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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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鈴鈴鈴——”
“林稷！鬧鈴一直響，你什麽時候起？”
臥室門外響起林媽媽的叫喊聲。
林稷翻身閉著眼摸索出手機按斷了鬧鈴聲，嘟囔著回道：“一會兒就起。”
“今天上班第一天，你不早點起來收拾嗎？”
林媽媽的聲音再度傳來，林稷睡意頓時消散，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卻一動不動，像是被人下了咒，看起來有些詭異。
片刻後，她打了個哈欠，在被窩裏蠕動了兩下才慢吞吞坐起來。
林稷是一名準大四學生，她大學在家混吃混喝了三年後，在即將畢業的這個門檻上，林媽媽終於看不下去了，說是她又不考研又沒有工作經驗是很難找到好工作的，所以就貼心的為她在小區樓下的超市找了一份收銀員的工作。
飯桌上，林稷問她母親這份工作能學到什麽經驗，或者說可以為她以後找工作錦上添花嗎？
沒想到林媽媽當場震怒，她被從頭到尾說了個遍，瞬間變成了一個不能吃苦，挑三揀四，只會在家躺平等死的寄生蟲。
林稷低聲抗議說明明家裏的一切家務事都是她做的，結果自己背上的黑鍋又增多了。
為了早點摘掉寄生蟲這個稱號，林稷當場決定就是幹！
第一天上班，林稷想著還是不能太隨意了些，所以特地化了個淡妝，她用生疏的手法和拙劣的技巧在臉上塗塗畫畫，最後也沒看出來畫與不畫有何不同。
走時還被林媽媽嘲諷說像她這樣連男朋友都找不到。
可她已經沒有時間跟林媽媽掰扯了，還有幾分鐘就到考勤時間。
其實昨天她就去過店裏了，先去學習和適應了一下午，發現收銀也不是件難事，畢竟現在都是智能時代了。
就是前臺那一櫃子的煙草不太認得，收銀前輩安慰她說可以慢慢來，熟悉之後就很輕松。
踏入店內的一刻時間剛好，林稷松了一口氣，要是第一天上班就遲到，那她的工作和臉面都不用要了。
萱花町一號店，這是這家超市的名字。當這家店修建起來時，林稷就在想不會是因為她們小區叫萱花小區，所以就撿個便宜順手牽了個名字走。
超市外墻是米黃色的塗料，墻面有凹凸感，招牌萱花町一號店是由燈管扭曲而成的幾個大字，牌匾的外圍被一連串小燈泡包圍，一到晚上就會定時亮起，再加上位置正處於拐角處，晚上看起來會帶點文藝感。
但店內完完全全就是一家普通超市的配置，由糧油，生鮮，幹貨，零食等部分組成，收銀臺也極具簡約風格，老板真是絕不在裝修上多花一分錢。
整個超市面積不大，是將連著的兩個門面打通合並來的。但店內商品齊全，貨架眾多，而顯得些許擁擠，更重要得是商品的價格都比其他地方高出幾毛到幾塊不等。
好聽的名字只是商家的營銷手段而已，這是林稷第一次購物後的心得。要不是林稷家位於新區，近幾年還在緩慢開發當中，因此周圍沒有同質競爭，不然她才不會到這來消費。
可昔日對立的兩方，如今卻要站在同一戰線上了。
其實就是她變成了打工人。
2.
正式第一天上班，林稷帶著一絲緊張，緊張不是來自顧客身上，而是那些年紀大到可以當她母親的同事們。
根據昨天的刺探到的情況來看，這些在超市工作的阿姨們都沒什麽壞心眼，對她也很親切，還熱心的教她有關收銀的流程。
但作為大齡婦女的聚集地，少不了的當是茶餘飯後的八卦。就昨天的幾個小時裏，林稷從她們每個人的口中聽到了不同的八卦，她在心裏感嘆，明明都在一家店裏工作，卻還要私下互聊糗事，不會尷尬嗎？作為一個社交恐懼癥患者，還沒開始工作她就在起跑線上瑟瑟發抖了。
“歡迎光臨。”
門口感應器突然出聲，嚇得林稷反射性的抖了一下。
一個白白胖胖，看起來跟她差不多高的女生跑了進來。女生喘著粗氣，臉頰微微泛紅，還能看見額頭上冒出的細汗。她一屁股坐在飲料箱上，一頭濃密烏黑的頭發如瀑布般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林稷擡眼瞧了下，又低頭做自己的事。
“欸？你就是新來的員工？”女生開口問她。
“嗯。”聽這口氣，她也像在這地方工作。這小超市居然還能招到其他年輕人。
“小林啊，”張姐從前面走過來，她是這家店的店長，“給你介紹下，菅亦之，”她擡手示意，“是我們超市的員工，也是小老板。”
那女生笑著擺手說：“哎呀，什麽老板，我就是個打工人。”
林稷一邊在腦子裏想著她的名字是哪幾個字，一邊回道：“我叫林稷。”
菅亦之皺起眉，重覆道：“林……記？”
林稷扯起假笑：“嗯。”
“你今天又遲到了，要被扣錢哦。”店長在考勤表上寫寫畫畫。
菅亦之兩腿一伸，哀嚎著：“張姐，我就遲到了幾分鐘，放過我吧，再扣工資都要被扣沒了。”
張姐拿筆尖敲打她的腦袋，說：“那以後就不要遲到，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菅亦之吃痛的叫了一聲，隨後嘟著嘴用埋怨的眼神看著她。
店長笑笑就去忙其他事了，走到一半她轉頭跟林稷說：“超市裏沒有多的圍裙，等老板拿來了我再給你。”
“好。”
林稷早晨上班時間為七點半，超市要等到差不多九點左右人流量才會多起來，所以現在她很是清閑。
可沒事的時候令她格外拘束，總覺得什麽都不做就像個吃白飯的一樣。
從來到現在，她已經用抹布將收銀臺擦了數遍，連玻璃櫃裏的煙盒看起來都亮了不少。
她準備根據昨天所學的再把前臺的商品整理整理。
“小姐姐，你是今天直接來上的班嗎？”
菅亦之趴在收銀臺上，側頭望著她。
真像個糯米團子。
林稷停下手頭的工作：“我昨天下午來學習了一下。”
“噢，”菅亦之眨巴眨巴眼睛，“我昨天是早班，難怪沒看見你。”
“你昨天早班，今天不應該是晚班嗎？”
“我換班了。”她直起身子，笑著說：“還好換了，不然就遇不上你了。”
菅亦之眉毛淡淡的，跟林稷正好相反，眼睛不大，鼻梁不算高挺，但在她臉上很合適，嘴唇偏薄。要說她身上有什麽與林稷相似的，那可能就只有近視了。
她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露出兩顆兔子牙，看起來純純的，完全是個小孩模樣。
菅亦之的熱情讓林稷手足無措，她找不到應對的方法。
“這下我們超市就有三個年輕人了？”
“三個？”加上林稷才兩個，還有一個是誰？
菅亦之換上一副嫌棄的面孔：“還有一個跟我不太合的男生，是幹貨老板的兒子。”
這個林稷有了解，超市的幹貨這塊都是外包出去的，不歸超市老板管，一般都是幹貨老板自己請人管理。
“他上下午班？”
菅亦之撇撇嘴角，“上午，”她低頭看了看手表，“他一般都會遲到半個小時甚至更久。不過他嚴格來說算不上我們超市的人，所以也管不著。”
“噢~”
“不像我，我可是每天都按時上班。”
聽到此話，林稷不自覺歪了下頭，問：“你是老板的女兒？”
菅亦之隨手摸摸前臺的東西，解釋道：“不是，我是她妹妹。”
林稷若有所思的點頭，難怪店名聽起來這麽年輕化。
“好了，我不打擾你了，等會張姐又要說我了。”
她從貨架底層的櫃子裏拿出圍裙系在身上，走時還不忘邀請林稷一起吃午飯。
3.
九點到十點這兩個小時是超市最忙的時候，付錢的隊伍彎彎曲曲的排了好長。
林稷才剛開始，步驟是記住了，但手法還不太熟練。她生怕在錢的問題上出了差錯，那可是要三倍賠償的。要是她辛辛苦苦工作，最後工資一分沒拿，卻還賠出去不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她最尷尬的不是速度慢，而是滿櫃子的煙，她認識的屈指可數，每次都只能讓顧客指出來位置在哪，這讓作為一個服務人員的她格外窘迫。
店長安慰她說這是正常情況，時間一久自然記得，並叮囑她對待煙草一定要謹慎，少了一包會賠償更多。
到了十一點多的時候，顧客逐漸變少。在原地站立三個多小時的林稷覺著自己的雙腿要廢了，僵硬的可能連針都戳不進去。
她雙臂撐在桌沿上，弓著身子在原地動動腿。
“給我來包南京。”
“哦，好。”
林稷趕忙切換到服務狀態。
南京是一種煙草的名稱，這種煙也是林稷最先認識的。因為它湖藍色的外包裝顏色在一眾深色系裏脫穎而出，加上是細煙的緣故，煙盒細長而扁，這樣的高顏值令林稷一眼就相中並且記住了它。
“15元。”林稷用機器掃描煙盒身上的條形碼後報了個價格。
那男生接過煙後當即拆開來，開口詢問：“你新來的？”
“嗯？”在剛才的一系列行動中，林稷都沒正眼看過他，畢竟盯著別人看也是一件尷尬的事。
“噢，是今天才來的。”
她擡眸，眼前的男生高高瘦瘦，在門口亮堂的位置和燈管的雙重作用下，從林稷的角度看去整個人白的發光，頭發柔順的搭在額前，拿煙的手指節分明。
他抽出一根煙來叼在嘴裏，伸手指著林稷背後的位置：“打火機給我用下。”
林稷乖乖遞給他。
他垂眸點煙，長而濃密的睫毛蓋住了他的下眼瞼。將煙點著後，他側身深吸一口再緩慢吐出煙霧，寬松的穿著顯得他慵懶又隨性，就是身上的淺棕花襯衫很像林稷家的沙發套子。
他兩指夾著煙，說：“難怪我昨天沒看見你。”
林稷反應過來：“你也是超市員工。”
應該就是傳說中幹貨那家的兒子。
他抽了兩口，就去超市外的垃圾桶滅了。
“你是暑假工？”
“嗯。”
他走進來，林稷才註意到在他右側臉頰，顴骨外側的位置有一顆痣，在他俊朗的臉上增添了一絲柔美，毫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張姐招收銀員，怎麽不幫我招個員工？”他散漫的靠在收銀臺前，“這樣我就不用上班了。”
“你想得美，就算招到員工，你爸也會讓你來上班的。”菅亦之從貨架中間冒出來潑冷水。
他反擊道：“我倆彼此彼此。”
菅亦之朝他翻了個白眼，沒理他：“不過，以後我就有伴了。”
“對了，你多大啊？”菅亦之走過來也靠在收銀臺前，他倆一左一右的跟護法似的。
“我零零年的。”
要是不出意外，在場的就她最大了。
菅亦之一聽開心的笑了：“那你是姐姐，我零二的。”
一旁幹貨家的兒子突然出聲：“你幾月份的？”
“四月。”
他頓時高興起來，洋洋得意的說：“我五月的。”
林稷真是有苦說不出，被逼上班已經很慘了，結果在個小超市裏還要被年齡打擊。
“我是林稷，你叫什麽？”
“李文玨。”
李文玨的雙眼眼尾微翹，眼頭深邃，眼神很是明亮，像似一雙桃花眼，但明亮中又讓人感覺冷漠淡然，還好長而微曲的睫毛將其遮掩不少。
林稷點頭拍著胸脯道：“人在江湖飄，以後少不了要互相幫襯，你們就叫我一聲姐姐吧。”
“姐姐。”
對菅亦之毫不猶豫的叫姐姐這事，李文玨從鼻腔裏發出輕哼以示他的鄙視，“我們都是同齡人。”
“誰跟你同齡人？”
“唉喲，你個小屁孩。”
菅亦之和李文玨相識早於林稷，面對他倆的互損和打鬧林稷只能在一旁笑笑。
4.
李文玨拿自己圍裙時，看著林稷米色T恤上的紅色花朵問：“你是不是沒圍裙啊？”
“店長說等老板拿來再給我。”
菅亦之：“沒事，收銀員的工作也不臟。”
林稷對此也不太在意，穿上圍裙對她來說反而是種束縛。
李文玨在櫃子裏不斷翻找，然後將一條嶄新的圍裙丟給林稷。
“這是我們賣幹貨的圍裙，不嫌棄可以先穿著。”
林稷猶豫了下，還是選擇收下並謝謝他的好意。
李文玨爽朗的說了句沒事，顯得倒像是她見外了。
但在展開圍裙的那一秒，林稷就後悔了。
李記幹貨。
棕色的圍裙上四個紅艷艷的大字。
菅亦之表情驚喜：“跟姐姐的名字對上了。”
李文玨也跟著說：“是哈，真是有緣。”
“我的稷不是這個記。”
菅亦之睜著她無辜的小眼睛，認真詢問：“那是哪個？我一直以為是這個來著，我就說女孩子起這個名字也太奇怪了。”
林稷想了想，試圖解釋的方便易懂些，免得菅亦之這個傻孩子一直問她。
“江山社稷的稷。”
她說完之後，菅亦之和李文玨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從她的過往經驗來看，他們就是單純不知道社稷的稷怎麽寫而已。
相比較於這個，她現在更苦惱的是怎樣才可以把這個醜圍裙扔掉。
她寧願穿超市的也不想要這個。
但最終她還是無可奈何的穿上了它。
早上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林稷活動著全身上下的關節，她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雖說回家方便，但她依然和超市裏的其他員工一樣選擇帶飯。
作為收銀員來說，是一步都離不開前臺的，最主要是要看好放在收銀機裏的現金，所以哪怕離家很近也不能回家吃飯。
“姐姐，吃飯去。”菅亦之從冰櫃裏拿出便當，叫上林稷一路。
林稷估摸著正午時候應該沒什麽人來，就跟她一起去了後勤處。
超市的阿姨們速戰速決，等林稷去的時候她們剛好解決完了，就剩了她，菅亦之和李文玨。
李文玨抱著紅燒牛肉面正在等水開。
“你就吃這個啊？”林稷覺著一桶泡面填不飽男生的肚子吧。
菅亦之將便當放進微波爐，“他就這樣，習慣吃泡面。”李文玨一周七天能有五天都在吃泡面，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泡面方便，你懂不懂。”李文玨將燒開的水倒進泡面桶裏，“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個小公主，每天都有保姆專門為你做飯。”
林稷站在兩人身後，她視線向下盯著李文玨圍裙的打結處。
同樣的圍裙怎麽在李文玨身上這綁帶就變長了呢？林稷摸了摸自己身後的綁帶長度，明顯短了點。
腰細就連穿個圍裙都好看。
“姐姐，快熱飯。”菅亦之催她。
林稷回過神來，要怎樣才能化解她的悲傷，只有好好吃一頓了。
她怒而掀開便當盒，是林媽媽給她準備的她最愛的兔子肉。
吃飯期間，菅亦之問李文玨：“你今天怎麽遲到這麽久，昨天幹什麽去了？”
李文玨吃著泡面，漫不經心的回答：“晚上喝酒去了，一點多才回去。”
“好啊，你還去喝酒。”菅亦之一副要審判他的模樣。
李文玨對菅亦之的反應明顯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忍住說：“我成年了，小屁孩。”
菅亦之不依不饒，嘴巴朝林稷努努：“姐姐喝酒嗎？”
這話她沒法接啊！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上學啊？”
菅亦之轉頭又問道，她跳躍的腦回路將林稷從尷尬中解脫出來。
“對，大學快畢業了。”
李文玨忽然插話：“你在什麽大學？”
林稷微楞，很快回道：“陵江大學。”
他明了的點頭。
“能讀書真好，我也想讀。”
菅亦之埋頭吃飯，林稷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的語氣中帶著對讀書這件事的向往，還有一絲委屈。
像她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才更應該不缺好的教育吧。
“按年齡來看，你也該考大學了吧？”
“我是職高，還是掛名。”菅亦之撇撇嘴繼續說：“我父母都不讓我讀書，他們認為我也讀不出個名堂來。”
林稷沒想到菅亦之的情況是這樣的，她一時語塞，找不到安慰的話語。
“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看我不也沒讀書了嘛。”李文玨安慰她後又立即撕開偽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在超市幹活而已。”
“要你戳穿我。”前一秒菅亦之還以為他榆木腦袋終於開了點竅，後一秒心中那一丁點的感動就被他揮灑掉了。
林稷嘴角含著笑意，低頭認真吃飯。這個小小的超市有兩個富二代，一個單純無邪，另一個隨性懶散。
比想像中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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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
“林稷！鬧鈴一直響，你什麽時候起？”
臥室門外響起林媽媽的叫喊聲。
林稷翻身閉著眼摸索出手機按斷了鬧鈴聲，嘟囔著回道：“一會兒就起。”
“今天上班第一天，你不早點起來收拾嗎？”
林媽媽的聲音再度傳來，林稷睡意頓時消散，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卻一動不動，像是被人下了咒，看起來有些詭異。
片刻後，她打了個哈欠，在被窩裏蠕動了兩下才慢吞吞坐起來。
林稷是一名準大四學生，她大學在家混吃混喝了三年後，在即將畢業的這個門檻上，林媽媽終於看不下去了，說是她又不考研又沒有工作經驗是很難找到好工作的，所以就貼心的為她在小區樓下的超市找了一份收銀員的工作。
飯桌上，林稷問她母親這份工作能學到什麽經驗，或者說可以為她以後找工作錦上添花嗎？
沒想到林媽媽當場震怒，她被從頭到尾說了個遍，瞬間變成了一個不能吃苦，挑三揀四，只會在家躺平等死的寄生蟲。
林稷低聲抗議說明明家裏的一切家務事都是她做的，結果自己背上的黑鍋又增多了。
為了早點摘掉寄生蟲這個稱號，林稷當場決定就是幹！
第一天上班，林稷想著還是不能太隨意了些，所以特地化了個淡妝，她用生疏的手法和拙劣的技巧在臉上塗塗畫畫，最後也沒看出來畫與不畫有何不同。
走時還被林媽媽嘲諷說像她這樣連男朋友都找不到。
可她已經沒有時間跟林媽媽掰扯了，還有幾分鐘就到考勤時間。
其實昨天她就去過店裏了，先去學習和適應了一下午，發現收銀也不是件難事，畢竟現在都是智能時代了。
就是前臺那一櫃子的煙草不太認得，收銀前輩安慰她說可以慢慢來，熟悉之後就很輕松。
踏入店內的一刻時間剛好，林稷松了一口氣，要是第一天上班就遲到，那她的工作和臉面都不用要了。
萱花町一號店，這是這家超市的名字。當這家店修建起來時，林稷就在想不會是因為她們小區叫萱花小區，所以就撿個便宜順手牽了個名字走。
超市外墻是米黃色的塗料，墻面有凹凸感，招牌萱花町一號店是由燈管扭曲而成的幾個大字，牌匾的外圍被一連串小燈泡包圍，一到晚上就會定時亮起，再加上位置正處於拐角處，晚上看起來會帶點文藝感。
但店內完完全全就是一家普通超市的配置，由糧油，生鮮，幹貨，零食等部分組成，收銀臺也極具簡約風格，老板真是絕不在裝修上多花一分錢。
整個超市面積不大，是將連著的兩個門面打通合並來的。但店內商品齊全，貨架眾多，而顯得些許擁擠，更重要得是商品的價格都比其他地方高出幾毛到幾塊不等。
好聽的名字只是商家的營銷手段而已，這是林稷第一次購物後的心得。要不是林稷家位於新區，近幾年還在緩慢開發當中，因此周圍沒有同質競爭，不然她才不會到這來消費。
可昔日對立的兩方，如今卻要站在同一戰線上了。
其實就是她變成了打工人。
2.
正式第一天上班，林稷帶著一絲緊張，緊張不是來自顧客身上，而是那些年紀大到可以當她母親的同事們。
根據昨天的刺探到的情況來看，這些在超市工作的阿姨們都沒什麽壞心眼，對她也很親切，還熱心的教她有關收銀的流程。
但作為大齡婦女的聚集地，少不了的當是茶餘飯後的八卦。就昨天的幾個小時裏，林稷從她們每個人的口中聽到了不同的八卦，她在心裏感嘆，明明都在一家店裏工作，卻還要私下互聊糗事，不會尷尬嗎？作為一個社交恐懼癥患者，還沒開始工作她就在起跑線上瑟瑟發抖了。
“歡迎光臨。”
門口感應器突然出聲，嚇得林稷反射性的抖了一下。
一個白白胖胖，看起來跟她差不多高的女生跑了進來。女生喘著粗氣，臉頰微微泛紅，還能看見額頭上冒出的細汗。她一屁股坐在飲料箱上，一頭濃密烏黑的頭發如瀑布般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林稷擡眼瞧了下，又低頭做自己的事。
“欸？你就是新來的員工？”女生開口問她。
“嗯。”聽這口氣，她也像在這地方工作。這小超市居然還能招到其他年輕人。
“小林啊，”張姐從前面走過來，她是這家店的店長，“給你介紹下，菅亦之，”她擡手示意，“是我們超市的員工，也是小老板。”
那女生笑著擺手說：“哎呀，什麽老板，我就是個打工人。”
林稷一邊在腦子裏想著她的名字是哪幾個字，一邊回道：“我叫林稷。”
菅亦之皺起眉，重覆道：“林……記？”
林稷扯起假笑：“嗯。”
“你今天又遲到了，要被扣錢哦。”店長在考勤表上寫寫畫畫。
菅亦之兩腿一伸，哀嚎著：“張姐，我就遲到了幾分鐘，放過我吧，再扣工資都要被扣沒了。”
張姐拿筆尖敲打她的腦袋，說：“那以後就不要遲到，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菅亦之吃痛的叫了一聲，隨後嘟著嘴用埋怨的眼神看著她。
店長笑笑就去忙其他事了，走到一半她轉頭跟林稷說：“超市裏沒有多的圍裙，等老板拿來了我再給你。”
“好。”
林稷早晨上班時間為七點半，超市要等到差不多九點左右人流量才會多起來，所以現在她很是清閑。
可沒事的時候令她格外拘束，總覺得什麽都不做就像個吃白飯的一樣。
從來到現在，她已經用抹布將收銀臺擦了數遍，連玻璃櫃裏的煙盒看起來都亮了不少。
她準備根據昨天所學的再把前臺的商品整理整理。
“小姐姐，你是今天直接來上的班嗎？”
菅亦之趴在收銀臺上，側頭望著她。
真像個糯米團子。
林稷停下手頭的工作：“我昨天下午來學習了一下。”
“噢，”菅亦之眨巴眨巴眼睛，“我昨天是早班，難怪沒看見你。”
“你昨天早班，今天不應該是晚班嗎？”
“我換班了。”她直起身子，笑著說：“還好換了，不然就遇不上你了。”
菅亦之眉毛淡淡的，跟林稷正好相反，眼睛不大，鼻梁不算高挺，但在她臉上很合適，嘴唇偏薄。要說她身上有什麽與林稷相似的，那可能就只有近視了。
她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露出兩顆兔子牙，看起來純純的，完全是個小孩模樣。
菅亦之的熱情讓林稷手足無措，她找不到應對的方法。
“這下我們超市就有三個年輕人了？”
“三個？”加上林稷才兩個，還有一個是誰？
菅亦之換上一副嫌棄的面孔：“還有一個跟我不太合的男生，是幹貨老板的兒子。”
這個林稷有了解，超市的幹貨這塊都是外包出去的，不歸超市老板管，一般都是幹貨老板自己請人管理。
“他上下午班？”
菅亦之撇撇嘴角，“上午，”她低頭看了看手表，“他一般都會遲到半個小時甚至更久。不過他嚴格來說算不上我們超市的人，所以也管不著。”
“噢~”
“不像我，我可是每天都按時上班。”
聽到此話，林稷不自覺歪了下頭，問：“你是老板的女兒？”
菅亦之隨手摸摸前臺的東西，解釋道：“不是，我是她妹妹。”
林稷若有所思的點頭，難怪店名聽起來這麽年輕化。
“好了，我不打擾你了，等會張姐又要說我了。”
她從貨架底層的櫃子裏拿出圍裙系在身上，走時還不忘邀請林稷一起吃午飯。
3.
九點到十點這兩個小時是超市最忙的時候，付錢的隊伍彎彎曲曲的排了好長。
林稷才剛開始，步驟是記住了，但手法還不太熟練。她生怕在錢的問題上出了差錯，那可是要三倍賠償的。要是她辛辛苦苦工作，最後工資一分沒拿，卻還賠出去不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她最尷尬的不是速度慢，而是滿櫃子的煙，她認識的屈指可數，每次都只能讓顧客指出來位置在哪，這讓作為一個服務人員的她格外窘迫。
店長安慰她說這是正常情況，時間一久自然記得，並叮囑她對待煙草一定要謹慎，少了一包會賠償更多。
到了十一點多的時候，顧客逐漸變少。在原地站立三個多小時的林稷覺著自己的雙腿要廢了，僵硬的可能連針都戳不進去。
她雙臂撐在桌沿上，弓著身子在原地動動腿。
“給我來包南京。”
“哦，好。”
林稷趕忙切換到服務狀態。
南京是一種煙草的名稱，這種煙也是林稷最先認識的。因為它湖藍色的外包裝顏色在一眾深色系裏脫穎而出，加上是細煙的緣故，煙盒細長而扁，這樣的高顏值令林稷一眼就相中並且記住了它。
“15元。”林稷用機器掃描煙盒身上的條形碼後報了個價格。
那男生接過煙後當即拆開來，開口詢問：“你新來的？”
“嗯？”在剛才的一系列行動中，林稷都沒正眼看過他，畢竟盯著別人看也是一件尷尬的事。
“噢，是今天才來的。”
她擡眸，眼前的男生高高瘦瘦，在門口亮堂的位置和燈管的雙重作用下，從林稷的角度看去整個人白的發光，頭發柔順的搭在額前，拿煙的手指節分明。
他抽出一根煙來叼在嘴裏，伸手指著林稷背後的位置：“打火機給我用下。”
林稷乖乖遞給他。
他垂眸點煙，長而濃密的睫毛蓋住了他的下眼瞼。將煙點著後，他側身深吸一口再緩慢吐出煙霧，寬松的穿著顯得他慵懶又隨性，就是身上的淺棕花襯衫很像林稷家的沙發套子。
他兩指夾著煙，說：“難怪我昨天沒看見你。”
林稷反應過來：“你也是超市員工。”
應該就是傳說中幹貨那家的兒子。
他抽了兩口，就去超市外的垃圾桶滅了。
“你是暑假工？”
“嗯。”
他走進來，林稷才註意到在他右側臉頰，顴骨外側的位置有一顆痣，在他俊朗的臉上增添了一絲柔美，毫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張姐招收銀員，怎麽不幫我招個員工？”他散漫的靠在收銀臺前，“這樣我就不用上班了。”
“你想得美，就算招到員工，你爸也會讓你來上班的。”菅亦之從貨架中間冒出來潑冷水。
他反擊道：“我倆彼此彼此。”
菅亦之朝他翻了個白眼，沒理他：“不過，以後我就有伴了。”
“對了，你多大啊？”菅亦之走過來也靠在收銀臺前，他倆一左一右的跟護法似的。
“我零零年的。”
要是不出意外，在場的就她最大了。
菅亦之一聽開心的笑了：“那你是姐姐，我零二的。”
一旁幹貨家的兒子突然出聲：“你幾月份的？”
“四月。”
他頓時高興起來，洋洋得意的說：“我五月的。”
林稷真是有苦說不出，被逼上班已經很慘了，結果在個小超市裏還要被年齡打擊。
“我是林稷，你叫什麽？”
“李文玨。”
李文玨的雙眼眼尾微翹，眼頭深邃，眼神很是明亮，像似一雙桃花眼，但明亮中又讓人感覺冷漠淡然，還好長而微曲的睫毛將其遮掩不少。
林稷點頭拍著胸脯道：“人在江湖飄，以後少不了要互相幫襯，你們就叫我一聲姐姐吧。”
“姐姐。”
對菅亦之毫不猶豫的叫姐姐這事，李文玨從鼻腔裏發出輕哼以示他的鄙視，“我們都是同齡人。”
“誰跟你同齡人？”
“唉喲，你個小屁孩。”
菅亦之和李文玨相識早於林稷，面對他倆的互損和打鬧林稷只能在一旁笑笑。
4.
李文玨拿自己圍裙時，看著林稷米色T恤上的紅色花朵問：“你是不是沒圍裙啊？”
“店長說等老板拿來再給我。”
菅亦之：“沒事，收銀員的工作也不臟。”
林稷對此也不太在意，穿上圍裙對她來說反而是種束縛。
李文玨在櫃子裏不斷翻找，然後將一條嶄新的圍裙丟給林稷。
“這是我們賣幹貨的圍裙，不嫌棄可以先穿著。”
林稷猶豫了下，還是選擇收下並謝謝他的好意。
李文玨爽朗的說了句沒事，顯得倒像是她見外了。
但在展開圍裙的那一秒，林稷就後悔了。
李記幹貨。
棕色的圍裙上四個紅艷艷的大字。
菅亦之表情驚喜：“跟姐姐的名字對上了。”
李文玨也跟著說：“是哈，真是有緣。”
“我的稷不是這個記。”
菅亦之睜著她無辜的小眼睛，認真詢問：“那是哪個？我一直以為是這個來著，我就說女孩子起這個名字也太奇怪了。”
林稷想了想，試圖解釋的方便易懂些，免得菅亦之這個傻孩子一直問她。
“江山社稷的稷。”
她說完之後，菅亦之和李文玨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從她的過往經驗來看，他們就是單純不知道社稷的稷怎麽寫而已。
相比較於這個，她現在更苦惱的是怎樣才可以把這個醜圍裙扔掉。
她寧願穿超市的也不想要這個。
但最終她還是無可奈何的穿上了它。
早上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林稷活動著全身上下的關節，她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雖說回家方便，但她依然和超市裏的其他員工一樣選擇帶飯。
作為收銀員來說，是一步都離不開前臺的，最主要是要看好放在收銀機裏的現金，所以哪怕離家很近也不能回家吃飯。
“姐姐，吃飯去。”菅亦之從冰櫃裏拿出便當，叫上林稷一路。
林稷估摸著正午時候應該沒什麽人來，就跟她一起去了後勤處。
超市的阿姨們速戰速決，等林稷去的時候她們剛好解決完了，就剩了她，菅亦之和李文玨。
李文玨抱著紅燒牛肉面正在等水開。
“你就吃這個啊？”林稷覺著一桶泡面填不飽男生的肚子吧。
菅亦之將便當放進微波爐，“他就這樣，習慣吃泡面。”李文玨一周七天能有五天都在吃泡面，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泡面方便，你懂不懂。”李文玨將燒開的水倒進泡面桶裏，“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個小公主，每天都有保姆專門為你做飯。”
林稷站在兩人身後，她視線向下盯著李文玨圍裙的打結處。
同樣的圍裙怎麽在李文玨身上這綁帶就變長了呢？林稷摸了摸自己身後的綁帶長度，明顯短了點。
腰細就連穿個圍裙都好看。
“姐姐，快熱飯。”菅亦之催她。
林稷回過神來，要怎樣才能化解她的悲傷，只有好好吃一頓了。
她怒而掀開便當盒，是林媽媽給她準備的她最愛的兔子肉。
吃飯期間，菅亦之問李文玨：“你今天怎麽遲到這麽久，昨天幹什麽去了？”
李文玨吃著泡面，漫不經心的回答：“晚上喝酒去了，一點多才回去。”
“好啊，你還去喝酒。”菅亦之一副要審判他的模樣。
李文玨對菅亦之的反應明顯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忍住說：“我成年了，小屁孩。”
菅亦之不依不饒，嘴巴朝林稷努努：“姐姐喝酒嗎？”
這話她沒法接啊！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上學啊？”
菅亦之轉頭又問道，她跳躍的腦回路將林稷從尷尬中解脫出來。
“對，大學快畢業了。”
李文玨忽然插話：“你在什麽大學？”
林稷微楞，很快回道：“陵江大學。”
他明了的點頭。
“能讀書真好，我也想讀。”
菅亦之埋頭吃飯，林稷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的語氣中帶著對讀書這件事的向往，還有一絲委屈。
像她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才更應該不缺好的教育吧。
“按年齡來看，你也該考大學了吧？”
“我是職高，還是掛名。”菅亦之撇撇嘴繼續說：“我父母都不讓我讀書，他們認為我也讀不出個名堂來。”
林稷沒想到菅亦之的情況是這樣的，她一時語塞，找不到安慰的話語。
“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看我不也沒讀書了嘛。”李文玨安慰她後又立即撕開偽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在超市幹活而已。”
“要你戳穿我。”前一秒菅亦之還以為他榆木腦袋終於開了點竅，後一秒心中那一丁點的感動就被他揮灑掉了。
林稷嘴角含著笑意，低頭認真吃飯。這個小小的超市有兩個富二代，一個單純無邪，另一個隨性懶散。
比想像中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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