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見到她並不是在林老師的家裏，而是他高二新開學的那天中午，他正和同學在打籃球，一人指了不遠處一個正在一小賣部門口吃冰的女孩，說：

新來的學妹，挺漂亮的吧，好像就是我們林老師的女兒。

長得很白凈，身材纖細，穿著B中的校裙，長長的頭發梳成一馬尾，正一臉幸福地舔著冰。他笑笑，不語。

吃冰都吃成一臉幸福樣，很有意思的一女孩。後來他才知道，因為她告訴他買冰的錢是從林深深那裏敲來的，所以她覺得吃起來特別有味道。

那天傍晚，林老師正好要請他去他家吃飯，本能的想拒絕，但是突然想到中午那個吃水的女孩，他們說她正是林老師的女兒，所以就答應了。

她的家不大，但卻感覺很溫馨整潔，坐在有些泛老的沙發，他會有種很安寧的感覺，不像他的家，大得讓人感到空寂，家具更新的頻率，沒有讓人念舊的沖動。

然後她推門進來，看向他。他看到了她眼裏閃過來的一絲驚艷，對，是驚艷。然後很快便化為笑意。

她笑嘻嘻地過來打招呼，他居然感到一絲緊張，真好笑，從小就接受與人交往禮儀教育的他居然感到緊張。

她調侃，莫揚學長，最近情書收得怎麽樣了？

那時他突然萌生一個念頭，如果他能收到她的情書應該會是件讓人愉悅的事。

四個人圍著一小四方桌，菜色簡單，卻出奇的合他胃口，可能跟心情好也有關系吧。

從小他和家人一起吃飯的機會很少，一般都是家裏的警衛陪他吃的，豐富的飯菜卻讓人索然無味。

他的父親忙於政界，母親忙於商界，爺爺忙於文學，是個有著清冷腸子和怪脾氣的家夥。

有人說，他的性子像他爺爺，每當聽到這，他總是笑笑，眸裏一片清冷。

爺爺是因為文學而寂寞，他又是因為什麽而寂寞呢？可能是因為太驕傲了吧，從一出生，他就擁有讓人嫉妒的身世、長相、智商……因為擁有太多而驕傲，因為太驕傲了而寂寞。

這頓飯吃得讓他感到很幸福，聽她和深深講著漫無邊際的笑話，明明是個冷得要命的笑話，因為她講得眉飛色舞，所以也讓人聽得很愉快。

他想，如果一輩子能聽她講話，應該也不是件壞事，但也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一頓飯下來，他發現兩件事：

一是，他活這麽大所有的笑容加起來應該沒有這一頓飯下來的多。

二是，她的胃口很好，比他之前接觸的世家小姐大得多，他過世的奶奶曾告訴過他，胃口大的女孩性情開朗。

之後，他就開始流連她家吃飯了，他有很多種辦法可以讓自己光明正大留下來吃飯，教深深打籃球、和林老師討論題目，即那些題他早已滾瓜爛熟了、或是晚點回家故意讓林老師碰到……直到後來成了她長期的家庭教師。

她很聰明，教過她一遍的東西就可以舉一反三了，更多的時候他常常被她腦子裏冒出的想法搞得哭笑不得。

莫揚，這是肽鍵（太監）吧？

恩。

連在肽鍵上面的應該叫甲基吧？

恩，你們下學期會教的。

可是我很奇怪啊，甲基（假雞）不是應該在肽鍵（太監）的下面麽？

莫揚，你說為什麽聰明的人都長得怪異呢？愛因斯坦、牛頓、法拉利，還有那個孔子大人，都長得好有特點。

哦。

你也是個聰明人，所以長得也很有特點。

什麽特點？

帥嘍！你的特點就是太帥了，跟牛郎似的。

牛郎？

是啊，日本很紅的一個職業。

……

諸如此類的，他真懷疑她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麽。

有一次，他收到了她送給他的第一個禮物，是一條紅結繩，很醜，看樣子應該是她自己打的。

因為是她親手編織的，所以那一整天他心情都很好。他的同桌，張學友，對他的反應很不解：

莫揚，你怎麽了，都快笑了一整天了，你別啊，會嚇壞我的！

但喜悅也只僅僅維持一天，因為第二天他無意聽別人說，關於紅結繩，一個結的代表朋友，兩個結的代表情侶。他看了下他手中的紅繩，上面是可惡的一個結。

然後他很生氣地把紅結繩丟還給他，這脾氣發得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看著她氣呼呼地轉身離去的背影，他很想叫住她，但還是忍住了。撿回被她甩在地上的紅繩，心裏想到，林子夜，你真是個白癡。

後來還是他妥協，他找她，告訴她他想要兩個結的紅繩。

她猶豫了下說，兩個結的很難打。

他就以請她看電影為條件誘惑她，不用說，她肯定答應了，因為那部香港文藝片裏的男主正是她近期追星的對象。

因為是和她第一次約會，他居然緊張得要死，他很恨從小到大的家庭教師無數，教他古言、騎馬、交際舞……唯獨沒有教他如何和女孩子約會。所以他叫上了他的同桌和他一起去。

那天她穿了件白裙子，柔順的頭發披了下來，很美，美得讓他不敢看她，所以他獨自走在了前面。後面是她和張學友開心的說話聲，他開始後悔帶上張學友了。

他根本沒有心思看電影，她就坐在他的身邊，時而傳來她身上特有的少女的芬芳和她被情節逗樂了時傻傻的笑聲，都讓他怦然心動，或者也可以用心神不寧這個詞。

張學友不笨，電影結束後就找了個理由走了。對此，他很感激。

然後他牽上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上面還有細細的汗液。

看來她也很緊張，他為這個發現欣喜不已，天知道，他也緊張得要命，只是他天性不會表現出來。

一路牽上她的手走回B中，明明要半個多小時的路程，他卻覺得好短，短得讓他不忍告別，所以就轉身而走，但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想說點什麽，但說出口的是，早點睡，有些懊惱自己，然後再轉身快步離去。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睡不著，一閉上眼她的笑容就浮在眼前，她眉飛色舞的模樣，她張牙舞爪的樣子……

耳邊是她的嘰嘰呱呱的講話聲，好像她就在他身邊，一遍一遍地叫他，莫揚，莫揚……

原來少男懷春真是件擾人心緒的事，所以那天晚上因為睡不著，他爬起來讀了一晚上的《戰國策》。

他和她就這樣在一起了。

和他稍微親近的一個同學很不解，林子夜長得是挺漂亮的，但也不是很漂亮啊，而且我聽她們班的同學講，說她脾氣也不是很好，莫揚，是真的麽？因為林老師的脾氣很好啊，所以我一直不信呢。

他淡笑不語，她除了脾氣真的一點也不好之外，也懶得要命，因為林老師要出去開交談會，家裏沒有人做飯，她和深深就窩在一起吃泡面，他不忍，所以那段時間他又練造了另一個技能，就是燒得了一手好菜。

她常常為他受到一些女生的情書生氣，撇嘴抱怨的樣子，他覺得得很可愛，然後忍不住他吻上了她，剛接觸到那兩片柔軟時，他差點停止了心跳，小心而青澀地吻著她，滿嘴都是她甜蜜的芳香。

當擁她入懷時，他想到了一輩子這個詞。但是事事難料，可能是他太清冷了，不討老天的歡心，不給他這個機會。

後來他高考結束後，父親在國外已經給他安排了學校，要他出國留學，他堅決要留在本市讀A大，那是他第一次和父親吵起來，但他不後悔，因為他贏了，他成功地留在了A大，選擇了建築系。

大一的時候，她正讀高三，成績不賴，但上A大卻還是有點玄，所以幾乎一有空，他就跑去找她幫她補習課程。

有一次，她委屈地說道，莫揚，你知不知道，你一來我就沒心思學習，你給我講題的時候，我根本就是看著你發呆……

他啞然，也只好忍著思念，幾個星期過來一次。

但他真的幾個星期過來一次，她又有了意見：莫揚，你最近都不關心我了。

所以那時候的林子夜是相當難伺候的，但他卻樂此不疲。

等她志願一出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跑到A大的招生辦問她的情況，得知她剛剛考上了，他心裏雀躍不已。

那時他還很感謝老天，認為他和她的感情還存在了這麽一份幸運。不過後來卻因為她在A大，他選擇了出國。

她考上了A大，林老師很高興，獎勵了她一個數碼照相機，那幾天，她幾乎天天拿著照相機拍著拍那，那時因為他不喜歡拍照，所以每次她纏著自己照合影的時候，還覺得有些惱人。

現在他很感激，那些照片和那根紅繩子，是唯一能留給他的想念了。

以前他是最不屑於後悔這東西的，但現在他卻常常感到後悔，那種因為後悔帶來的痛苦感是無邊無際，疼痛得讓人麻木，每晚，他只能借助安眠藥才能入睡，但每次還是要從夢裏醒來，感受夢醒人已不在的痛楚。

他想，如果沒有當年那次的事情，她的笑容還會不會為他而綻放？他是否還可以拉上她的手？

他恨老天，為什麽明明要拿走的東西，卻要給他擁有過？但他更恨自己，是他自己親手毀了這一切。

她是他的陽光，照亮了他寂冷的人生，但他因為不小心丟失了他生命中的那束光，連溫暖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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