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達這個浪漫之都的第兩百一十一個日子，洛筱羽接到喬納森醫生的電話：吳馳一可以出院了。

喬納森醫生說他的身體恢覆得很好，只是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徹底康覆，電話裏叮囑了許多註意事項。

洛筱羽趕到醫院的時候，吳馳一已經收拾停當，靜靜的坐在床頭，臉色略微蒼白，精神卻很好，見了她來，甚至微微淺笑。

洛筱羽給了他一個極輕的擁抱，她說：“我們回家。”

吳馳一的笑容慢慢擴張，擡手在她背脊上輕輕拍了一下，說：“好。”

那天，如同每個清朗的有風的早晨，洛筱羽把車停在大教堂附近，兩個人便踩著碎金般的朝陽走去廣場。

威斯敏利斯教堂是他們所住的地區最大的一所教堂，哥特式的建築宏偉而華麗，廣場修建得寬廣古典。

廣場中心是一個巨大的雕塑，四周有六個噴泉，市政府投入了大量資金用於管理廣場的鴿子。白天的時候，成百上千的鴿子在廣場上起起落落。

洛筱羽和吳馳一坐在成群的鴿子中間，看著暖陽、雕塑，默然發呆。

清晨的陽光格外明亮，忽然一陣清脆的笑聲沖進耳鼓，路口停下一輛紅色雙層巴士，轉眼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便如出籠麻雀一般從車門湧出，‘咯咯’的歡笑聲很快散滿了廣場，幾個年輕的教師在隊伍兩側手握著小旗宣布紀律，小孩子們又是一陣歡呼。

一個穿著淺藍色裙子的金發女孩走到吳馳一的面前，仰起臉看著這個呆楞的東方人，純凈的面容上忽然綻出一朵微笑，便執起手心的一枝藍色矢車菊，放在他的眼前。

女孩的笑容越來越大，嫩白的雲朵在她身後的藍天上風雲變幻。

藍天那麽高遠，微風輕撫著他被金色暖陽染黃的發梢，吳馳一盯著女孩碧藍的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從木然到呆楞，仿佛經歷了一場涅槃與重生，一點點，蘇醒……

不記得過了多久，小女孩已歡笑著跑遠，遠處老師們揮舞著小旗集中了學生，紅色的巴士載著一車歡笑漸行漸遠。

吳馳一看著手裏那支矢車菊，忽然感到沈悶在心口半年的窒悶突然散開了，之後很久的時間裏，他一直以為那一刻——他看到了天使。

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洛筱羽叫了外賣。橘黃色的燈光下，兩人默默洗手，默默吃飯，電話留言裏，喬納森醫生說：

“醫院的手續還需要再去一趟。”

洛筱羽掛了電話，擡眼見了吳馳一定定的目光，吳馳一說：“小洛，你的臉色不好。”

這是到法國後吳馳一主動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洛筱羽不由一楞，茫茫然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洛筱羽第二天一早出門，可直到傍晚也不見人影。

吳馳一坐在客廳，看著窗外天色越來越暗，六點鐘的時候，狂風呼嘯雷聲隱隱，猛然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天際，轉眼便是傾盆的大雨。

吳馳一也等不下去了，拎起鑰匙便沖去車庫。

他開車沿途尋去，大雨和狂風讓路況格外混亂，視線模糊至極，兜兜轉轉一路開出老遠，直到途經教堂廣場時，吳馳一楞住了。

——狂風暴雨中，洛筱羽石雕一般坐在花壇邊，沒有打傘，也沒有避雨，渾身濕透猶如雨人，卻只呆呆仰頭看著天空中的電閃雷鳴……

吳馳一頂著大雨把她拖進車裏的時候，洛筱羽已經昏昏沈沈，伸手在她額頭一探，竟熱得燙手。

吳馳一罵了一句‘shit’便狠狠扭轉方向盤，黑色的轎車在接天連地的雨幕中濺起一片雨霧，飛速滑進車道。

洛筱羽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咯吱窩裏夾著體溫計，吳馳一坐在床頭打盹兒，只是一瞬間，她又睡著了。

持續了一夜疲憊的睡眠，夢境裏全是昨夜的狂風驟雨，卻見了吳政良蒼白的面孔，握著空蕩蕩的酒瓶坐在路燈旁，仰頭看她，問她：

——小洛，我只是想把我們從前得到每一個約定都一一兌現，這有什麽錯……

——小洛，為什麽不說一聲就偷偷離開……

——小洛……就這麽離開，那我們的愛情怎麽辦……

然後她看見薛琳坦然的微笑，對她說：

——小洛，你和我先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

——都知道……

——請你，不要傷害Danel和Aley……

……

洛筱羽一個激靈驚醒，張眼便見金發碧眼的大夫，正向吳馳一交代什麽，看了看洛筱羽的體溫便轉身出門。

吳馳一見她醒來，笑得溫暖，他說：“小洛，大夫說我們可以回家了。”丫說完就要把洛筱羽從床上揪起來，卻被她反手握住了手腕。

洛筱羽瞪著眼睛特驚愕的問：“吳馳一，你、你丫……真的醒了？”

吳馳一特正式的向洛筱羽點點頭，他說：

“向組織匯報，壯得跟牛一樣。”

“靠！”洛筱羽長出一口氣立馬哢嚓一下倒回床裏。

宿醉、酗酒讓她頭疼欲裂，可一旦清醒，夢境便潮水般呼嘯而來。

吳政良，薛琳……每一個雨天，每一個路燈，每一束百合花……都會提示她記起G市……夢魔般如影隨形。

白天的時候照顧吳馳一，晚上的時候在貧民區游蕩，酗酒、飆車、打架……她竭盡全力的麻醉神經，把自己迷失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而這樣混亂的日子，卻因為吳馳一的出院而突然中斷了。

她一次次迷失，吳馳一一次次找到她。

漆黑的午夜，他拉著她的手從瘋狂的從骯臟破敗的酒館後門跑出來，爛醉的酒鬼在他們身後瘋狂叫囂，碎石酒瓶從身邊呼嘯而過。

不知轉過了多少條街道，直到身後的叫罵聲漸漸消失，吳馳一停下腳步，彎著腰大口牛喘，轉頭看著洛筱羽的一臉冷漠，忽然就憂傷了，他盯著她的眼睛說：

“小洛，以後都別去那種地方了，好麽？”

洛筱羽楞了，面對這樣神色認真的吳馳一，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洛筱羽就這麽呆呆的被這個紈絝公子牽回郊區的房子，看著丫熟稔的找醫藥箱，撕紗布，蘸棉球……屋子裏溫暖安靜，洛筱羽頂著額頭上那道不算長的傷口，呆若木雞。

吳馳一給她擦了碘酒，貼了OK繃，就盯著她的眼睛說：

“小洛，忘掉過去吧。”

沈默了片刻，她撇開眼，卻掩不去眸中的孤寂，她說：“我試過……失敗了。”

“那就再試一次。”吳馳一在她的腕上用力一握，轉身，提著醫藥箱離開。

房門關閉，空留下一室沈寂。

在巴黎的第二百七十三天，吳馳一撿到了一只流浪狗——失去一只眼睛，老的齒搖毛禿的一只十歲金毛。

於是安靜的房子裏多了狗叫以及吳馳一對狗狗假正經的教訓，多了炒菜的嘶啦嘶拉，割草機的轟鳴……吳馳一努力的生活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努力。

看著吳馳一忙裏忙外的身影，洛筱羽常常想，這樣安靜幸福得近乎奢侈的生活，對她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個逃避傷痕舔舐傷口的機會呢。

每天，他們像這個小區裏每一對平凡而幸福的夫婦一樣，一起煮飯、看肥皂劇、餵狗，在每一個陽光明亮的日子裏，洛筱羽都被這些溫暖的畫面緊緊包圍，隔絕了那些不堪提及的灰色回憶。

洛筱羽有時候會想，昔日裏她所拼命追求的‘幸福’究竟算不算幸福呢？如果不算，那麽究竟什麽是才幸福？什麽才是愛情？什麽才是永恒呢？

在巴黎的第三百一十一天，吳馳一被警署拘留，洛筱羽急匆匆的趕到警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警署裏一片忙亂的人群中，吳馳一悶頭坐在角落，滿臉青紫一身狼狽，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肉搏戰而且丫明顯是處在下風的那一個。

吳馳一的對面正坐著一個白人青年，身材魁偉滿臉血漬，直勾勾的目光落在吳馳一身上，一面嘿嘿壞笑，一面慢慢擦拭嘴角的血跡。

洛筱羽還在和警察指著吳馳一交涉細節，突然身旁一聲爆響，白人青年竟一竄而起，狠狠撲向坐在對面的吳馳一。

幾個壯碩的警察快步沖上來，一陣混亂的推搡之後，男子被死死按回座椅，一面掙紮一面用法語高聲咆哮，一個警察皺著眉頭大聲吼了幾句，男子終於被拖出房間，洛筱羽半響晃過神來，負責接待的兩個警察卻是面色尷尬。

“到底出了什麽事？”她問。

翻譯臉色一僵，神色為難的指指那白人青年的背影，“我們的法律是不幹涉公民的性取向的，但是，吳先生似乎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騷擾……”

“什……騷、擾？！”洛筱羽瞪得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那邊翻譯還在急急忙忙的解釋：

——吳先生其實並沒有受到實際意義上的傷害，事發的時候我們巡邏的警員就在附近，這個人屢有前科，所以……

洛筱羽的臉都石化了。不是她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來得時候她還在滿心惴惴，生怕是吳馳一自甘墮落偷偷吸毒在法國留下案底，卻萬萬不能料到，竟然是丫小白臉招蜂引蝶……洛筱羽頂著一斤汗辦完手續，暗自嘆息：古人雲‘紅顏禍水’誠不欺我-_-|||

吳馳一是受害者，做了筆錄便被警察叔叔歡送出局，洛筱羽開車回家，丫滿臉青紫坐在旁邊，一路沈默，估計內心受創不小。

晚飯的時候，洛筱羽實在受不住他一身詭異的低氣壓，便一拍他的腦袋，震得丫下巴差點沒撞桌沿兒上。

洛筱羽把飯碗在他面前一放，捏著他白凈的小下巴就特認真的問：

“吳馳一，他摸你哪兒了？”

“什麽？”吳馳一一臉呆滯半天才反應過來，那雙沮喪的眼光霎時就變得特淩厲，唰唰的往外冒飛刀，恨不能亂刀戳死洛筱羽。

他捏著洛筱羽的脖子就一陣往死了搖晃，丫說：“洛筱羽你給我看清了，老子是爺們！是純爺們！”

吳馳一吼完了就要撲上去打，卻被洛筱羽一個反手就把丫倆手腕都捏住了。

洛筱羽捏著他的腕子湊近了他的臉，一雙涼冰冰的眸子便在他白皙嬌嫩的小白臉上上下一轉，最後落上他那雙柔情似水的桃花眼。

洛筱羽靠得極近，清清涼涼的牙膏味兒都已經沖進吳馳一的呼吸裏。

丫盯了很久，很久，忽然一擡手，吳馳一以為這廝要打他呢，一咬牙一閉眼，可等了半響，卻聽見耳邊洛筱羽淡漠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說了一句：

“額頭擦傷了啊，破相了啊，嘖嘖，可惜……”

額頭上一陣細膩清涼，洛筱羽伸指在他的傷口上摸了一下，吳馳一張開眼睛，正對上洛筱羽單薄柔軟的唇，近在咫尺。

那一刻，吳馳一的心也不知怎麽就莫名其妙的狠狠跳了一下，緊接著胸腔裏便是一陣難以抑制沖動，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腦子一熱，一伸脖子‘吧嗒’就吻上那粉嫩誘人的薄唇了。

一個吻，就是這樣雲淡風輕，仿佛是夏日裏偶爾溜進窗口的一只菟絲花，帶著一點驚怯，一點陌生，一點誘惑，如夏花秋露一般，那麽自然……

洛筱羽沒有動，默默的任他輕啄淺舐，便只認真的品味著唇畔的那抹柔軟，近在咫尺的看著吳馳一垂的眼瞼，濃密而輕顫的睫毛，白皙的皮膚上一層細密柔軟的汗毛，吻得那麽認真，近乎虔誠……

這就是幸福麽？這就是溫暖麽？

洛筱羽忽然感到自己好累、好累，一瞬間竟只想閉著眼睛安心的依靠在這個溫柔的港灣裏——永遠……

“嘀——”豆漿機的鳴笛突然而至，唇驟然分開，洛筱羽轉身掩去那一臉的混亂，轉身過身時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淡漠，她說：

“吳馳一，你明天還要去喬納森醫生那裏覆查，呃……太晚了，我去睡覺……”

轉身，洛筱羽感覺自己是在逃難，房門關閉的剎那，她隱約聽見吳馳一的聲音，他說：

“我愛你，小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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