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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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先生, 毛毛頭說了,請你們離開。”阿列克塞的語速不疾不徐,“我想, 你和李女士應該能聽懂。”

虞利鋒楞了楞。很快,他訕笑著反問:“不是吧?我是新娘的爸爸,李佳寧是新娘的媽媽, 你有什麽權力趕我們走?”

阿列克塞臉上沒有絲毫的笑意:“毛毛頭不想見到你們。”

李佳寧忽的坐直身子,附和道:“你中文說得挺流利,但你是個外國佬,沒規沒矩。”她斜睨虞超一眼, 眼神裏不包含一丁點的善意。“我們沅北市那邊嫁女兒, 講究可多了。你想娶虞超,最好先問過我和她爸爸答不答應。”

阿列克塞不動聲色, 只擡起胳臂指著店門。

“看來二位的聽力不是太好。那我再說一遍——請你們離開這家書店。”

“不就是想趕人嗎?講話那麽文縐縐的真叫我惡心!”虞利鋒跳起來, 徑直沖向虞超,“你是我的親生女兒,要是放在古代, 決定你嫁給誰的是父母之命。我明確地通知你,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虞超反詰:“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在外面上了四年大學,畢業進了外企,現在出息了是吧?敢跟老子作對!”

虞利鋒想去抓虞超的手臂, 卻被阿列克塞一把擋開,頓時感到很沒面子。他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仰頭瞪著阿列克塞:“你要不要臉?馬上躺棺材板的人了,還垂涎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你的孩子都比我們虞超大了!”

我們虞超?

這或許是屬於幼兒時期記憶中的稱呼。以前只有外公外婆這麽說, 如今從虞利鋒的嘴裏說出來, 虞超只覺得可悲。

“我沒有結過婚, 沒有孩子。”阿列克塞語聲鑿鑿,“毛毛頭是惟一讓我心動的女人。”

虞利鋒根本不相信他所聽到的。

回頭與李佳寧對望片刻,他又轉過來,面朝阿列克塞。

“玩了五六十年終於玩夠了,到養老的年紀找我們虞超當你的免費保姆?男人都一樣,你不比別人高雅。不怕和你交個心,我也在物色年輕我十幾歲的女朋友……”

虞超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我是外公外婆養大的,他們才是我最親的親人。至於你們,我有贍養的義務。等你們滿退休年齡,我會按月把贍養費打過去。除此之外,我跟你們沒有任何的交集。”

“荒唐!”李佳寧突然尖聲吼道,“誰教你這麽對爸媽講話的?沒禮貌,不孝順!”

虞超抿緊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佳寧。

“有樣學樣。你怎麽對外婆講話,我就怎麽對你講話。”

“我早說了嘛,她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虞利鋒唯恐天下不亂,每個話題都要插一腳,“餵,李佳寧,我們談正事吧!來的時候,你在高鐵上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女兒出生不久便離婚,李佳寧的初婚生活毫無幸福可言。

她原本恨虞利鋒恨得徹骨,此時卻和他成為了同一戰壕的戰友。“算數。我先跟虞超交待個事情,然後你再提你的條件。”

虞超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憤怒:“有話快說。”

李佳寧重重嘆了口氣,從挎包裏取出一個紅色絲綢小包裹,像拍驚堂木似的砸到了桌子上。

虞超驀然怔住:“外婆的首飾怎麽在你那兒?”

李佳寧說:“這是她老人家留給你的嫁妝。事先聲明,我沒有貪,包裹都是原封不動轉交的。項鏈、手鐲和戒指,一共三件。你當著我的面清點一下。”

虞利鋒嗤笑道:“沒貪?講笑話吧?虞超外婆留下的首飾何止這些?”

李佳寧眉頭擰成一團,眼睛瞇了起來,眼角的魚尾紋隨即變得清晰可見。“老太婆有多少首飾你怎麽知道?喔,我明白了——你總往我爸媽家裏跑,是為了趁他們犯迷糊的時候順走可以變賣的東西……”

虞利鋒打斷前妻的質疑:“我沒那本事,也沒那心眼。虞超給老頭兒老太婆家裏裝了監控,她遠程盯著呢!”

虞超冷笑著說:“好啊,既然你把話題引到這兒了,那就請你把我給外公配助聽器的錢還給我。兩萬五千塊,那是我辛辛苦苦打了兩學期和兩個假期零工攢的錢。”

虞利鋒眼光閃躲.

他扭過臉看向斜對面的書架:“你身上流著老子一半的血,送我點錢怎麽了?你這斤斤計較的臭毛病,一點也不像我。”

虞超不聽他廢話:“還錢!”

虞利鋒充耳不聞。

他移回視線,眼睛瞪得溜圓,目露精光,箭頭一般瞄準阿列克塞。“虞超選中你,心裏免不了有她的小九九。餵,老人家,你肯定很有錢吧?在燕都這地方,怎麽著你名下也得有三棟五棟的房產,我們才放心把女兒嫁給你。”

“夠了!”虞超胸口發悶,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大喊,“你們出去!”

喊出這一聲,她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呼吸如迅速冷凍的冰,橫亙著堵在了胸口。眼前黑下去的一瞬,她只看見阿列克塞眼中的關切。

我真想這是在做夢啊……

她的心猛地下墜,墜向一個陰暗森冷的深谷。

睜開雙眼,虞超看到了咫尺之外身穿病號服的宣圓圓。

“姐?”

“超,你醒了?”宣圓圓視野缺損,只能看清虞超大致的輪廓,一個模糊的影子。

“格桑呢?他怎麽沒陪著你?”

問完這句,虞超才發覺自己嗓音嘶啞,喉嚨如火燒般幹痛。

“他去取你的化驗報告。阿列克塞正在和急診醫生談話。”宣圓圓聲音溫柔,“你喝水嗎?我給你帶了小瓶裝的桃汁,喝點潤潤嗓子。”

虞超小聲說:“姐,我等會兒喝。”

宣圓圓伸手摸摸虞超的臉和頭發:“我得和你做個約定。作為我的妹妹,你不許再這麽激動,凡事都要沈得住氣。”

虞超握住宣圓圓的手,緊緊地握著:“姐,我以後努力。”

宣圓圓頷首:“咱倆一起。”

話音剛落,阿列克塞和格桑走進留觀室,圍在病床邊望著虞超。兩人的臉上,呈現出完全相同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病得很嚴重嗎?”虞超不安地問。

“過度呼吸引起的堿中毒,跟情緒起伏有直接關系。”稍作停頓,格桑問道,“你以前有沒有過類似的癥狀?”

虞超眼睫輕顫,握著宣圓圓的手忽然更緊。

“有過,在我外婆的葬禮上。”

阿列克塞俯身,手背貼了貼虞超的額頭,懸著的心慢慢回歸原處:“體溫終於正常了。”他坐在床沿,握住虞超的另一只手。

宣圓圓說:“超,剛才你把大家都嚇壞了。雖然我看不清,但我摸著你的臉,像冰塊那麽涼……”

格桑擡手壓著宣圓圓的肩,發送一個信號,暗示她不要加重虞超的驚惶。

宣圓圓及時收住話頭,轉而問阿列克塞:“和你們一起趕過來的那兩人是誰啊?他們怎麽不進來看看小超?”

她不知道,這兩個問題準確地擊中了虞超心底最薄弱的部分。

阿列克塞照顧虞超的情緒。

他適時轉移話題:“我想把毛毛頭接回家。不過在這之前,我提議大家一塊兒吃頓飯。位子訂好了,餐館就在醫院南門旁邊。”

宣圓圓悟性高,瞬間理解了阿列克塞的良苦用心。她點點頭:“走吧,正好我餓了。”

格桑卻說:“能不能把飯菜打包送到眼科病房?用藥期間,圓圓的眼睛不適合曬太陽。”

“我包裏不是有太陽鏡嗎?”宣圓圓輕輕捏了一下格桑的手,“再說,從急診室走到醫院南門,幾步路而已,別大驚小怪的。”

格桑低下頭,嘴唇觸碰到宣圓圓的耳朵:“病房裏安靜,說話也方便。吃完飯註意通風就行了。”

又是一條“暗語”。

宣圓圓明白過來,搖動兩下虞超的手。

“我那兒是單人間,不會打擾別人,也不被別人打擾。讓他們兩個大男人去餐館點菜,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虞超“嗯”了一聲。

撐著雙臂坐起身,她說:“好的,姐,我們就去你的病房!”

乘電梯抵達住院部眼科病房,虞超發現,李佳寧和虞利鋒並未跟上來。為了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她屢次回頭,都沒尋見那兩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宣圓圓感覺敏銳:“超,你怎麽走走停停?有人跟著嗎?”

“我爸媽今天來書店找我了。”虞超直話直說,“我暈倒就是被他們氣的。”

宣圓圓突然收住腳步:“小姨和林舸都是靠譜的人,不可能是他倆……誰把你結婚的消息說出去的?”

虞超目光一沈:“於靖秋沒明說,但我知道是她。”

宣圓圓往前走了兩三步,忽然又停下:“阿列克塞跟我說,連我的眼睛都是被他那個名義上的妹妹誤傷的。”

憑借僅存的光感,她摸到了單人間病房的門把手。

“嚴格來講,‘誤傷’這個詞並不恰當。超,我以前顧慮太多,尋思著忍一忍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其實是自欺欺人。”

虞超挽住宣圓圓的胳膊,幫她推開病房的門。

“你和阿列克塞是夫妻,阿列克塞和於靖秋是兄妹,按理說大家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親人。”迎著窗口透射進來的光,宣圓圓擡起手擋在眼前,“可實際上,於靖秋不這麽認為。她覺得你是一個破壞者,破壞了她盡全力維持的幻象。”

虞超放下百葉窗,把宣圓圓扶回床邊。

“姐,是我連累……”

“沒聽見,我什麽都聽不見。”宣圓圓捂緊耳朵,腦袋埋進枕頭。

不到半分鐘,她側過臉,眼睛雖然閉著,聲音卻很洪亮:“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警察來過,抽走我好幾管血。”

“用你的血液做毒理檢測。”虞超說,“希望立刻出結果,然後盡快走法律程序。”

宣圓圓應道:“這次我沒有顧慮了,小超,我不會給於靖秋退路。”

虞超把宣圓圓翻折上去的衣領重新整理好,扶她坐直靠在床頭。

“姐,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宣圓圓笑了:“那是必須的!”

“聊什麽呢,這麽開心?”格桑推門進來,兩手空空,“我剛出電梯就聽到圓圓的笑聲了。”

宣圓圓轉過頭,深深吸氣,沒聞到飯菜的香味。

“你是不是讓阿列克塞一個人去餐館了?”

“我們和老板打過招呼,炒好菜他派兩個夥計送過來。”格桑拿起手機,對虞超比了個手勢,“阿列克塞在外面接個電話,好像是出版公司的同事找他。”

宣圓圓心生疑惑:“不能吧?阿列克塞早早地請好了婚假,最近又沒有新書要出,誰會找他?”

格桑對上虞超探詢的目光,眼中流露無奈:“圓圓都知道了?”

虞超點頭。

格桑坐到病床床沿,將宣圓圓一只手闔進掌心。“好吧,圓圓,我實話實說,阿列克塞被虞超的爸媽叫走了。他們在住院部門口花壇那裏,具體聊什麽我不清楚,但我看見阿列克塞臉色很難看,估計是……”格桑欲言又止。

“不用聽也能猜到,我爸媽一定提了非常過分的要求。”虞超能夠預見,長年與語言文字打交道的阿列克塞心思純凈,不是李佳寧和虞利鋒的對手。

一想到這裏,她的心臟又像被巨獸的爪牢牢攫住,胸悶得透不過氣來。

“我去趕走他們!”

格桑攔下她:“小超,阿列克塞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把你留在病房。他說他找了人幫忙,處理完麻煩就上樓。”

宣圓圓也出聲挽留:“聽話,小超,在這兒等他。”

虞超走回病床前:“姐,他們是來敲/詐的。我外公外婆已經被他們纏了幾十年,現在他們又來糾纏我了。”

宣圓圓想了想,說:“他們的目的無非是一個字,錢。阿列克塞的資產,於靖秋最清楚。她打電話給你的爸媽,意圖就是一箭雙雕,拿你爸媽的貪心攪亂你的婚禮。小超,聽著,心態要穩,咱不上他們的當!”

虞超說:“我暈倒之前,虞利鋒的確提到了阿遼沙的房產。”

宣圓圓摸索到虞超的手,拉她坐下。

“小超,你註意到了嗎?於靖秋故意閉口不談你和阿列克塞簽署婚前協議的事。她不說,你爸媽就無從得知。一來二去的,誤會疊加誤會,周六的婚禮消停不了。”

虞超的心仿若墜入一汪冰水,渾身上下都變得冰冷。

她努力控制著呼吸的節奏,免得再一次不自控地陷入昏迷。

“姐,我該怎麽做?”

格桑一只手按在宣圓圓肩膀:“事情還沒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嚇壞小超了。”

“不,小超不像你想象的那麽脆弱。”宣圓圓緊握虞超的手,“我看不清的這幾個鐘頭裏,好像孫悟空被菩提老祖敲了敲腦殼,忽然間開竅了。”

虞超定了定神,看著宣圓圓。

“我擁有了一種從前沒有的神奇能力。”宣圓圓閉上眼睛,嘴唇不動卻發音標準,“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認為我的這種能力,百分之百能幫小超脫離困境。”

“腹語?”格桑驚訝道,“圓圓,你什麽時候學會的?”

“我姐的新能力應該不是這個。世界讀書日活動那天,她在書店給我和沐沐表演過腹語,這是她早就掌握的本領。”虞超屏息凝神,依然註視著宣圓圓緊閉的雙眼,“格桑,不要打斷,咱們聽她說完。”

宣圓圓狡黠一笑:“沒了,就說到這兒吧。點到為止,你們自己猜!”

虞超疑惑不解。

她望向格桑,後者同樣是一臉懵然。

“姐?”虞超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宣圓圓身上,“你到底掌握了什麽神奇能力啊?”

宣圓圓避而不答,反倒問她:“你心跳還亂嗎?好點沒有?”

虞超恍然醒悟:“我懂了!”

宣圓圓心滿意足地笑笑:“有其姐必有其妹。血緣不重要,關鍵在於是否心意相通。”

格桑越來越懵:“你們……打啞謎嗎?”

宣圓圓松開虞超,轉身摸索格桑的臉,指尖輕柔,從他的下頜滑向他的眉眼。“你呀,還欠點火候。不過呢,看在你這麽漂亮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以後有機會,我再慢慢教你。”

格桑眉間的皺紋被宣圓圓的手展平,心裏的困惑卻愈發令他頭疼。

“小超,你公布答案吧,我真的猜不到。”

虞超眼中閃爍著神秘的笑:“我姐給我一個很有價值的提示。有了它,最棘手的難題都能解決了。”

格桑正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宣圓圓的指尖忽然蓋在他嘴唇上。

“有腳步聲,你去看看是誰?”

“估計是餐館的夥計。”

格桑臉頰發燙。

他喜歡宣圓圓的輕撫。但是當著虞超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心跳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

腳步聲沒有停在病房門外,而是一直傳遞到走廊盡頭,漸漸地遠去。

宣圓圓有些失望:“不是找咱們的。”

格桑安慰道:“點的菜多,再等等他們就送來了。”

宣圓圓抓著被角緩緩躺下。默默躺了一會兒,她低喚他的名字:“格桑,在樓頂天臺說過的那些話,我全部收回。”

格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圓圓?”

一點晶亮的痕跡溢出宣圓圓的眼睛。

她擡起手,快快地擦去。

“真的不能再真了。世上沒有後悔藥,如果有,我也不吃,都給你吃。”

“好。”格桑做出大口吃飯的口型,捉住宣圓圓的手腕輕輕咬了一口,“我吃了,你饞了,我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虞超嘴邊泛起濃濃笑意。

盡管此時她是電燈泡的身份,卻並不覺得尷尬。

“原地結婚吧,兩位,我給你們發大紅包!”

宣圓圓接話接得又快又準:“一份可不行,我要雙份。”

虞超笑了:“姐,你的要求我暫時滿足不了,能不能賒個賬?等我創業的項目成了,別說雙份紅包,十份我也拿得出來。”

宣圓圓抗議:“你又畫大餅!”

虞超說:“黑馬至臻的李總讓專人對接我的項目,做完前期的評估,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告知我是否投資。我有七成把握,這事能成。剩下那三成,姐,我急需你的大力協助。”

宣圓圓晃晃格桑的手,壓低了聲音:“你給小超當項目醫學顧問吧!”

“那是必須的。”格桑完美地覆刻了宣圓圓十分鐘前說話的語氣,“不管是看你的面子,還是看在十份大紅包的面子上,這個忙,我必須幫。”

虞超忍俊不禁:“顧問是要開工資的。姐,我才發現格桑很精明。”

格桑也笑:“這不叫精明,這叫‘親兄弟明算賬’。”

門開了,阿列克塞走進來,神色間略顯疲憊。

他來到虞超身邊,低聲問:“我沒聽見前面那句,誰要跟誰算賬?”

“我姐指定格桑擔任我創業項目的顧問,格桑對顧問費很感興趣。我說他精明,他說親兄弟也要明算賬。”說著,虞超察覺到了異樣,“阿遼沙,你的腕表怎麽不見了?”

阿列克塞據實相告:“你爸爸說他手機主板和電池老化,顯示時間經常跳回到出廠日期,我就把手表送他了。”

虞超的心,登時涼了半截。

她努力不表現在明面上,心慌氣短的感覺卻又一次將她包圍。

病房裏的氣氛陡然凝重。

宣圓圓拍拍手,朗聲說道:“小超,你放心,我有辦法把阿列克塞的手表要回來。我算算啊——”

她右手舉到下巴前方,手指飛快地交替動著,嘴裏念念有詞。

“兩天,你們給我兩天時間。兩天之後,屬於你們的東西,會乖乖回到你們身邊。”

虞超明白宣圓圓的用意:“姐,你已經提醒我了,接下來我自己想辦法。”

宣圓圓同樣心領神會:“行,我等著你大獲全勝的一天!”

幾分鐘後,醫院門口餐館的夥計送來了打包好的飯菜。虞超沒有胃口,卻堅持著吃了小半碗米飯。

離開眼科病房,格桑送他們到電梯間。

“有難處聯系我!小超,阿列克塞,你們專心籌備婚禮,那些麻煩和制造麻煩的人,我替你們出面搞定。”

“格桑,謝謝你。”虞超由衷地說。

“小超說的,也是我想說的。”阿列克塞心中滿是感激,“你工作的同時還要照顧圓圓,我們不能再分走你的休息時間。”

格桑不以為意地擺手,剛想說什麽,虞超先開了口。

“我想到解決難題的辦法了。”她將目光投向阿列克塞,“邀請他們住進四合院,阿遼沙。”

阿列克塞猶豫道:“我沒顧上跟你說……你爸媽要走了我的家門鑰匙。”

虞超抓住他的手,鼓勁似的握了一下。

“很好,無心插柳柳成蔭。”

電梯門開啟,她邁步走了進去。

回身時,格桑說:“晚上六點我換班,陪圓圓吃完飯,我就趕過去幫你們。”

虞超眼神堅定:“不用,姐夫,我和阿遼沙應付得了。你照顧好我姐,自己也好好休息。”電梯門關閉的剎那,她說:“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一早我會打電話報喜。”

格桑讀懂了虞超的言外之意。

他笑著揮揮手:“加油!圓圓和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虞利鋒端坐在三人沙發正中間的位置。

他目不斜視,直直瞪著客廳門上新換的水墨畫圖案竹紙門簾。“有錢就是好啊!”他幽幽感慨,“我活到49歲,還沒福氣用上這麽有品位的裝飾品。”

李佳寧“哼”了一聲:“不要發牢騷了。張嘴閉嘴都是錢,庸俗!”

“我又沒跟你講話,誰要你來搭腔?”虞利鋒轉過頭,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阿什麽來著,那個,虞超的老公,你家有沒有古董字畫啥的,讓我開開眼唄!”

虞超一口回絕:“沒有。想看文物去博物館,我家沒那些東西。”

虞利鋒自討沒趣。

他撇了撇嘴,說:“年紀輕輕的,脾氣好差喔!真心疼你的外公外婆,忍了你這麽多年……”

“你不配談論我的外公外婆。”虞超把瓶裝水擺在茶幾上,“請你們來家裏住,是阿列克塞心地好。話說在前頭,這兒不是酒店,我們也不是成服務員,收斂點吧!”

虞利鋒推開礦泉水瓶:“你什麽意思?連杯熱茶都不打算招待嗎?”

虞超一言不發,睜大眼睛回瞪過去。

阿列克塞洗了水果,邀請李佳寧和虞利鋒品嘗:“你們剛從沅北市過來,換水土需要時間。先吃點蘋果和櫻桃,等適應了我去給你們沏茶。”

李佳寧不想把關系鬧得太僵,笑了笑說:“對嘛,阿列克塞講的很有道理。”

“狗屁邏輯!”虞利鋒看都不看果盤一眼,仍然盯緊虞超,“礦泉水不能燒開沏茶麽?我又沒指定要喝你們燕都的破自來水。”

虞超忽然笑了。

抑制不住的笑意,由她的眼眉直達唇角。

“你敢嘲笑老子?”虞利鋒臉紅脖子粗,騰地站了起來,“我好歹給了你半條命,你現在長大了出息了,一杯破自來水都舍不得請我喝,豈有此理!”

虞超擺擺手:“不是不想請你喝水,是我怕浪費阿遼沙收藏的好茶。”

虞利鋒目瞪口呆,罵不知從何罵起,打又覺得施展不開,只得梗著脖子原地喘粗氣。

“你快坐下吧!”李佳寧勸道,“新鮮水果還堵不住你的嘴?就你那每天抽兩包煙的舌頭,再好的茶也嘗不出好來,何必為難人家?”

虞利鋒怏怏不樂,抱著胳膊坐回沙發。

忽然,他翹起二郎腿,穿皮鞋店鞋尖不停踢著阿列克塞為虞超精心挑選的香樟木茶幾邊沿。

虞超想要上前制止。

阿列克塞拉住她的手,輕聲道:“隨他去。保護貼面的膠紙還在,踢不壞的。”

“餵,中午飯我和李佳寧是在醫院旁邊小飯館湊合吃的牛肉面,淡得沒味道。”虞利鋒的眼睛像個探照燈,視線從虞超臉上移到阿列克塞臉上,“晚飯你們請客,但菜單我來定。”

阿列克塞問:“虞先生,你想吃家常菜還是特色菜?”

“我吃虞超下廚親手燒的菜。”虞利鋒歪著嘴角笑了笑,“她是我的女兒,為老爸做頓飯盡盡孝心,總在情理之中吧?”

虞超壓制著心中的怒火:“你最好列個清單。”

李佳寧打起了圓場:“你別給孩子找麻煩。剛才坐著車一路過來,我沒看到附近有菜場。燕都地方這麽大,小超出門買菜,一來一回的,天黑了也不一定能趕回家。”

阿列克塞順著話題往下說:“沒關系的,李女士,我們都用手機下單,生鮮半小時送達。”

虞利鋒隨手拿起茶幾上的便利貼,伸手向虞超要筆。

虞超把簽字筆放在他面前:“我沒義務給你準備一桌滿漢全席,適可而止。”

虞利鋒笑著,提筆刷刷寫下幾行字。

“聽你外公說,你在大學食堂勤工儉學,學會了蒸包子蒸棗糕,正好我想吃北方的面食,你做一籠三鮮餡包子和一籠玉米面棗糕。主食就這些吧,想想搭配什麽涼菜熱菜。”

一番自言自語過後,虞利鋒將寫好的菜單交給虞超。

“酸湯魚,大盤雞?羊蠍子火鍋?”她只想當場把字條撕碎,扔在虞利鋒臉上,“你不怕水土不服拉到虛脫嗎?”

“這孩子,在哪裏學的?講話一點不客氣。”虞利鋒帶著打定主意看笑話的神情,瞇眼望向虞超,“三道主菜,考驗你的廚藝和對爸媽的孝心。飯店打包回來的不作數,你休想蒙混過關。”

虞超怒不可遏,阿列克塞擡手攬過她。

“不難做,都是一些家常菜。我給你打下手,兩個小時就做好了。”

虞利鋒突然板起臉:“哎,虞超的老公,我們比你年輕十幾歲,不敢勞煩你的大駕。讓虞超自己忙活吧,你待在客廳,陪我和她媽媽聊聊天,看看電視。娶個女人回家,不就是為了叫她伺候你嗎?你怎麽一點尊嚴都沒有,真給我們男同胞丟臉!”

李佳寧忍不住嗤笑一聲:“也不知道誰丟了誰的臉。”

虞利鋒自動忽略前妻的嘲諷,繼續和阿列克塞套近乎:“女婿,我講的有道理吧?甭管你是60歲還是26歲,男人就該擺出男人的架子。”

阿列克塞神色淡淡的,摟著虞超的手並未松開。

“虞先生,毛毛頭和我,是一個整體。你指定她下廚,又不準我幫忙,在我家沒有這樣的規矩。今晚這頓飯和住宿的酒店,請你自行解決,我就不留你做客了。”

“你?!”虞利鋒跳得老高。

“我不是一味忍讓的老好人。你這樣對待毛毛頭,我絕對不能忍。”阿列克塞的眼睛湛藍如晴空,目光卻沈著鎮定,“李女士沒有故意找茬挑刺,她可以留下吃飯住一晚。”

“是啊,我怎麽忘了呢?你和我們不是一國的,腦子不大對勁。”

因為過於激動,虞利鋒無視了香樟木茶幾朝四個方向伸展的桌腿,差點被絆倒。慌忙站穩,他指著阿列克塞的鼻子,目眥盡裂地大罵:“洋鬼子,你娶了我家虞超,輩分上就比我矮一頭,竟然同我這樣講話?誰給你的膽子!”

“瘋了瘋了……”李佳寧趕忙遠離是非中心,站到了客廳一角,舉起包包護在身前,“讓他走吧!再鬧下去,這些新買的家具電器會遭殃的。”

虞利鋒仿佛收到提示,彎腰去夠茶幾上的玻璃果盤。

虞超眼疾手快,先一步端走了他周圍的易碎物品。

虞利鋒氣不過。

他失去理智,直接跳上茶幾桌面,擡腳猛跺,用鞋底剮蹭,肆意破壞著桌面獨有的木料紋理。

阿列克塞拽住虞利鋒的胳膊,將他從茶幾上拉回地面。

“別白費力氣了,虞先生。”

“走開,你這個惡心人的洋鬼子!”虞利鋒狠狠踢了一腳茶幾,在木紋貼面膠紙上留下醒目的鞋印,“買新家具是吧?結婚是吧?我就讓你們有家具用不成,有婚結不成!”

在李佳寧的驚呼背景音中,虞利鋒掙脫了阿列克塞,彎下腰把茶幾推倒在地。

清脆的瓷磚碎裂聲,傳進所有人的耳朵。

阿列克塞買下這棟房產的時候,只重做了改水電和軟裝飾,墻面地面仍保留著原房主的審美。

地磚是十多年前建材市場主流的小塊薄瓷材質,最怕猛烈撞擊。虞利鋒推翻茶幾的一剎那,茶幾前方的兩排瓷磚全部斷裂,沒有一塊幸免。

虞超沖到虞利鋒面前:“你要毀了我嗎?毀吧,有本事現在就毀!”

虞利鋒臉色慘白,一手扶腰,一手想去抓虞超的手腕。“我……好像把腰閃到了……”

“活該!”李佳寧遠遠地喊,“虞利鋒你活該。”

虞超退後兩步。

她打從心底裏不想對這位血緣上的父親施以援手。

“幫幫我,虞超……”虞利鋒直不起腰,豆大的汗珠沿著他的額頭一直流到腮邊,“我不是成心難為你啊,孩子,我是不想看你眼睜睜往火坑裏跳。”

虞超說:“你走吧。如果你還走得出去,就別在這兒自取其辱。”

虞利鋒勉強挪步到沙發旁邊,身體扭成麻花般坐下。

“心好狠哪!老子傷成這樣,你還落井下石……我真後悔跟李佳寧結婚,後悔生下你這麽個白眼狼。”

不知為何,虞超有一種重拳出擊卻打中棉花的感覺。

輕松又不輕松。

她緩緩蹲下,目光落在虞利鋒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上:“省點力氣吧。”

“護工十分鐘後趕過來。”阿列克塞放下手機,“虞先生,你傷得不輕,等會兒有人送你去醫院。我和毛毛頭的婚禮,就不邀請你出席了,你安心靜養。”

“我不去醫院!”虞利鋒咬牙切齒,“買幾副膏藥貼一貼就行。”

阿列克塞說:“護工的時薪和出租車費我付過了。醫院那邊看診的費用,你自己想辦法。”

虞利鋒啞然失色:“什麽?你害我搞成這樣,找人把我往醫院一丟,撒手不管了?天底下沒有這麽占便宜賣乖的事情……”

“嗓門好大,一看就是裝的。”李佳寧拋來一句打擊性極強的話,“你把地板砸壞,人家不向你要賠償,還好心送你上醫院,仁至義盡了。少說兩句吧,別到最後假戲真做成了笑柄!”

“誰演了?”虞利鋒疼得呲牙咧嘴,“我的腰都快斷掉了,哪有心思演戲?”

院子裏響起敲門聲。

阿列克塞朗聲說道:“門沒鎖,你們進來吧!”

兩個人高馬大的二十歲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

無需多問,他們鎖定了目標,手腳麻利地攙著賴在沙發上不肯挪窩的虞利鋒,快速朝門口移動。

“唉唉,輕一點!”虞利鋒茍延殘喘地哀聲懇求,“你們這哪是幫忙啊?我的骨頭架子都被拆散了……”

哀求聲淡出聽覺範圍,虞超回頭看看李佳寧。

“我不住這裏,我可以訂酒店的。”李佳寧討好地笑了笑,“這次出門,我沒帶什麽行李,想著快去快回。明天一早我就坐高鐵回去,你不用送站。”

“媽媽,我沒有趕你走。”虞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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