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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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的傳統淵源已久,每年的儀式皆都盛大舉行。

祖訓稱,但凡性命在世的所有皇室血脈都要集聚在“祭天樓”下最廣大的平臺燒香拜祖,焚香燃紙,玉帛粢盛,瓊漿玉液,禮部一切都以天子要求的最高的標準進行這一場盛大莊重的祭祀典儀。

徐鳴立就是這一代的禮部尚書,他現在正在確認最後的儀式流程。

離典儀開始的時間還有一個時辰,還不能懈怠,所以徐鳴立這幾日獲得天子許可之後,他就可以在規定時間出入宮中的“祭天樓”。

高臺之上,徐鳴立站在祭壇外圍遙遙看了一眼下面,太監井然有序的擡著供果供蠟,按條理擺放在各處。

這些倒是不用讓人擔心的事情。至少徐鳴立心裏穩健,因為這些基本的事物安排早在兩月前,他已經接了陛下的旨意著手安排下去了。

而現在成果也確實如他所料,除了一個部分。

想到那事,徐鳴立心裏細細琢磨著。

有人在身後輕聲詢問。

他的副手是個機靈的,感覺到了氣氛的不一樣,他看了一眼上司無異樣的表情,謹慎道:“大人,您看一下列表上還有什麽缺失的地方嗎?”

徐鳴立一向性子寬和,和屬下也都往來親近些,這時微微頷首就是讚賞的意思了。

“無礙了,只要把最後的一些祭祀用物擺上,前期陛下交給我們的任務就完成好了。”

副手微微舒緩了一口氣,也一同看著下面的祭壇,不由感嘆了一句:“無論看幾遍,我都感覺這裏真是好宏偉啊。”

徐鳴立沒說話,撫著嘴唇上方的髭,平日裏精心修剪的髭絨一如既往地能給他提供好心情,準備祭祀對於他來說,不難。

這不是他第一次籌備祭典了,仔細算,已然有三次了。

每次徐大人看著祭祀順利完成後,沒有意外,沒有差錯,他也要花上一周才能把繃緊的神經放松下來,真要是出了什麽事情,不說祭祀被毀滅,人頭,九族,一個都不會由他所來了。

朝官的榮辱只在一夕之間。

徐鳴立淺淺嘆了一口氣。

所以,事情還是得解決。

他轉頭問起副手:“陸酒正在何處?這幾日我都沒有瞧見過他人。”

副手聽了皺著眉頭回憶了一下,“我這幾天好像也沒有見過酒正大人的身影。不過,陸大人做事嚴謹,應該不會出什麽差錯的吧。”

“嗯。”徐鳴立沈吟一下,又好脾氣誇了一嘴,“確實,陸酒正平時做事也積極,我也沒見過他出什麽茬子。這祭酒的事宜倒是早早就呈交過來了,就是連著幾日朝上也走的快,我都沒能叫住他。”

“說不定是家中府裏的那些事情。”副手壓低了聲,“不知大人是否略有耳聞,就是關於酒正大人的公子一事,據說過幾天就到了暗牢放犯的日子了。”

“說不定陸大人就是操心這事……”

徐鳴立打斷他,“家務事不必我們外人操心,我們做好手裏的事情就行。”

沒再去看屬下的表情,徐鳴立擡頭望著被燭火映照得通明的夜空,寬厚平靜的面容之下看不出任何波瀾。

收回看向月輝的目光,溫言扶著窗邊的隔斷吐出一口郁氣。

“怎麽了?”

耳畔響起磁性低沈的男聲,關切的話語接上了那口郁氣。

“沒事——”溫言慵懶地拉長語氣隨口回到。

溫子薄坐在席榻上,把手中的經書擱置在手邊的小桌上,只看了一眼斜靠在月色下的少女,好笑地說:“就你這個樣子還說沒事,正好今年和海邊貿易那邊有最新進貢來的琉璃鏡,我讓人給王府多籌備點。”

溫言不知道自己現在活像剛經受狂風暴雨之後被打焉了的一朵嬌花,但她還是能聽得出自己親哥語氣中的調侃。

溫言一下子就不想和溫子薄這家夥共處一室了,張了張嘴還是懨懨的沒說一句話。

溫子薄挑了挑眉有些驚訝,沒接收到預料中的回擊,看來的確是發愁了。

男人冷峻的面孔沒有一絲破綻,溫子薄重新拿起手邊的書繼續讀下去了。

被摧殘的嬌花在想什麽呢?系統有話語權。

它聽著溫言的心聲,意識海中冷汗都被嚇出來了,雖然它的內部結構是由代碼構成的,不存在人類會產生的汗液,但自從下載了豐富的感情插件之後,它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來自自家宿主的威懾力。

古怪灰調的煩悶在溫言的意識裏盤旋。

俊美的少女瞧著灰藍的夜色,外表鮮麗之下有什麽東西不斷的在她心中發芽盤旋。

溫言實在是太想翹了祭祖了。

她發誓,只要溫子瀾出現在她面前一眼,溫言就想吐。

系統小心翼翼地詢問:“我覺得事情還沒有那麽糟吧?”

“我很討厭吃魚,”溫言兀自說起了沒有邏輯聯系的事情,神情更是難得的認真,“因為小時候吃不了魚,即使是肌理中最明顯的一根魚刺我也被卡過喉嚨。”

溫言自顧自地說起小時候的回憶,每一次嗅到魚香吞咽口水的時候,那股曾經讓她最接近死亡的刺痛感時不時會閃現出來。

系統知道這點,但聽到這話還是發出疑問:“那我之前見過您吃魚的樣子,沒什麽異樣啊。”

溫言笑了一下,眼中的神色微斂,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那是因為之後我連續每頓都要吃一條魚,你也試試,吃一個月的魚就再也不會被卡刺了。”

意識海中的電子音停頓成了一條穩定的渠道一樣。

溫言沒有管系統的沈默,繼續意念道:“可我還是很討厭吃魚。魚刺對我來說是不能理解的部分,就和溫子瀾這種人一樣,為什麽他還會活在人世,分走屬於我的那部分空氣呢?”

系統感受著宿主毒液一樣的話語,心境卻比平時還安寧平和,開始自閉了。

溫言知道系統會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了,自然停住了話頭。

如詩如畫般的少女輕輕彎起眉眼望著天上皎潔的圓月,遠處的風帶來了祭壇旁篝火的熱度,屋外的暖光倒映在眼中,火焰在溫言的眼中生生不息。

——————

離“祖祭”還有一時辰。

陸明知發顫的雙手沒有停下過,酒液又灑出了些許,濃郁醇厚的酒味在空中慢慢揮發。

他不自覺吞咽了又一次的唾沫,拿起抹布又一次抹去桌上的痕跡,可是越擦越臟。

一旁視線刺在他的身上的感覺也越刻薄凜冽,簡直像刀片一樣刮得他生疼。

這個中年男人的官服之下已經被背後的冷汗沁滿了。

陸酒正的手更抖了。

站在陸明知一旁的帶著青銅面具的黑衣男人冷冷出聲:“陸酒正,再不準備好酒,時候可不早了。”

看似善意提醒實則飽含殺氣的威脅。

被稱作酒正的男人卻汗如雨下,僵硬地賠笑道:“好,好,好。我馬上就好。”

一連三個好,也沒打消黑衣男人冷酷的警告聲。

陸明知咬著牙,一只手死死擒著拿著一只玉瓶的手,看著面前樣式精美獨特的酒壺,以往這種精巧的玩意兒他看見就會愛不釋手,現在他眼中,這個兇器已經化為和黑衣男子一樣奪命追魂的黑白無常了。

養尊處優的中年男人大口喘了三口氣,含著滿腔的苦意抖擻著手,把玉瓶中的藥粉全部抖入進去,一幹二凈。

黑衣男人檢查了一番,確實粉末光了,再一看酒壺,粉末遇水立即消化得無影無蹤了。這才,滿意地笑了一聲。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衣冠楚楚的酒正,黑衣人刻意停下腳步,蹲在一臉煞白的受害者,拍了拍他的肩。

“之後的事情,我會一直盯著你的,只要你做得不錯,你兒子馬上就會被放出來的。”

陸明知恍然回過神,急急地抓住黑衣男人的袖口,“那我的解藥呢?”

“等酒喝完了,我自然會把你的解藥給你。”黑衣男人啞著本音,許下了承諾。

留下這句話之後,黑衣男子消失在夜幕中。

陸明知好半天才從地上爬起,看著面前的瓊漿玉液,記憶中被送到陸家的一根手指和剛才男人的飽含深意的言語在他內心不斷刺激,可他無能為力,只能被人任人擺布。

“我一定會不得好死的。”

良久,小房間傳來男人的嗚咽聲。

——————

祭祀開始前最後一刻鐘,所有的準備已經就緒。

徐鳴立也終於見到了這些天神龍不見首尾的酒正。

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男人。

“陸酒正,你身體是不是有所不適,”徐尚書遲疑的問著面前絲毫沒有血色的同期。

“無事無事,只不過最近可能有些發福,這祭祀服穿的有些不適了。”陸明知笑著連連擺手。

“好,這些日子瑣事頗多,到時候儀式結束之後就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陛下給我們批的幾日假期就好好利用上。”

“嗯,嗯……”

徐鳴立再看了一眼陸明知就不再多說了。

他本來只是出自對祭祀的負責多問一句,他和陸明知的關系一般,只不過在前幾年的祭祀中才會有共事的機會,陸明知官場上的能力還算可以,幾次的合作都沒出過什麽差漏。

但這人私下的個人風評一直都被人詬病,扶植外妾打壓正妻,久戀一些暗地中的勾欄瓦肆,家風肆意,培養出的兒子也自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想到那個不知禮數的莽撞小子,徐尚書又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神色蒼白的男人,家規不正,何以正門楣。

不過這些都只是在徐鳴立腦子裏轉了一圈,自然不可能說出口的,只不過是一起共事的官員,沒必要太過探究對方的私事。

所以,徐尚書微微頷首,看著陸明知略顯佝僂的身影慢慢走遠。

不管了,這次祭祀結束後就去回家吃餛飩和年糕吧。想到家中的妻兒,男人的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溫柔。

終於,新一年的祭祀大典正式開始。

此朝天子撫著黑色莊嚴的龍袍一步一步走上祭壇,夜色正好,祭臺之上只有寥寥數人。

祭樂起,祭司宣讀祝文,天子面前的燔柴爐內升起梵香煙火,溫子薄緩步走至牌像主位前行跪拜之禮,後至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二叩拜,叩首之後,對天地諸神行三跪九拜禮,三叩拜。

敬天,

祭祖。

最後一步就是酒祭,酒正獻酒,皇帝受禮,執爵進祖,樂起禮畢。

溫子薄按照禮節順序做完前兩項,轉過身。

陸明知垂眉順眼地高舉著托盤,盤上的酒爵穩固地一動不動,一旁是一件造型精致,一看就非俗物的小巧酒壺。

溫子薄修長的手指拎起小巧的酒把,馥郁芳香的酒液滑進了爵中,酒液沒有絲毫的躍濺,平穩得如履平地。

天子威嚴,溫子薄看著爵中澄澈如往的酒液,面無表情地雙手輕輕舉起爵,對著牌位躬身三拜,直起身恢覆青松般挺括的姿態,攬過袖口,捂住酒杯緩緩仰頭。

陸明知的喉結也隨著上下滾動了幾次,滑下去的還有他僅存的良心和善念。

溫子薄放回酒杯轉身回歸,酒正面色如常。

在最後的一段祭樂結束之前,夜幕之上,寄予萬家燈火的孔明燈一一飛入天層,星火燎原,好不壯觀!

眾人紛紛仰頭,眼中星光不歇,紛紛長嘆道:此乃天上天下人間統一的絕景。

溫言站起身,錯落著人造火光,絢爛的無數光輝之下,她隔著人海,輕而淺的目光直直斜刺在前方的身影。

此時此刻,溫言眼中的只看得到,也只能倒映出一個人的神情。

——一顆溫子瀾扭曲神情而流下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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