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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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因追著那個聲音追了好久,但沒有發現任何敵人。

他在原地站定,看向遠方的夕陽。

大海上的夕陽非常美,無際的海面被照成赤紅色,像是燃燒起來了。

燃燒……

他想起當初那場聯合大戰,無數支配者從深淵中蜂擁而出,它們早就對於現如今的王座垂涎已久,托斯在王座上坐了幾億年,他垂垂老矣,只有一個女兒還聖母心泛濫,走到哪裏都盡心聽取信徒的祈禱,並給予回應。

這就導致當地一些當地的神明遭到了信徒的背叛。

祂們苦心經營多年,用一點蠅頭小利欺騙信徒,讓他們以為神明不會垂憐。

而溫迪的到來,對信徒來說是蜜糖,對祂們卻是□□。

祂們覺得溫迪非常礙眼,想吸引信徒需要很長的時間,可崩塌卻只需要一瞬間。

都怪你做得太好,才顯得我們無能。

為什麽要對人類那麽好。

他們根本不配。

可是就在祂們抱怨的時候,不知何時,世界各地都有了溫迪的神殿,她的勢力範圍擴得越來越大,擠占了很多大小神明的地盤。

而那個溫迪卻毫不收斂,竟是野心十足,似乎想把天下全部收入懷中。

她怎麽配?

她那麽小,憑什麽這麽大的胃口?

可是他們無法反抗。

溫迪的父親托斯是個非常強大而頑固的神王,他平時話不多,可對於這個獨女非常的寵溺,可能溫迪都不知道,在她游歷世間這一千多年裏,托斯的衛兵都跟在她身後,為她擺平一切刺頭和麻煩。

奎因自己也是其中一個刺頭。

他記得很清楚,父母低三下四地求她原諒,還主動把自己打得半死,以為這樣就足夠贖罪了。

可是沒有。

那之後他又被神王的衛兵帶到地牢關了很久,久到他忘記了陽關的形狀。

他覺得自己得到了永遠的陰影。

他出獄之後,有很久都說不出一個字,冥思苦想著該怎麽覆仇。

父母和家族都勸他冷靜,不要再去招惹那位小公主。

他那時正值年少,怎麽都咽不下這口氣,不就是偷了她的衣服嗎,她只是出了一點醜,至於把自己關在牢裏那麽久?至於讓他受父母的鞭笞之苦?至於讓所有人看自己的笑話?

每次別人偷笑著嘲笑自己時,他對溫迪的恨意和恐懼就上了一層。

他離開了家,一次機緣巧合,他找到了一扇華麗無比的大門。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奎因進入了大門,發現裏面並沒有任何寶物和巨龍,除了硫磺就是巖漿,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灼熱的巖層,小心避開所有看起來是陰影,容易藏著狩獵者的地方。

走了許久,他都沒見到任何人。

這地方,好無聊。

他回身要走,突然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

來路上露出無數只巨大而恐怖的窺視者的眼睛,祂們的威壓簡直讓他要窒息了。

然後從那些人的中間,走出一個章魚臉的巨物。

祂的聲音古老而陰森,像是許多人的聲音集合:“蛇族,你想尋求什麽?”

奎因嚇得直接尿了出來。

被這麽比他強大無數倍的敵人包圍起來,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可是在死之前,他又覺得很委屈。

他被欺負得那麽慘,終於鼓起勇氣離家出走,就進了這麽個虎狼之地,落得屍骨無存。

他邊哭邊把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難都說了出來,大吼著,尖叫著,拼盡全力。

那個巨大的怪物哈哈大笑:“那個托斯還是那麽心慈手軟,只是關你幾天也太輕饒了,如果我是他,會直接把你殺掉以絕後患。”

奎因噙著淚呆呆看著那個巨怪,在那個瞬間,他突然知道這個敢直呼神王姓名的人是誰了。

祂是深淵之主,蘇魯王。

當初成立王國的時候,祂是托斯的手下敗將,後來祂和自己的部將被流放到了深淵,世間和平了許多,所有神明都在托斯的管理之下。

而蘇魯這個名字,就被忘記得一幹二凈。

奎因只是一個小小的未成年小蛇,他當然明白自己在祂的面前,連反抗都是多餘。

他蜷縮了起來,等待死亡的來臨。

可是蘇魯王沒有殺掉他。

“吾在深淵的時間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你來幫吾帶路吧。”蘇魯王伸展開了翅膀,走向了那道被他揭開了封印的大門。“輪到吾反擊了。”

後來的那場大戰裏,如果不是索伊的救援,托斯父女兩人必死無疑。

因為有那麽多對溫迪不滿的神明,和想趁亂分一杯羹的小怪,有他們做蘇魯和他部將的策應,這麽多人聚集起來,對付一個已近暮年的托斯和單槍匹馬迎戰的溫迪,綽綽有餘。

可是,溫迪站在宮殿前的颯爽英姿,他很難忘記。

她剪掉了一直蓄著的長發,高高在上地凝視著臺階下馬上就要沖進宮殿的這群烏合之眾,面上不悲不喜,絕美的臉龐第一次露出那麽凝重的神情。

她手中執著一桿大旗,那是王國的旗幟,它迎著獵獵風聲,漿得筆直。

也是在那個時候,奎因開始懷疑這一場討伐,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可是他作為帶路人,沒有資格也沒有勇氣叫停。

蘇魯更不會聽他的。

這些年他跟從蘇魯的指引,鎮壓所有試圖反抗的部落和族群,哪怕就連蛇族裏試圖為舊國王說話的人,也會被他毫不猶豫地下令處死。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作為人類的喜怒哀樂,成了蘇魯的殺人機器,除了殺戮什麽都不會。

哪怕是父母,哪怕是兄弟,哪怕是朋友。

只要是敢說一句的人,都會被他盡數殺死。

他看著世界變得越來越亂,沒有當地神明的管理,到處都盤踞著邪神和怪物。

幾千年了,所有人都忘記了這位溫迪公主的存在。

可是他記得。

他很痛苦。

他變成了比溫迪暴戾一億倍的當權者,哪怕是一丁點不開心,他也會立刻把面前的罪魁禍首殺死挫骨揚灰。可是,他在心底希望有人反抗他,指出他的行為是錯誤的,把他關進地牢好好反思。

可已經不會有了。

無人反抗的日子越長,他就越為所欲為。

是你們的錯,是你們沒有攔住我,再這麽下去我會越來越瘋狂,來看呀,來阻止我啊!

來讓我死啊。

他看著那輪落日,眼睛裏朦朧一片。

然後他轉身離開,眼睛裏的假膜輕輕一眨,把眼珠表面的水流剔除下去。

淚水?不,他沒有感情,也不會流淚,只是這麽扭曲地生存著而已。

當他走回布萊的門前,深呼吸了一下,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房間裏面沒有人。

布萊,羽蒙,還有那兩個女奴全都不見了。

他心底升起一陣激動的狂喜,這麽多年了,終於有敢於違抗自己的人了。

好啊,太好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把他們抓到自己面前,用各種酷刑逼他們就範。可是他們最好寧死不屈,不然就太無聊了。

“停止。”奎因聽到了一個男子壓抑著笑意的聲音。

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現身,明顯是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小心防範著。

“嗯?你準備往哪兒去呢?區區蛇族?”這個聲音極度愉悅,尾調上揚。他用手指按著奎因的脊背,慢慢摸索了一陣,卡住了一個關節處。

那是奎因的七寸處。

“你是奈亞。”奎因聽出了他的聲音。“你這些年一直沒有反抗過蘇魯王的統治,為什麽現在突然跳出來了?索伊被關起來對你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奈亞沒有回答,只是說出了一個字。

“死。”

如果奎因面對著他,自然是可以輕松用毒霧和蠱惑覆蓋到他身上,就算用不出能力,光憑這麽多年殺伐得來的殺氣,也夠震懾住他。

可是奎因的七寸被拿,那是蛇族的命門。

奎因感覺到自己的五感正在漸漸消失,那是瀕死前的預兆。他僵直著倒下身軀,重重撞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他的餘光看到自己醜態畢露,眼淚和著口水全都流了出來。

“呵,真是便宜他了。”一個少年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奈亞,我們走吧。”

奈亞彈了彈自己身上的塵土,半天才說道:“溫步,怪不得姐姐不喜歡你,你太沒禮貌,要叫我叔叔吧?”

“你才是癡心妄想,要叫她嫂子才對吧?”

“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奈亞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返回瀕死的奎因身邊,掏出一張手帕丟到他的臉上,以免他用自己的能力呼喚來蘇魯。

然後奈亞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我當然是為溫迪來的,那種笨蛋哥哥有什麽好救的?”

奎因聽到他和那個少年的聲音慢慢遠去,殘存的理智只想到了一個更為真實的答案。

幾千年前索伊出事的時候,奈亞還很小,他當時沒有能力反抗。

隨著他年紀漸長,蘇魯王的勢力越來越強,就算他想覆仇,單槍匹馬也不可能做到。

他一直在等著溫迪回來。

她回來了啊……

奎因不知自己心中是難過還是欣喜,死亡的窒息感越來越近,他囁嚅著說出了最後一句遺言。

“謝謝你,溫迪公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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