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絲塔只是覺得到了離開的時間了。

雖然她偶爾能通過折磨那些對她心懷愧疚的人們, 而從中感受到痛快的滋味，但那也只是偶爾。

無論他們對她表現出多麽強烈的後悔情緒，對她有多麽內疚和自責，想方設法地想要彌補她, 可即使他們把能做到的事情全部都做到了——

過去她受到的傷害依然不會消失。

他們的每一張臉, 每一句話, 每一個神情, 都在折磨著她。

那種對精神上的摧殘，總是會讓她想像那天那樣，拿起帶著火星的木頭, 燒光所有的一切。

包括他們，包括自己。

如果說有唯一的例外，那一定是凱蘭了。

只有面對他時，愧疚的那一方變成了她。

他本來在任何時候都應是昂頭闊步, 氣宇軒昂的樣子哪怕是在人海中都形如耀眼的太陽。

但為了挽留她, 他變得那麽卑微又無助, 一舉一動都那麽小心謹慎得讓人心痛可憐。

所以……選在了那個所謂為她舉辦的慶典的前夕，她和阿倫一起離開了。

夏莉絲塔登上離開東境的馬車上時, 將在次日舉辦的慶典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只差第二日的太陽升起。

不止街道上張燈結彩, 就連陰沈沈的城堡也掛上了喜慶的彩燈。

燈光徹夜通明, 仿佛連年的陰霾被驅散, 即便是陰冷的黑夜好像也因為柔和的燈光而變得溫暖起來。

可它也無法挽留一心想要離開的人。

夏莉絲塔攏了攏披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留戀地坐進了馬車裏面。

阿倫：“你真的不留到明天嗎？我覺得明天會很刺激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像在期待她會那個為她舉辦的慶典上，像前兩天那樣, 大殺四方。

夏莉絲塔只是閉上了眼睛，對他說了聲走吧。

“……好吧。”

等了幾秒，見夏莉絲塔真的不打算改變主意，阿倫讓從外地雇傭來的車夫啟程。

駛離東境馬車的車輪轆轆滾動起來。

盡管夏莉絲塔在那一天答應了所有人，她至少會留到慶典結束之後，說實話，她從來都沒有這個打算。

之所以說了謊，她不過是向他們分享一下，那種拼了命地為一件事去努力做準備，結果卻得不到任何珍惜的那份心情。

他們只是這一次。

夏莉絲塔已經嘗過很多次了。

假如能感同身受的話，或許他們才能稍微明白一點她此刻的心境了吧。

只有互相理解，他們的歉意對夏莉絲塔來說，才會有那麽一點的意義。

……

夏莉絲塔知道，就算她離開的時間選在了深夜，也一定很快會有人發現她不見了蹤影，接著馬上就會有人順著馬車的蹤跡追上來。

她沒有想到會是這麽快。

馬車甚至還沒有駛離多遠，他們便已經追了上來。

知道凱蘭必定是其中的一員，聽到後方傳來雜亂的馬蹄聲時，夏莉絲塔已經拉上了馬車的窗簾。

馬車被迫停下後，隔著白色的紗簾，她看到了一團團模糊的火焰。

當其中的一團火焰慢慢靠近，人形的黑影投映在窗戶上，同時也傳來了一聲——

“夏莉，你在裏面嗎？”

果然是他。

夏莉絲塔輕嘆了一聲。

她沒有拉開窗簾，更沒有打開車門，只是平平靜靜地陳述著事實：

“凱蘭，我要走了。”

車內車外同時沒有了聲音。

就像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只看哪一方先沈不住氣。

結果很顯然，車外的人絕不可能贏——

“……真的不能留下嗎？”

馬匹的韁繩被他死死攥在手裏，在手心勒出了紅印，就像他拼命想要抓住她、留下她的那份強烈心情。

可是那份心情……似乎沒有能傳達給她。

夏莉絲塔：“放我離開吧。”

哪怕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凱蘭也能感受到那股決絕，他的語氣不知不覺便變得有些著急。

“即使留下了，你也不需要背負任何責任，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無論做什麽，我都不會有任何意見。如果你不想的話，你不需要住在城堡裏，我會為你另外找一個清凈美麗的地方，所以……”

他的聲色變得窒息絕望：

“夏莉，你能不能……不要去一個那麽遠的地方？”

就連旁邊的阿倫聽到這番話時，都有點為夏莉絲塔動搖。

可她始終只是那一句：

“我真的要走了。”

凱蘭知道不可能有任何回轉的餘地了。

她離開的事情即將成為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唯一能在最後祈求的只有：

“夏莉……答應我，我們還會再見。”

然而，在死一般的沈寂過後，重新從馬車裏傳出來的聲音卻是：

“我會好好地生活下去，也請你好好地生活下去吧，但是——”

“我們不要再見了。”

“為什麽？！”

夏莉絲塔本來不想這麽絕情的。

可好像如果她不決絕一點的話……

就沒有辦法斬斷凱蘭對她的這份感情。

“凱蘭。”

“我們已經離婚了。”

“既不是朋友，也不是親人，更談不上相愛的陌生關系了。”

夏莉絲塔再一次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投映在窗戶上的黑影。

“讓馬車走吧。”

夏莉絲塔最後的話音落下後，凱蘭沒有再出聲了。

不過當馬車的車輪重新轉動起來的時候，夏莉絲塔知道——

他終於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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