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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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還沒睜眼,嘴裏一股微妙的苦味就先直達感官。

人很快就清醒了,夜裏說是睡覺,可她一晚上躺在床上楞是沒有絲毫的困意,整整一個晚上翻來覆去地想,睜著雙上挑的貓眼熬到天微亮,最後還是藥效揮發才勉強睡了一會兒。

滿腹心事怎麽可能睡得安心。

床榻上她偏過頭,溫言只一眼就看到邊上案桌擺著的“罪魁禍首”,裏面倒是濃黑的藥汁全不剩了,也就碗底淺淺的一圈黑色藥渣,仿佛只有這點痕跡才可以得見昨夜混亂的存在。

不,不對。還有一處才應該更是。

溫涼的指尖按壓著那兒,都已經起了血痂,溫言慢慢磨著那處粗糙,其實沒有多餘的感覺,要說多的,也只有癢了。

這是一種很有趣的感覺,向來柔軟的地方莫名出現了缺疤,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溫言只覺得很稀奇。

半晌,那懸落的海棠繡紋羅賬裏壓出一聲哼笑,很快,輕輕落落的也立馬沒了影。

然後卷簾就被指節輕輕撥開,床榻上那人探出身舉起湯碗,對著窗外灑進的點點金輝,白玉的指尖也沾染上旭日的暖意。

沒過幾分鐘,寂冷的內寢傳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好不容易才從小黑屋解禁出來的系統迎面撞來的就是自家宿主曲折到看不到中間值的情緒沖擊,剛從自動休眠緩過來的程序差點又要被嚇得重啟了。

昨夜它不知道宿主身上發生了什麽,交談完不久之後,系統只記得最後溫言身上傳來了斷斷續續的數值,還沒等它詢問就被強制自動休眠了。

現在一出來就看見溫言笑得不正常,整個人伏在床褥上面,雙手揪著絲被,青筋暴起,雙肩也止不住的抽動,那副癲狂的模樣簡直像是要把內臟都要嘔出來。

看著這樣的宿主,系統自覺地沒有過多打擾,它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如果這個時候去問昨晚的事情,那可能統生不保。

溫言笑了半天,眼角都滾出了淚滴,像是放肆過頭笑得累了,她趴在柔軟的被褥上緩了幾息,慢慢躺回到軟塌上,用手蓋在臉上就再也沒有動靜過,看著像一具無聲無息的屍體一樣筆直地不動。

她的腦裏閃過回憶。

溫言還是覺得氣。她撕著手上的絲被,昨夜告訴自己要克制的情緒只要想起來一點瑣碎,溫言都覺得胸口沸騰,壓得人喘不過氣。

當初不是早就下定決心,說好要和洛寒玨這個家夥一絕兩斷的,怎麽現在被人親一下,就找不到東西南北了,溫言一想到昨日自己後來越來越放肆的行為。到了那個程度,她還怎麽給自己找說辭推脫說是沖動的結果。

軟塌上,卷被下的一個幼稚鬼氣呼呼地開始打滾。

一想到昨夜的耳鬢廝磨,半晌,溫言悶悶地捏著鼻尖,面色冷淡又真情實感地罵了幾句臟話。好不容易發洩完了之後,人就在舒適的被褥中楞楞地看著床頂的雕飾又自言自語:

“這不是早就有預料了嗎?真是個傻子。”

系統也不敢問傻子是在說誰。

溫言確實忘記了洛寒玨,但實話實說,這麽多年下來她也過得很好,身邊的人來來回回,那些老混子直到現在依舊無論男女的,往她府裏送。

也確實有比洛寒玨還要美的女人出現過。可這麽多年下,溫言從來沒有對其中任何一個產生親吻觸摸的欲望。

不,說到底,對於那些人,溫言是把自己放在了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觀賞狀態。

也不是她自戀,以前有一次溫永寧誤入了一個奇妙的地方,最後還是溫言去把他撈出來的,結果那個地方的花魁居然一眼相中了她,想讓溫言拿下她的初夜權。

那場經歷對溫言難得是招架不來的一次,她哄不來女人,特別還是一個在她面前哭得楚楚可憐的一個大美人。

對於這些美人,品行不錯的她都是報著欣賞的態度,就算對方表達了對自己的好感,溫言出於對美人的憐惜不會當眾拂掉美人的面子。

想到這,溫言冷哼出聲,她都知道不能讓人在這些事上失掉顏面,可洛寒玨這個女人當年居然毫不留情地拒絕自己,立即轉身就走遠了,像是自己是什麽兇惡的豺狼虎豹一樣。

呵,女人……

想著想著,少女又是怒罵了一些花花草草還有溫永寧。

兜來兜去,一個早上全是在想洛寒玨這個罪惡深重的女人,溫言煩躁地扣手,還有那個可惡的吻,怎麽辦?

想起那個吻,平攤在床榻上的少女琥珀色的淺淡暗沈了不少。

洛寒玨直到最後也沒有動過情,只有這一點溫言無比確定。

以前溫言喜歡上洛寒玨的一個原因,就是喜歡她的眼睛。

洛寒玨長相肖父,但唯有眼睛這塊隨了她的母親。

洛寒玨的眸色源自於異族的血脈,這是很久以前溫言意外發現的,後來她觀察到了安離夫人的瞳孔顏色也是如此,不過是淺淺的一點,而洛寒玨的眸色特別深,深到能和黑色混淆。

那個色彩很襯她心意,溫言當時發現這個秘密之後,她誰也沒告訴,只是寢宮裏多了不少西域特供的琉璃擺件,是她難得幾次的顯露才從先帝的考核裏邊求來的獎賞。

見不到人的時候,溫言總喜歡把玩一種叫“琉璃球”的物件,直到她還記得,那個小球在陽光下,還可以變化出更多的顏色。

有很多顏色,但她唯獨喜歡把玩能翻出紫色光澤的那一面。

後來她失憶了的那年初秋,從她寢宮裏丟出去的價值連城的寶物數不勝數,現在想想,當初就應該把那些東西放好,畢竟賣掉也是個不小的價錢。

後來的那年生辰,就連那只洛寒玨送她的雪狐,春天沒來之前就染病被處死了。

最後一個關於洛寒玨的記憶消失在了冬天。

溫言一身輕了。

然而在第十九年,在這處最私密的地方,溫言和自己最討厭的女人做了世界上最親密的事情。

“啪——”,一聲脆響,一個紅印,精致俊俏的臉蛋上頂著熱意,溫言緩緩閉上眼。

當時她的理智還沒崩塌,那樣近的距離,一切都被她一覽無遺,暧昧的喘息,顫抖的睫毛,以及毫無情緒的紫色。

美麗的紫色就像是一片深邃一望無際的死海,從來不會為一只漂泊的小小船舶掀起波瀾。

霎時,溫言就從當時的氣氛中拔了出來,發熱的頭腦也像被人潑了一噴從頭澆下來的冷水一樣,所有自發的熱情和悸動都被澆滅得無聲無息。只是一瞬間的感覺,蓬勃的生機宛如退潮一樣散去。

她松開了手,對坐在身上的女人說讓她回去,還裝模假樣地打了一個哈欠,說她困了想先休息了。

當時她別過頭沒有去看洛寒玨的臉和表情,因為覺得沒有必要,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洛寒玨淺淺地“嗯”了一聲就從她的身上下去,就走出了房間。

至於洛寒玨是去客房還是去哪,溫言也不知道了。

說到底,洛寒玨也只不過是餵藥用了這種口對口的方式,昨天最後也是她一直在主動,溫言想到那幾次抵在肩頭聚力又散掉的雙手,估計也是洛寒玨想要不弄疼她才這樣妥協下去的。

溫言只想模糊掉這錯誤的一切。

系統看著溫言一會兒癲狂大笑,又暗自深沈,還突然放飛自我。

它有點害怕了。

溫言舒緩地吐納呼吸,經歷了難得一次的情緒發洩,她好了不少。鋪癱的烏發散落,瘙癢著她的鼻尖,起床前的最後一刻,一閃而過的紫色眼眸讓她恍惚了一瞬。

別想了,她再一次告誡自己。

不要陷進去了。

這道防線,直到榕樹下出現了一個背影。

溫言第一次知道心如死灰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

淺椿利索地給桌邊的兩位上茶,“王爺和洛大人慢用,奴婢先退下了。”說完低眉順眼地就走出去了,絲毫沒有理睬從剛才就一直給她打眼色的某位溫姓人。

這家夥居然見死不救……

溫言一邊看著淺椿絕情的背影,一邊收回眼神咬牙切齒地看著盤裏的蓬松糕點。

淺椿一走,唯一發出的動靜也消失了。

溫言盯著茶杯裏豎起的茶梗,目不轉睛地看著,到底是誰說看到這個玩意兒就有好事發生的,上次看到這個就遇到了龐勇義,現在又出現了這是在暗示她什麽。

還沒等她暗搓搓懷疑完,對面的人先開口了。

洛寒玨聲音壓得低低的,不集中註意力還聽不清,“王爺的身體還有哪裏不適的地方嗎?”

這聲音聽得溫言皺了皺眉,但還是手撐著頭,無所謂地拋出一句,“沒什麽大礙,睡了一覺之後就清爽多了。”

“是嗎?那就好。”女音低啞的讓人不自覺蹙眉。

又陷入了一陣沈默中。

溫言也不知道如何破除此刻的沈默,她覺得煩躁,這個詭異的沈默拖延得越久,洛寒玨這幅做派,越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變質,溫言很難受,粘稠發怪的思緒紊亂,堵得她更像是被烙下的疤痕一般疼。

疼痛……

等到鹹腥的液體流出,溫言才發現自己咬破了那個傷口。

下意識地她看向她。

洛寒玨還是那樣端端正正地坐姿筆挺地坐在那處,視線往上移。

溫言卻開始皺眉,洛寒玨現在的臉色根本談不上多少健康紅潤,白皙的皮膚上還多了兩圈淡青掛在眼下,十分顯眼,平日的馬尾不像往日高高紮起,反而低低地編了一個發髻垂在肩上,怎麽看都不對勁。

這家夥,昨天沒睡好?

在意識決定行動之前,溫言已經站起來走到洛寒玨身邊,伸手就想往人額頭上貼過去,還沒等溫言發覺自己的不對,僵持在半空的手已經被洛寒玨強硬地壓下去,溫言薄涼犀利的目光看去,洛寒玨早就偏過頭去,低斂的眉眼克制冷淡,拒絕的意味言不由衷。

“怎麽?洛將軍現在知道授受不親了。”溫言簡直快氣笑了,自己總是這麽自取其辱,人家根本一點都不需要假意的關心。

溫言都不知道自己素凈的小臉表情難看到像是要滴出黑水一樣,她強壓的怒意還是沒忍住多往上躥了幾分,說出去的話也不由夾了一點火氣。

安王緊緊盯著這人的反應,眼睛裏似有風暴醞釀。

洛寒玨還是緊閉著嘴不說一句,淺櫻的唇色被抿得發白,病氣懨懨的,看著就可憐。

溫言再開口已經是軟下口氣來了,“你是不是昨天洗完頭沒擦著涼了。”

少女面無表情地暗罵自己一聲犯賤。

這個時候,洛寒玨挺直的背脊突然縮了一下,溫言自然沒錯過這個時刻,眼中多了一些探究的色彩。

她探過身壓在洛寒玨的身邊,看著又一次被圈在懷裏肢體僵硬的將軍大人,溫言故意帶著揶揄的笑意,她就是故意的。

“沒想到洛大人,居然也會忘記洗完頭要擦頭發,這三歲稚兒都明白的事情您居然不知道嗎?”

洛寒玨不自在地挪了挪頭,好半天啞著嗓才憋出一句:“別湊的太近了,小心風寒過給你。”

溫言看到洛寒玨為難的表情,大體知道她什麽意思,但她也不想就這樣放過她,假裝沒聽清又往下面湊過去,慢條斯理地嚼著字眼,一字一句地念著。

“本王剛剛沒聽清將軍說了什麽金口玉言啊,將軍這個氣力,可不要讓外人覺得是我王府沒讓將軍吃飽還穿不暖啊。”

溫言看著女人轉過頭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沒了一時的不自在,不躲不閃地望向那片紫色的星空,挑挑眉勾唇笑得絢爛。

懷中人即使臉色蒼白也不掩眉目間的英麗,反倒和平常的英氣勃勃不一樣,有一種別樣的魅力,看到洛寒玨這種樣子,倏地少女又想起昨夜那個場景。

“王爺,”洛寒玨蹙眉看著上面突然沈默不語的某人,推了一下支在身邊的手,看著小孩一臉夢醒樣,強裝鎮定地走出去說給她找人看病,低下頭咳了幾聲。

溫言說準了一半但沒全中,不擦頭發只是其中誘因之一而已,其實更多的是因為……

王府的大夫一臉惶恐地被主人抓過來,還沒等老爺爺問王爺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王爺中氣十足地直接讓他收拾東西跟著她走。然後就見到了面前這位面色蒼白的美人,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人為什麽是他們大梁的洛將軍?

莫非……老爺爺驚恐的眼神中藏著一絲睿智,在將軍和王爺之間轉了轉,就老老實實地取出物件給洛寒玨把脈。

很快,老爺爺對一邊站著的王爺躬身行禮:“啟稟王爺,這位大人身體並無大礙,只是略有些風寒之相,只要喝一點我開的中藥就行了。”

“嗯,”溫言聽到沒什麽大礙之後下意識松了一口氣,但還是時刻記著自己的身份,這裏還有外人在,一張小臉繃得緊,高冷範似地揮揮手就讓大夫退下了。

“待會把藥吃了。”溫言看著安靜坐在椅凳上的人,口氣不自覺放緩,“坐在這裏不要動,我出去做完事情,讓人把藥端過來。”

安靜的女人點了點頭。

溫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了門。

加急趕回來後,溫言面對的是一間空無一人的房間。

……

夜裏,將軍府。

林顯端來一碗稍微放涼的湯藥,雙眼緊盯著面前的病人老實地端著碗一點點喝下去,才滿意地從袖口拿出一包紙包的糖漬梅子。

洛寒玨拿著兩顆梅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慢慢壓過濃厚的苦澀。

她咀嚼著,溫順平和的樣子和白日那副冷冰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林顯瞧著自家的祖宗,真是不給他省點心。

之前讓她去帶人出去溜達一圈,結果不僅把王爺給弄暈到直接躺床上,那天還是他軍部的兄弟照例巡邏,看到一輛馬車在大道上橫沖直撞的,剛想攔下來就看到坐在前面駕馭馬車的人居然是將軍,就放人走了。

當天下午軍部的兄弟還特地上門告訴他這件事,林顯聽完一臉覆雜的表情,送走人之後看著噴香的大白米飯也沒了興致。

公然和安王府扯上關系這也就算了,讓他更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洛寒玨回來還是一臉病色,嚇得這個大男人差點以為這個祖宗把人家小王爺怎麽著了。

對不起,這裏他完全沒有考慮到是溫言把洛寒玨折騰了,畢竟安王那細胳膊細腿的,不是林顯說,可能都沒他一個胳膊粗。

還是最後洛寒玨安撫住這個正準備沖出去找大夫的副將,把大致的事情交代了一遍,才讓林顯懸了一晚上的膽子放回肚子裏。

想到這,林顯還是沒忍住念叨幾句:“大人,你身體本來就不好,軍醫當時不是囑咐過你要畏寒,不要輕易得風寒了嗎?”

洛寒玨輕輕用手帕捂住口鼻咳了幾聲,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顯拿起熱水爐倒了一杯水遞給她,摸著手裏的餘熱,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這幾年邊境寒苦,本來對你的病就不好,我是不讚同你那些戰術的,那樣跋山涉水的,從天險後面繞到敵方後部,如果當時是我去的話……”

洛寒玨咽下一口熱水,滾熱的熱量劃過食道,從胃裏升起的溫暖讓她舒緩過來,看著緩緩氤氳的煙霧氣,平淡地訴說:“我是首將,不帶頭作戰,手下的人誰會聽我的。”

“可是采用迂回的話,一樣可以打贏那場仗,如果不是為了繞開那些南蠻村落選擇從天險走,你也不會掉進深潭裏,”說到這裏,一向溫和有禮的青年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要不是增援及時,那你不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差一點就,就……”

“兩國交戰,百姓無罪。”洛寒玨無奈地看著比她大了幾歲的青年紅著眼眶看著她,安撫道:“顯哥,我還坐在這裏,你也站在這裏,我們都完好無損地在這個房間裏交談,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不是嗎?”

林顯憋著氣,過了一會沈默地點了點頭,一如既往地妥協在了洛家人的服軟下,轉頭小聲罵了一句,上前把藥碗準備端走,一邊收拾,一邊岔開話題念叨著:“這藥效還挺好的,不過半天你就好得差不多了,看來王府的藥材是極好的。”

洛寒玨銜起一顆梅子,笑了笑。

“是啊,王府的東西哪樣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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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開始搞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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