契機讓她就把事兒辦成了呢,也許霍辰燁自己看清朝中勢力想通了呢?皇後賞下來的東西,自己這麽急巴巴地還回去,跟打人臉似的,皇後就算不翻臉,只怕想再得她一點兒助力也不能夠了。

但霍侯夫人心裏也不是不忑忐的,所以前番她想盤查明玫的私庫。想著明玫那邊要是能讓她得些便宜,能把這割舍鑲寶石金貔貅的心痛貼補回來,她就狠狠心給人退回去算了。結果幾番不得手,不讓人越發氣恨不成?

而此時朝中,立太子呼聲又起。說起立太子,這是老早的話題了。先前聖上以皇子年幼為由對朝中呼聲壓後不理,甚至為此怒過一次,才少了沒眼色的再明目張膽去觸這黴頭。

可是今年三月春闈過後,一幫滯留京城的士子牽頭,就又舊話重提起來。並且士子們很積極熱血地試圖參政議政,說皇儲是國之根本,太子未來要登大位的,自然應該從小培養起來八拉八拉的,反正就是立太子立太子地叫囂。

皇帝繃著沒表態,外面呼聲卻越來越響。至四月中,皇帝終於發了話,卻不是立太子,而是給幾位年長些的皇子們再物色伴讀。

這跟公開拉幫結派也沒什麽區別了。

霍家三個孫子,只寶哥兒年齡勉強夠數可以入圍。六一六九還是小屁孩兒不在此列。

霍侯夫人滿懷希望,結果寶哥兒落選。

男人們自然是覺得目前風向不明,不肯讓小孩出頭。但霍侯夫人卻覺得定是霍辰燁不肯出力,是看不得兄弟侄兒好,甚至懷疑沒準就是他從中攪和才不成的,因此又是怒意橫生。

這一回一回的事兒,霍侯夫人那能心平氣和了麽?自翰煌純觳徽藝冶鶉說牟煌純煸趺蔥小

但這忽然要把兩個孫子養在自己膝下這種事兒,自然得了侯爺的批。霍侯爺私下裏,對霍侯夫人是連吵帶罵,說她好好的日子不過,沒事沒非的就想著要拿捏媳婦兒,人家不痛快了你就痛快?這犯的是哪種病?

又說起許久不提的老話兒來,說她總愛眼紅算計別人的嫁妝銀子(前夫人的,現在媳婦兒的),人家銀子多是拿出來給你均分了咋的?看你是恨不得人家的全變成你的去……府裏少你吃穿了不成?這行為是討飯哪還是打劫啊?……

話說得難聽,把人弄得號啕了一場。

外間的事兒,提一回被罵一回,霍侯夫人也沒敢這時候再提,於是只一味地慟哭,哭自己為人後母處事艱難,哭爍哥兒官低位卑處境艱難,哭寶哥兒將來也艱難。

霍侯爺被哭得心煩,但這畢竟是自己的老妻,也相伴這麽多年了,就象她說的,這些年她沒功勞也有苦勞,他也不想真的象以前那樣把人圈養起來,讓她落得晚景淒涼。

以前是沒辦法,他病勢沈重,偏霍辰燁也出門在外,爍哥兒又是個聽話的,霍家宅裏沒人鎮得住她,擔心她起些混帳心思,乘那會兒子起些歪風邪浪。所以明玫虛張聲勢地要把人病養了,他也就默認了。

但現在不同了,霍侯爺身體好了,覺得有自己在,霍侯夫人並不敢鬧得不象。再者霍辰燁在家呢,任事兒都掂拿得住,她就算仗著長輩的身份鬧騰,也鬧不出個花來。

再說女人說來說去,不過是偏疼自己親兒孫罷了。這種話說出來雖然遠離了賢良,但到底也是實話。霍侯爺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便沒再責罵她這個,反而耐下性子細細跟她掰扯起來。

霍侯爺對霍家的以前做了回顧,對霍府的以後做了展望,主要是對兒孫輩的未來做了暢想……然後說你看:人人順遂嘛,啥事兒沒有啊,尤其是爍哥兒那一房,大樹底下好乘涼,早晚有人罩著啊,有什麽可憂心的呢?

侯爺態度軟和,頗有些語重心長。耐心勸解安撫自家夫人別傷心了,更別生事了,一家子和樂過日子,安度個晚年,是自己的福氣,也是兒孫的福氣……

霍侯夫人聽了卻心中冷笑,什麽和樂過日子,反正左右都是他的兒孫,他當然和樂,他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的兒子乘涼?那涼是好乘的麽?那得低頭啊,那得奉承著別人一輩子啊。她自己就是侯夫人,她不知道麽?兩個妯娌,娘家都比她賈家腰粗,並且大嫂又是長輩,可是那又怎樣,這些年她們還不是都得在她面前低頭巴腦的?為什麽她自己的兒子孫子一輩子都得這般過活呢,為什麽她的爍哥兒不能做那棵樹呢?

說一千道一萬,不過是她這些年心慈手軟沒有斬草除根。

不只霍辰燁那房人,有時候,霍侯夫人真是連看霍侯爺都無比的礙眼。這一個個的,都於她爍哥不見助益,只見絆腳。

多說無益,再說下去只怕霍侯爺警告的重話就會往外撂了,霍侯夫人收起滿心的憤恨和眼淚,就坡下驢服了軟,說養在身邊這麽久的女兒忽然離開了自己,難免心緒不安,處事確有不妥當。以後再不操這心了,一切侯爺做主便是……

之後霍侯夫人用臥養過度了幾天,然後又慢慢開始和顏悅色起來。甚至開始會有些小恩小惠地打賞小輩兒,比如別人孝敬進來的時鮮果子給大夥兒都分一份了,或者從外間訂來了的特色小吃給大家都嘗一口了……

。。

四月底,天氣已經偶有燥熱的意思。某天霍侯爺一時興起,舞了半天的兵器,練得滿身大汗,於是痛快淋漓地沖了冷水澡,結果竟然傷了風,臥床了好幾天才好。

然後霍侯爺表示不服老不行了,說霍辰燁很快就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也獨擋一面很久了,帶著霍家往前走他很放心……要上表請奏讓霍辰燁襲了爵位。

霍辰燁推辭,說父親不過是前番中毒身體有虧,慢慢將養回來也就是了,哪裏就到了說老的程度……

這自然也就是客氣客氣,既然這般當眾提出來,自然是父子先行議過了的。不過上表這事兒也挺講究的,時機了,理由了,朝中情勢以及上位者心情什麽的,都要考慮進去,也不是有這想頭就既刻往上遞奏。

不過這話一出,府裏自然各人各有滋味上心頭。雖然世子襲爵很是順理成章,但真的襲了爵,那就板上釘釘了。以後新侯爺再立新世子,新世子再成新侯爺……某些人就只會淪為越來越遠的旁枝了。

估摸著有人心情不會大好,明玫並不敢做出揚著眉吐著氣硬著腰板那樣的舉動惹人眼,卻仍覺得霍侯夫人偶爾掃過她的眼光越發冰冷了。

問霍辰燁可有同感,世子大人冷笑:“她眼神有我厲害?她就撿軟的捏罷了。”然後還支招,“沒人看見的時候,你只管瞪回去,反正府裏茶盞多,任她摔去!”

這家夥。

明玫倒沒個霍侯夫人玩這種眉來眼去,她視而不見不加理會便是了。可霍侯夫人對六一六九兩個小孩兒也這樣冷臉冷眼的,讓兩個小家夥每次去盛昌堂請安都十分不安。這長此以往,不把人嚇出心理毛病來?

於是某天明玫便當眾問道:“婆婆剛才是在瞪我麽?媳婦兒這段時間做錯了什麽嗎?感覺被婆婆瞪了好多次了,媳婦兒惶恐。”

霍侯夫人這段時間臉上的不善明顯,人都顯出幾份戾氣來,對大房更是不假辭色,個中原由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只是沒想到明玫就這般當面問起來,霍侯夫人臉僵了半天,被噎得心兄焙蕖

這賀氏雖然態度恭謹語氣惶惑的樣子,但這般帶著質問的意思問她,不是不敬麽,不是不孝麽?可霍侯爺看著,一屋子人看著,卻沒有人替她出個聲。

霍侯夫人最後只好自我圓場,說可能是自己這段時間心火旺,笑的少了,才讓明玫有這錯覺吧。但胸中的燥火卻暗暗又添一昧。

實際上霍侯夫人這段時間的焦燥不只是因為侯府爵位眼看要塵埃落定,還有一個原因,是皇後有話傳來,關於春闈之事的。

錢逸清在春闈前去叩了毛閣老的大門,這原也不是什麽希奇的事兒。但毛閣老做為出題官之一,中間說道就多了。

皇後傳過來的話是說,某日毛閣老偶得一題,記於書房紙上,後來和幾位出題官幾經斟酌還真用了那題。而如今毛閣老回想當初,依稀記得那時候錢逸清似乎正好去拜會,在書房逗留甚久。有沒有偷看到此題呢?十分引人聯想。

清高士子,這種事兒,哪怕傳出一點兒風聲來,最後也會刮成大旋風。有多少寒窗苦讀多年而不得志的文人騷客苦悶無比無處發洩呢,這種時候找到哪怕一點兒縫隙,大作文章是肯定的,何況再有人推波助瀾的話。

錢逸清若落實了偷窺試題的罪名,只怕抹去功名永不錄用都是最輕的責罰了,而最重的,無限可能不敢想象。

霍侯夫人心中那惴惴然的感覺終於落到了實處。其實她自個兒心裏也明白,人家送禮豈是白送的?拿好處不辦事兒這種事兒,真心不適合對上層人物。

不日,別府老爺娶繼室擺酒,霍侯夫人獨自前往。在宴上找了機會密會同去致賀的毛閣老夫人,退還人家的禮並深訴自己的諸多無奈以及深刻賠罪以求諒解。

——宮庭裏東西出入,自然有幾重門上查驗。皇後賞雲錦蜀緞自然就只是雲錦蜀緞,只是出得宮來,外面有人添進去些什麽卻便宜得很。霍侯夫人自是知道那是皇後娘家毛家的手筆,所以才將那貔貅送還給毛閣老夫人。

閣老夫人收了東西,言語間少不得狠狠鄙視了霍侯夫人一回。說她沒本事能耐,養大了別人的兒子不把她當回事兒,並且人家子嗣昌盛,夫妻和睦,她自己兒子卻什麽都不是……

言辭刻薄嘲諷,撩撥得霍侯夫人羞惱莫名,只欲無地自容。不過她也有收獲——竟無意中聽到一樁宮中的陳年辛秘……正可助她。

過於巧的事情往往都有些玄機,霍侯夫人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自然知道這是皇後娘娘特意為她預備下的。

——這的確是皇後娘娘的安排,她著惱霍辰燁不識擡舉,準備給他一點兒教訓。

伴讀事件中,六一六九雖然沒有入選,皇上卻隨口說過一句,說霍卿膝下稚子年幼,等年長些,可以跟著四皇子一塊淘氣去。

沒多久,聖上又說四皇子也到了可以學騎馬的時候了,竟令霍辰燁親自騎馬帶著逛了西山大營,見識那裏的鐵血男兒和軍營威風,之後更由霍辰燁親自教他騎馬。三個大皇子都是武師教的,也從沒這麽堂皇地接觸過各大軍將呢,這和未來的軍權是否有關系,太讓人浮想聯篇了。

凡此種種,最近聖上對四皇子寵愛太過,讓人深感不安。各皇子的護衛隨從,宮中自有定例。但四皇子身周的隨從防衛,卻是霍辰燁領命親自安排下的,護衛嚴密警謹,讓人無從下手,也讓人嫉恨忌諱。——要知道,這可是外間立太子風聲正盛的非常時期啊。

幾番拉籠不成,又不堅持中立,如今越發往別處貼去了,皇後娘娘能不氣怒不成。

既然左右用不上,這桿槍也沒必要留給別人用,毀去也好。反正借刀嘛,又不費她什麽事兒。而霍侯夫人從此有把柄在她手裏,霍辰爍將來襲了侯爵就得為她所用。

若霍侯夫人失手,也不關她的事兒。她這邊只是被偷聽去了一些私房話罷了。

而霍侯夫人呢,斬草除根這樣的事兒,不知道她都想了多少年了,可是她到底還是看重生前臉面和名聲,看重死後入不入地獄的,加上娘家不給力,整個要靠人吃飯的團夥,兒女又沒成氣候,她實在也沒那腰勁玩個孤註一擲什麽的。

而如今,終於有了一個痛下決心的理由。——家裏父兄指望不上了,而要靠上皇後這樣的大樹,她需要一次實際行動來投誠。

名聲臉面,百年身後都不必顧念,拼著一身剮,若把霍辰燁這房除幹凈了,霍侯爺再震怒也好,只餘一子,能不倚重,能不幫著遮掩麽?霍辰爍得了勢,對自己親娘能不回護麽?

她如今是理由手段俱備,只欠時機啊。——所以霍侯夫人不摔茶碗了,她忍,忍著等機會,忍著看他們哭都哭不出來的那一天。

。。

至五月初,天氣越發熱起來了。有老夥計相約,霍侯爺要去城外的影山別院小住頤養。山裏春到晚,此時山裏才剛草木扶蘇,繁花似錦。去釣魚打獵,觀景賞花正是時候。

這天霍辰燁休沐,便親自帶了人送霍侯爺前往。

送了兩父子走後,女人們閑話,霍侯夫人就說起那玉脂魚來。這魚說是雪山冰湖鑿出來的稀罕物,很是難得和矜貴,只能生存於低溫中,到了常溫水中便活不過一整天去,因此一直養在冰小

據說此魚味道雖一般,卻藥效極佳,對虛弱之癥最是大補。是前陣子侯爺病時,有人孝敬來的。只是侯爺試了一次後不愛食用,剩下的幾條都暫時養著。

霍侯夫人說天氣熱了,冰塊化得極快,府裏備下的冰塊還要等天大熱的時候解暑呢,魚白養著既費事也浪費,幹脆分而食之。便分了怡心苑小廚房兩條,讓明玫也不要浪費冰塊再養著了,即刻把魚做了了,大人小孩兒都好生補補。

夏季進補,明玫覺得沒聽說過。還有那玉脂魚,在寒冰中本是體白如脂,據說養到常溫水中就會慢慢變色成嫣紅如胭脂了,倒也是一奇。不過明玫卻覺得這似乎像是觀賞魚類的作風,大補什麽的,她覺得有些扯吧。

因此她並不上心,只隨口吩咐廚房做了就是了,不能浪費大人物一片心呀。

明玫怎麽也沒想到,千防萬防,仍是防不勝防。有人竟然這般急不可耐,這般明目張膽,這般心狠手辣。

當天小廚房就一魚兩吃,一條燴了,一條做了魚丸。

然後不等晚飯上桌,怡心苑小廚房的幫廚丫頭翠兒,就第一個倒下了。據說先是膚色通紅渾身騷癢難受,然後滿臉滿身紅包崛起並且迅速起泡化膿最後翠兒窒息在了小廚房的竈間。

明玫嚇了一跳,不知道這丫頭是對什麽過敏呢還是出痘了。萬一是出痘,傳染開來就不妙了。明玫一邊著人請大夫一邊就戒嚴了怡心苑,所有最近與翠兒接觸過的人都一律禁止走動,原地觀察。

翠兒是丫頭,只能請京城裏的坐館大夫。結果這邊大夫還沒上門,那邊秦氏院裏也開始翻天大喧起來。說是寶哥兒忽然發燒,出了滿面紅包。秦氏本以為孩子供痘娘娘了。結果急急請來太醫一診治,很肯定曰:非痘,乃毒。

不用說,怡心苑小廚房所作玉脂魚中,被人投毒。

本來沒有寶哥兒什麽事兒的,也是他倒黴,偏這天正逢先生休沐,他跑來怡心苑玩耍。結果小哥兒幾個在院子裏撒歡兒,聽說了有魚丸出鍋了,寶哥兒便中途躥去小廚房要了些來吃——據說,味道很不好,想來但凡是藥是毒,大多總沒有什麽美味。

所以他吃了一顆後,懷疑是自己蘸錯了調料,便重新挑了一顆再嘗。

就是那麽兩顆,放倒了這個胖墩兒小少爺。

而翠兒,她不過是不服氣這魚好看不好吃,天生味道怪異,所以反覆放不同調料進去,試圖調出一鍋美味的魚湯來,因此對魚湯多試吃了幾回。

那一夜,秦氏守在寶哥兒床前寸步不離,手帕捂嘴默默哭泣。霍辰爍緊跟著太醫轉,不時在紮針間隙問焦急地問一聲“如何了”,霍侯夫人更是在寶哥兒床前心肝肉的哭叫不休。

明玫安排護衛守了府門,尋常不得出入。認內各院也把守起來,各院下人原地待著不許走動。令譚勁帶人徹查。

譚勁動作迅速,手段簡單粗暴,從玉脂魚入府開始,所有接觸過玉脂魚的人,都必須對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為,以及所見所聞其他人事全方位闡述,如有半點兒不實,要死的不要活的。

所以至早間,已有兩位可疑分子被拿下:大廚上的曾婆子,和待嫁中的扇兒姨娘。

先查的怡心苑這邊。因為玉脂魚被說得相當神奇,勾引得怡心苑的丫頭們多抽空去瞧上一眼,多人親自見證了水盆裏冰融冰化,見證了白脂魚慢慢變色成嫣紅。連這一向不大在怡心苑停留的扇兒也過來圍觀了一回,還跟丫頭們閑話許久。

上年年尾的時候,明玫就明確說讓扇兒自己擇婿來著。可是扇兒一直不吐不咽的,表示既不願意離開,也沒有理想人選,打著別扭的樣子。

真把她隨手配個什麽餵馬挑擔的,明玫還是覺得太過作賤這一朵嬌花。細想想這女子除了生六一時有重大嫌疑外,這些年倒也老實。當初那事兒吧,死了一個丫頭小紅,最後也沒有繼續追查,存疑至今不了了之。這些年她謹守本分,竟也再沒露出其他尾巴來。明玫告訴自己,就這樣算了。

說起來這女人也伴她這麽些年了,可明玫就是跟她親近不起來有什麽辦法。

想想要把霍辰燁的女人送人,讓明玫莫名想起那什麽美妾換馬的故事來,心裏多少有些怪怪的。想著到底服侍男人一場,要打發就遠遠地打發,既眼不見心不煩,也讓人餘生有個安穩日子過。便托了遠在江南的大嫂幫忙物色合適人家遠嫁了去。

大哥賀明琛在江南這麽些年,就算將來調任返京了,地方上的舊日關系也不少,既能照看一下不讓她受欺負,也能威懾著免得她做出什麽狐假虎威的事來牽扯到咱家。

前些天大嫂選中的那江南商人來京,在進福樓設宴,讓扇兒在隔間裏親自看了,還算滿意的樣子。於是那商人下個月回江南,就會帶她走了。這時候正備嫁呢,竟然不肯回去找她娘去,還在府裏住著,說是府裏相熟的丫頭姐妹們可以幫著手繡繡嫁妝什麽的,也不嫌大家相見尷尬別扭。

明玫想她可能覺得住在府裏這近水樓臺的可以多得些賞吧,便由她,倒也真的想起些什麽來便賞她一些。

如果她想靠這臨行前的二十來天讓男人多多愧疚憐惜甚至後悔變卦,那也讓她試試好了,這點兒信心明玫還是有的。反正這都別扭沒趣好些年了,也不在這會兒再別扭一陣子。

按理說這將奔向新生活的節骨眼兒上,不至於再生事兒才來。

但明玫卻認定扇兒可疑。因為她忽然會在怡心院裏走動許久,忽然變得多嘴。

那時小哥兒幾個在院子裏瘋跑,玩得一頭一臉的梗該擦洗補充能量的時候。扇褪悄鞘焙虼漲紗蛹溉松肀唄飯嬋詼隕肀哐就誹崞鸚〕磕怯楞嗝炊嗝吹謀鷸攏齔隼吹撓閫瓚際且笠筇一ㄉ兀恢肟詬檬嗆蔚讓牢丁

結果寶哥兒被勾引起饞蟲,招呼兩個弟弟湧去廚房……

明玫不信什麽巧合。也許下意識裏,明玫就沒有相信過她了。她覺得定是扇兒作為內應關註著小廚房,知道翠兒反覆嘗過,擔心事情過早敗露,才引著幾個小子早些去吃。

扇兒被拿,大呼冤枉,抵死不認與此事有關,她泣血哀告,訴盡委屈可憐,各種折騰不休。甚至覺得質疑她是對她莫大的侮辱,一個沒看住,一頭撞到墻上,血花四濺,痛快地暈過去了。她以這樣的方式強硬地表示:要我命,你拿去,要我認罪,不能夠。

明玫十分厭煩,今時今日這般狀況,還由得她尋死覓活作態不成。她最好沒沾上半點兒,否則這次休想輕省饒過。

大廚房那邊,鎖定曾婆子是因為一個小細節:有人看見這老婆子曾將某條玉脂魚抓在手中玩弄,在玉脂魚們暫居大廚房的大盆中時。

這麽貴重的魚,別人不過用看的,她還用抓的?沒準備殺魚的時候摸什麽摸,捏壞了賠得起麽?

反常即為妖,不管大和小。

曾婆子圓胖臉兒,頭發在腦後梳成一個圓髻,看起來幹練精明。被拿住了,也是堅決的不肯承認。後來等護衛拿出一兩樣手段來,這婆子很快委頓於地軟如爛泥了,於是她便老實認了是自己所為。說什麽“藥是我買,毒是我下,我願意一力承擔。”

那態度,竟透著一股子大無畏精神,大有要頭一顆要命一條的意思。

說她以前在府裏那是有頭有臉的,後來明玫整頓霍府,差點把她趕到莊子上做粗活兒去。最終雖然留了下來,但她勤勤懇懇許多年,如今卻得夾著尾巴做人,甚至連些小輩奴才都敢使喚奚落她,因此對明玫懷恨在心。如今得了機會,就給那兩條要送往怡心苑的活魚餵食了毒藥……

什麽一人做事一人當,一介奴才之身,和主子以命抵命就算完,搞笑吧?

還有那什麽藥是她買毒是她下的說法,當這是胸口碎大石牌大力丸啊,路邊到處都有賣不成?如何讓活魚帶毒真正是個技術活兒,她一個奴才天然懂這個?

也不跟她多廢話,護衛們分筋錯骨般哢哢幾下動作,曾婆子就一陣哀嚎,到最後只有躺在地上倒氣的份兒了。然後等她順過氣後再來一遍。這麽反覆幾次,這婆子終於喃喃指認這一切都是霍侯夫人指使她做的。

至於毒從何來藥是誰下的,曾婆子說她根本不知道,她只是按吩咐把有標記的那兩條挑出來送給了怡心苑。

曾婆子表示,願意和霍侯夫人當面對質。

譚勁來報曾婆子的情況,提醒明玫道:“兄弟們去拿曾婆子的家人時才知道,曾婆子兩個兒子皆

不見了蹤影。這兩個人原在府裏鋪子上當差,不久前一同告了假。有人說是府裏抽調到別處去了,有人說是脫了籍在老家謀到了差使回去了。具體的時候太短,還沒查到。”

所以要麽這兩個人是真的脫了籍放了自由以示恩,也有可能是被制住了以威逼。

“所以,死士?”明玫問道。

作為一個行兇者,曾婆子捉魚的行為很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綻,好像唯恐懷疑不上她似的。

若他們這院裏當真都中了招,曾婆子就痛快認下罪名了結此事。若不成,曾婆子就如現在這般,先指認霍侯夫人,再反口不認,說她是被屈打成招被逼嫁禍的,自己與此事無幹。

或者直接攀咬這是怡心苑主子指使她做的,為著陷害霍侯夫人,完事兒之後這是想殺人滅口……到時候定能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正是死士的用法……

曾婆子全家雖然脫了籍,但那又如何,要打殺她兒子真躲得過麽?真當青天衙門是給朝她開的不成?不過費點兒事兒罷了。

不知道當年楚惜惜一家如何了麽?楚家那父兄三人,實職也好掛名也好,就算官小職微,好歹總是個官啊,結果說被免職就被免了個幹凈,然後一家子被些子地痞無賴欺負得無法立足,最後悄悄搬家到不知道什麽鬼地方偷生去了。噢,至於如今安在否,誰知道呢?

所以脫籍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實證。

曾婆子雖有口供,但對毒藥來路用法等一應細節卻一無所知或一概不招。沒有其他人證物證,便是拿住了她家人,靠她一人口供也是指認不了霍侯夫人的。

明玫有點兒洩氣,泱泱下人,竟然找不出一兩個拿有對方犯罪證據的?

她更有些煩燥。

兩個小子六一六九一向在胃口上有限,昨兒跟著寶哥兒跑去廚房,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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