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下卷--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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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呆子岳芪洋同志官至行政副主任不到三天,自動請願下臺。

其實黎半仙早就掐指算過了:對於某位連自己的工資卡獎金卡密碼都會忘記的人來說,妄圖他來管整個科室的效益,難過登天。

三甲大醫院,多的就是副主任,你看墻上一串簡介,就屬副主任那列最長,遠遠賽過小住院小主治的人數。

沒辦法,人家學歷擺在那兒,一壘壘的正統博士,在職讀的一律不收。按規培出臺以前的規矩,博士畢業一年考主治,考完兩年後即可考副高,像毛毛這樣的八年制小博,放幾年前已屬副高待聘行列了,偏偏生不逢時,被兩年規培一攪和,楞是這年六月才把中級考完。

當然考歸考,聘不聘是另一回事。如今的上海,需成功過關無比坑爹的規培二階段考,五年後方能聘上主治,還得祈禱所屬系統同期生稀少,並得往頭頭腦腦那兒塞足咯,否則等你一個個排隊輪下來,保不準六年七年。

毛毛自知晉升路茫茫,只能一個勁地阿q,慶幸他媽媽還是早生了他幾年,沒再遇上擬定中的專培,不然,唯有轉行一條路了……

岳芪洋可以一路順風順水地聘上副主任,歸功於他22歲md畢業,歸功於他全球頂尖醫院七年住院醫師培訓,歸功於他外三第一把刀的手下功夫,歸功於留美期間一篇篇的sci,還歸功於他姓岳。說到底,這個行當不能免俗,看畢業院校,看臨床能力,看科研水平,更看身家背景——即便他屬於西醫系統,但評委們敢不買本市中醫系統高評委主席他爺爺的賬?

至於行政副主任一職,和通常意義上的副主任不同,不僅僅是職稱,還是官階,與大主任分管科內財務大事。依外三的傳統,亦可理解為未來的大主任。

大外的確財大氣粗,以至別的科室都在竊竊私語,說外科什麽先進武器都不缺就差買專機了。這種傳言黎糯聽過不少,身臨其境才覺得這些錢他們理所應得:試想,一個人每天至少工作二十小時,時不時通個宵,換做送快遞也能發財,更何況是腦力勞動。

在他上位之前,外三行政副主任是梁主任,人家可以做到把錢管得風生水起,可岳芪洋做不到。

於是她從以往見他對著論文蹙眉,變成了對著數字蹙眉。

“還第一次看到管錢管得如此痛苦的。”真實想法。

“術業有專攻啊。”他的臉皺皺巴巴。

“說明你情商沒有梁主任高。”某位同學還真嘴不饒人。

“嗯,”他絲毫不生氣,“所以我們家的財政大權,由老婆負責。”

黎糯趴到書桌的另一頭,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瞅著他。

“這話可有賭氣意味?”

“沒有。”

“可有不服?”

“不敢。”

“真的?”

“我連自己的卡長什麽樣都快忘了,還能不真?”

“很好。”套話成功,她猛地挺直腰板,就如翻身得解放的奴隸一樣趾高氣揚起來,“聽著,岳家家規第一條,妻子每月給丈夫一千塊零用錢。”

“……”

“嫌多?也是哦,你穿衣吃飯都不要錢,醫院還給車貼,房子又啃老,是多了些。”

“……”

“那是嫌少?”

他沒再搭理她,塞上耳機幹他的科研大事,不忘悶悶地甩了兩個字:“隨你。”

讀高中那會兒,黎糯是寄宿學校的。那時不像她小的時候,工薪階層人人守著死工資,家家均衡平等,時代變了,貧富差距拉大,高中孩子的父母們該升官的升官,該致富的致富,普通百姓手裏也多少有了點積蓄,加之她的高中是所名校,家長舍得往爭氣的後代身上砸錢,所以同學們出手都挺闊綽。她每周五十塊的零用錢,就是和中下水平的樊師倫比,也差了一大截。

周日下午返校前,媽媽會從皮夾裏抽出一張綠色人民幣,她心有不甘,但無可奈何。那時的表情,約莫就和方才他的如出一轍。

懷裏兀地冒出一只毛茸茸的頭,他沒訝異,隨手摸摸:“怎麽了?”

“想媽媽了。”她說。

他摘下耳機,給她帶上,道:“聽半小時,就沒那麽想了。”

這招管用,嘰裏咕嚕的醫學英語,不消半刻便能擺平她。

他擅自“辭官”一事,她不耿耿於懷是假的。

又是周二,這次她沒再被毛毛拖去前組幫忙,隨梁主任捅了一整天的菊花,上午內鏡中心專家,下午特需。

門診結束,晚上六點。梁主任匆匆趕去病房,科內尚留著大小事務等他處理。

從他代理大主任後,三過家門而不入是常事,家裏長輩身體欠佳全靠姐姐照顧,他那幼兒園中班的兒子也成了外三最小的常駐部隊。

小朋友人小鬼大,黎糯就見過他向毛毛提出疑問:“什麽叫一班?什麽叫二班?什麽叫三班?什麽叫總值班?”

毛毛意圖用形象的比喻告訴他:“一班就是你們的小班,二班就是中班,三班就是大班,總值班就是老師。”

“那什麽叫備班?”

毛毛一呆,立馬充當高大全:“額,備班就是點讀機,哪裏人手不夠點哪裏……”

“搞了半天,原來是貼身丫鬟啊,地位好低。”

尤雙博被四歲娃秒殺……

她還見過他批著他爸的白大褂欺負毛毛,嚷著:“把你的病歷本拿出來。你哪裏不舒服啊?”

毛毛配合演戲:“我胃不舒服。”

小梁醫生小手一揮:“做胃鏡去。”

不說小朋友診治是否規範,總之他的拿腔拿調,頗有幾分梁主任的影子。

不過小朋友講了,他在幼兒園的角色扮演游戲裏從來不當醫生。

問其原因,他居然凝思了半天,摸摸下巴,說:“因為我不喜歡醫生。梁置超是好醫生,不是好爸爸。梁置超首先是病人的梁主任,其次才是梁黃予的爸爸。”

而後萬分委屈地哭了起來,他們看到,門外的梁主任也在不住抹淚。不僅是這對父子,萬家燈火舉家用餐的點,當時鎮守在辦公室的所有人,包括王主任、毛毛、盛青陽、小鄭、學長、黎糯無一不紅了眼眶。

周二中組慣例停臺,她下班的時候,岳芪洋還在臺上。

晃晃悠悠回到岳家花園,還沒跨入主樓看望岳老,倒是先撞上了剛停完車的岳歸洋。

“幹嘛垂頭喪氣的啊?弟妹。”他朝黎糯招招手,示意她過去月下庭前聊天。

還沒等她開口,岳歸洋了然而道:“讓我猜猜?應該為了黃芪有官不做甘做百姓一事吧?”

“你也知道?”她訝異。

“當然,這圈子小得很,我雖轉投中醫界,也只脫離了一半而已。”他解釋完畢,又接著問:“要我替他回答原因麽?”

“我弟智商高情商不高,不是算錢的料。”

她讚同地點頭。

“但是,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這次‘辭官’算得上是他情商最高的舉動之一。原因,一,他是他們科最年輕的副主任,由於年輕,經驗和科研總量必不如他人,在論資排輩的醫院,誰會服你?二,不管哪個科,錢最多的都是大主任和行政副主任,錢多了,便成眾矢之的,你覺得黃芪被妒忌排擠得還不夠?所以他這次做得很對,時機未到,還是再熬幾年吧。”

如果她純粹是醫學生,她會驚訝於醫院裏的烏漆墨黑。但她是醫生的妻子,除了嘆氣,還慶幸自己只是個學生。

“那你呢?”看向已習慣爾虞我詐的岳歸洋,她突然問道。

“我嗎?”他一楞,思索了片刻,“我啊,不指望能當上大主任,畢竟是中醫婦科,搞個男的當老大不免奇怪。我只希望順利升到主任,坐坐門診,開開藥方,科研什麽的都別來煩我。”

岳芪洋曾無意中提到過岳家家訓,有一條她印象深刻:恪守己任,勿爭人上人。經歷過風雨百年流傳至今的告子孫書,和中庸之道不謀而合。

岳歸洋看她神游天外中,嘲笑她:“難怪黃芪情商高了,怕是把你的都吸到他那兒去了吧。”

她怎麽聽這句話怎麽帶有顏色,無視他。

“看來結婚不錯啊,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某人不識相地繼續。

黎糯轉身就走,還不忘傷他一句:“那你快去把田姑娘領回家啊。”

果然年關難過。

有關部門和諧指數精神文明越是查得緊,門急診大廳或靜坐或叫囂的專業團隊愈演愈烈。

外三最近似中了咒語,先是胃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官司,再是梁主任手頭連著幾個中轉開腹,最後是下級醫院送了岳芪洋個大爛攤子。

隨著陰沈濕冷的冬季正式來臨,外三也烏雲密布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腳的內部鬥爭應該是醫生文的重要元素,不知各位怎麽想。。。雖然再黑的不敢寫。。。

梁主任兒子也是真實的是我臨時想到加了一段哎病中的寶寶麻麻對不住你啊

第51-章 下卷--10

所謂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這代最命苦,這句話形容二班非常合適。

梁主任代理大主任後不再擔任二班,常駐病房的副主任變成五人,直接導致他的班頭比她的還密集。

黎糯後來再沒和岳芪洋搭過班,上上下下各忙各的,他換不了,她也沒法換。

年底,各類雜事堆積,查病史、寫總結、講匯報、開大會、熬論文、整實驗、狂結題、申基金……

某位同志時常夜不歸宿,他家老婆也用不著擔心,反正他不是一頭紮在醫院,就是和雌老鼠睡在一起。

這不,昨夜他又值班。

第二天不到七點,黎糯剛踏進辦公室,班還沒交,房還沒巡,就聽得王主任“砰”的把門一關,破口大罵。

“岳家二公子,你什麽時候變成慈善家了?啊?”

“這麽大個爛攤子收進來幹嘛?還占了個正式床位,找死啊?”

“你以為你是拍電視呢還是寫小說啊?路上隨隨便便拉一個都能住進來?”

“岳芪洋你真是昏了頭了你!小心這次吃不了兜著走!”

毛毛唯唯諾諾地舉手:“主任……”

“閉嘴!”

“真不是岳主任的錯……”

“尤企你閉嘴!你還沒資格插話!”

辦公室內的溫度倏地降至冰點。

她不明所以,但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偷偷瞄了眼歷經昨夜風雨的三個男人,小鄭學長面如土色,毛毛一臉哭喪,岳芪洋最為鎮定,但他的神色,從未如此難堪過。

幸虧梁主任及時趕到,把怒發沖冠的王主任“請”了出去。兩人方才走遠,他也轉身去了示教室。

毛毛和黎糯不約而同地跟了過去。

毛毛不停地在道歉:“主任對不起,都怪我腦子糊塗了才會同意把10床收進來……”

“不用。”他的聲音異常沙啞,打斷了下屬斷斷續續的悔意,伸手準備帶上門。

透過最後一條縫隙,問他:“你現在還有本事把他們攆走嗎?”

“沒有……”

“沒有就想對策。先乖乖替我把房巡了,我在這裏休息會兒。”

毛毛得了命,忙不疊地朝前組的病房走去。看他已走遠,他把杵在門外另一邊的她撈了進去。

來不及噓寒問暖,他便把她抵在門背後胡亂地吻了一通,綿綿密密地向著她的額頭、眼睛、嘴唇、脖頸。而後又深深垂下頭埋在她的頸間,磨著她的耳垂和發絲。

“幾夜不歸,如此想我?”拍拍他的背,黎糯使勁笑著去問道。

“嗯。”他甕聲甕氣地答,充滿委屈。

她掙脫開他的雙臂,捧上他的臉頰,在胡茬隱隱的嘴邊親了一口:“你委屈什麽?獨守空房的我都沒叫委屈呢。”

“我們可以在這裏補,如果你不介意。”說完還真自說自話地動起手來。

黎糯跳開,又羞又惱地指指門外:“我可不願意把第一次獻給示教室。”

語速快過惱速的產物太過直截了當,兩人俱一楞。之後一個臉越燒越紅,另一個眼底泛起一絲促狹,直直盯著她看。

“別這麽看我……”她腦袋一縮,又鉆進他的懷抱,用他敞著的白大褂包住自己。其內的手術衣與他二十四小時相貼,早就透滿了他的體溫。

兩人靜靜地相擁,仿佛都急於貪婪地吸聞著對方身上特有的安心氣味。

他嘆了口氣,摟緊她,像在輕聲安慰自己:“看到你,就沒事了。”

“我能問昨晚發生什麽了嗎?”她小心地仰頭看他。

“太累了,說不動。”他把她的頭重又按回胸前,“王主任會告訴你的。”

沒過半小時,王主任的確氣急敗壞地把事情的經過告知了外三的全體人員。

昨天半夜,從下級醫院轉來一名17歲男性患者,主訴:腹部劇痛一天。

因考慮有急性闌尾炎指征,下級醫院即刻行急診手術。剖腹後卻見小腸呈紫黑色,腹腔大量膿性滲出液,腸系膜處見一巨大腫瘤,高度懷疑小腸全段壞死。因手術難度較大,故關腹急送上級醫院治療。

患者家屬為來滬務工人員,家境很差,救護車送來的時候身無分文。外科急診請總值班作擔保,總值班念在孩子可憐,不僅墊付了120的錢,還給簽字賒賬。

由於患者一般情況不容樂觀,遂請外三急會診,不巧二班岳芪洋下不了臺,便委托了備班毛毛。毛毛畢竟經驗還不夠,動了惻隱之心,將人收入了病房。

這才是噩夢的開端。

據小鄭學長補充,是夜,岳主任和毛毛輪番勸說,最後連在醫院通宵加班的梁主任也加入其中。只是患者的知情同意書一改再改,家屬仍不同意手術,也死不簽字,雙方僵持。

他表示他從來沒聽過岳主任講那麽多話,從全小腸切除加腫瘤切除術,讓步到若開腹後沒有侵犯大血管,做部分血管切除吻合或者自體血管移植,最後聲音都講啞了。

眼看患者再放任下去馬上會出人命,是岳芪洋怒拍桌子做了決定:邊斬邊奏,即他先開腹,由梁主任繼續和患者家屬談話。

開進去的情況比想象中更差,可惜家屬最終仍舊拒絕院方提出的任何一種術式,簽字為證。於是臺上的他們只能放置引流管,病檢後關腹。

學長說,折騰了一夜,最令他印象深刻的無非兩點:一是患者家屬的冷漠,二就是岳主任的作風。

“岳主任決定開腹前沈默了許久,然後冷冷地說了一句‘即刻剖腹探查,我負責’。原來一個男人說‘負責’的時候,可以那麽那麽那麽帥。”這是小鄭的原話。

小鄭只是基地醫生,處於學生和醫生之間的位置,換做王主任,絕不會這麽想。

王主任簡直是被岳芪洋氣崩潰了,氣到交班時拿過chart就往他身上砸。

“你負責?你負個屁責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你出息了啊!家屬不簽字你就開刀?你以為你還在美國啊?在美國都不能這麽亂來!打起官司來你全責你知不知道!”

“總值班又不管臨床,他歸他簽,你們蹚什麽渾水!”

“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的話忘了?醫生什麽都可以有,就是惻隱之心不能有,那會害死你們自己!”

王主任畢竟是動過大手術的人,大發雷霆完體力不支地坐下,語速也緩慢了下來,變成一種痛心疾首。

“小岳我跟你講,你別以為手裏有點本事了不起了,你還嫩著,人心險惡看得太少。這個病人情況太差,絕對會死在我們科裏,到時候只怕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你是世家公子從來衣食無憂,我告訴你,誰都能死唯獨窮人死不得,為什麽?因為他們只有命。說不定他們就是盼著病人早點死了,訛錢不算,還要你償命!”

他不說話,也不反抗,任由主任斥責,也默默接受來自同事眼中帶有各種情緒的射線。

但是黎糯能感受到,他這次心裏確實沒了底。

毛毛的過失,自己的過失,患者的過失,家屬的過失,統統要他承擔。是的,因為他是前組的總管,既然在醫囑簽名欄斜杠前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所有是非都算在他頭上。

王主任所言極是:你何德何能敢說出“負責”這兩個字?

岳芪洋不是大神,他適合對著電腦編程序,適合躲在書海裏查文獻。無論是在長久以來的明爭暗鬥中,還是在超出負荷的各種高壓下,他一直是個被動接受的存在。

這些外界壓力使得他腦海中的某根弦越磨越細,或許只需要一根導火線,弦就會崩斷。又或者,這次的事情就是根不錯的導火線。

可悲的是,事實在往王主任的預見方向發展。

10床術後予以禁食及補液治療,但仍因為家庭經濟原因,無法使用TPN(全腸外營養)。術後每日引流量約在1500ml,色黃綠伴惡臭。

一周後,手術傷口開裂,大量黃色液體滲出,予以持續負壓引流。同時患者消瘦加重,以每天約四斤的速度瘦下去,並有腹部劇痛不能緩解。

反觀家屬,一度以交不出費用為由要求停止補液。無視兒子越裂越大的傷口,一直在追問什麽時候能拆線早日回家。甚至還說,反正家裏還有兩個兒子,比起高昂的欠費,不如放棄。

住院期間,該患者的換藥由岳芪洋親自負責。每次他換藥,黎糯都會給他打下手。

相對而立的兩個人,看著病人痛苦地咬緊毛巾死命忍住聲音,不可避免的於心不忍。

這段時間他話更少了,除了去學校上課,幾乎終日呆在醫院。

她什麽也幫不了,只能悄悄地在人跡稀少的地方抱住他。

“如果你實在受不住,可以哭。要是你不想哭,我替你哭。”她說。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別無他求。”他答。

10床沒熬過兩周,在他的班頭上去世。

正如王主任說的,患者死後家屬馬上翻臉不認賬,揚言傾家蕩產也要告外三,名單內大主任王主任、代理大主任梁主任、毛毛,全部包括,當然首當其沖的就是岳芪洋。

按規定,糾紛患者二十四小時內封存病史,幸得王主任及早提醒,才不至於在病史環節被抓住尾巴。由於各類同意書上都有家屬簽名,官司不了了之。

外三重又恢覆平靜,黎糯他們也得準備出科了。

那是她在外三的最後一天,十一月底,又逢周一大交班。

上午交完班溜去教辦上交了保研意向表,她沒舍得放棄五年所學,在老師驚訝萬分的眼光下勾了全科基地研一項。

交完表,仿佛看到了未來三年的生活,兀自大松一口氣。

回到C3辦公室,除了在科研處辦事的岳芪洋,其他醫生都在。

她剛跨進門,背後被人狠狠地推搡了一下。

回頭一看,所有人都楞住了。

十幾個青壯年,手裏操著家夥,滿目猙獰,一擁而進。帶頭的那個,正是原10床年輕的父親。

“我們是死掉的10床家屬,那個姓岳的在哪兒?”來人直嚷嚷。

關鍵時刻還是王主任鎮住了場,不卑不亢地答道:“他今天不在。”

“不在?也行!反正你們都是草菅人命的庸醫,我兒子的命你們來賠!”

話音未落,十幾個人團團將醫生圍至辦公室中央。

趁門被反鎖的前一秒,梁主任拼命將沒緩過神的黎糯和盛青陽往走廊裏推。

“小朋友們快走!”第一句。

“叫岳主任不要回來!”第二句。

“保安……”

第三句話沒說完,門赫然從內裏堵住,辦公室裏發出一聲聲巨響。

黎糯先一步反應過來,保衛科就在樓下,直接拉人比打電話更迅速,她把盛青陽推下樓,哆嗦地掏出手機按1。

“嘟”聲響了許久,他似乎沒聽到。

她瘋狂地不停地按著通話鍵,身後的打鬥絲毫沒有停歇,隨著門轟然倒下的聲音,戰場從辦公室內轉移到了辦公室外。

梁主任和毛毛白大褂上血跡斑斑,康主任跪在地上,而王主任被兩個彪形大漢架著。

他幾近怒吼:“同意書上你們自己簽的字,我們仁至義盡……”

一個巴掌揮過去,王主任瞬間嘴角被打出了血。

偏偏此時手機通了,岳芪洋的聲音卻非常接近,她猛然回頭,他已出現在了走廊裏。

肇事者與她同時看到了他,放掉王主任就朝他的方向沖過去。

就聽得10床父親喊了一句“姓岳的,拿你最值錢的手來抵我兒子的命!”

“別!”王主任已經聲嘶力竭,“你們不知道他的手是多少東西都換不來的!你們不知道他的手可以救多少人……”

忽然之間,伴著其他病人家屬和護士姐姐的尖叫,喧鬧的走廊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而地上的鮮血,汩汩流出,那顏色,如辦公室窗臺上那層層疊起的可樂罐一樣紅。

作者有話要說:木有看錯 難得更得這麽早 之後幾天實在脫不開身 周四回國 下次暫定周五淩晨更╮(╯▽╰)╭

另 文中病例肯定是真的 但因為是小說 不可能提供完整版 望勿深究

第5卷2章 下卷--11

剎那間,她無由來地冷靜下來。

眼前明亮的世界晃了一晃,她看到一片狼藉的病區,看到掉落在地的一把慘不忍睹的尖刀,以及所有人驚魂未定的神情,包括幾秒鐘前還氣焰囂張的肇事者們。

有一雙顫抖的手扳過她的身軀,那雙她熟悉的淩厲眼眸從她的面部移到腹部,再移回面部。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仿佛地上流的血都是他的。

黎糯倒並沒覺得很痛,咧嘴朝他笑笑:“你沒事就好。”

俯身,將她的上半身枕在他的腿上,一只手下意識拼命地捂住她的傷口,另一只瘋狂地撫摸著她的臉。

不知為何,突然有好多話想和他說。

她意圖伸手去環他的腰,力不從心,無力地又垂下。

就這樣說吧。

“古北家裏上個月的水電煤費別忘交了。”

“啊,廚房裏糖和鹽都沒了,你要回家記得順帶買一下……”

“別說話了。”

稍稍將她側過身,抱得嚴嚴實實,他幾乎是用自己整個人給她的腹部加壓。

她明顯感受的到,貼於他的前胸,他的人,甚至是呼吸音都在戰栗。然後用同樣戰栗的嗓音沖護士臺方向喊道:“平車!”

那個聲音她永生難忘。

憤怒、心痛、無奈、悔恨、慌亂……交集在一起的何止百感。

“可是……”

“囡囡,乖,別說話了!”

黎糯聽話地合上了嘴,她怕她若再說下去他會哭給她看。

關於那個混亂的早晨最後的記憶,是他幾近失控的叫聲:“平車!插臺!”

她很累,努力眨眼,外界的一切卻漸漸模糊不清起來。

其實她剛才想說的是:黃芪,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講,可是現在不說的話,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情深緣淺天註定。

算了,遇上你,也值了。

這一覺,睡得很沈,做了一個異常長的夢。

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見到了所有親人。

爸爸喜歡把小小的她舉高高,那時的家裏還裝著吊扇,舉得太高會被媽媽罵。

媽媽仍舊嚴厲,但神情不乏溫柔。會因為她打翻了洗腳水擰她,過後又端來一盆新的耐心地替她搓腳,還會撓她腳底心。她怕癢,一陣亂逃便再次踢翻了腳盆。

外公外婆也很疼她,每周親手做一布袋富有農家特色的各種餅送到她家,風雨無阻。

爺爺奶奶照顧小輩的方式則十分矛盾,一邊教連話都講不利索的她背唐詩宋詞,一邊斥責媽媽不允許送她去學這學那。

他們都走了,似乎又都沒離開過。爸爸沒有出車禍,祖父母外祖父母沒有生病,媽媽也沒有得胰腺癌。

她這些年來念念不能忘的,不過就是這些別的家庭習以為常的東西。

他們和她相距一條不寬的河,河面似氤氳著淺紅薄紗,四周煙霧繚繞。她已坐在小船上,一艘無人掌舵亦能前行的船。

這是天堂,抑或地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河對岸的親人們在笑著向她招手。朝思暮想的景象,伸手可得。

可是,黎糯,你為什麽要哭?

是因為你知道,如果自己也走了有一個人將痛不欲生麽?

深沈的夢境中,他的眼睛,他的雙手,他的親吻,都如此似曾相識。

她飄蕩在河道中央,不住地回望一步步走來的路。

可這個人是誰,卻記不起來。

把她從夢裏生生拽出來的是鉆心的劇痛,痛到她猛地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因受不了日光刺激,重又閉上。

頭痛欲裂,伴著從四肢百骸深處湧來的不適感。

外界像有無數臺馬達在轟鳴,耳邊的人聲在嗡嗡一片中逐漸清晰。

一個熟悉的聲音驚喜若狂地在嚷:“小黎,額,不對,師母,您終於醒了!”

黎糯小心地瞇開眼,試圖咽口水。喉嚨口明顯有根什麽管子堵在那兒,她居然條件反射地想起此物應該叫胃管。

既然憶起了“胃管”這個名詞,頭腦中某一個開關驟然開啟。

她第一個見到的人,是毛毛,確切說是毛毛奪門而去的背影。他手忙腳亂地扔了彎盤,手裏還捏著鑷子,飛也似地沖了出去,連無菌手套都沒脫就摸出了手機。

想必他是去叫人了。

趁病房裏就一個人的時候好好打量打量自己身處何方。

單人房,帶廁所,有電視,有沙發,有茶幾,有陪床。看來是特需。

用盡全身氣力轉頭,陪床上淩亂地散著男性的服飾和敞開著的電腦。前面的茶幾則非常幹凈,上面只有兩件物品:倒在桌上的紅牛,以及躲在易拉罐後方的麝香保心丸。

明亮或含蓄的黃棕色,刺激到了她的神經。

岳芪洋。

他怎麽樣了?

他是第一個接到毛毛通知的,但卻脫不開身,最後一個抵達病房。

待他一出現,餘下的醫生們自覺地離開病房帶上門,獨留空間給他們。

黎糯見到他的面色,倒吸一口氧氣。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隱現,胡子沒來得及刮,滿臉疲憊。總之,他才像是個重病號,風吹即倒的憔悴。

他疾步走近,職業性地先掃了眼心電監護,接著坐在她身邊,不停摩挲著她的手。

想擡手摸摸他的臉,可惜睡了太久,肢體都變得麻木。

似乎是感受到她手指在努力運動,他手中加大力道,輕聲說:“別擔心,我很好。”

你哪裏很好?我沒發覺。

張嘴欲說話,許久未運動的喉部受到外界刺激,聲音沒發出,倒是嗆咳起來,又牽拉到了腹部傷口,疼得她漲紅臉,也同時憋出了眼淚。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才發現自己幫不了她,只能用粗糙的手背替她抹去淚水。

她還在不住地咳,越咳眉頭越是擰得緊。

最後他無措地彎下腰,扶著她神志未全清的頭,一遍一遍地吻她的前額:“別擔心,我很好。你沒事,我就好了。”

她知道的,他在騙她。

黎糯又迷迷糊糊睡了兩天,才終於正式清醒。醒過來第一個看到的人,又是毛毛。

緩了口氣,細若蚊蠅地問他:“岳芪洋呢?”

毛毛在收拾彎盤,被她嚇了一跳,對上她還算清亮的眼眸,欣喜道:“小黎,不對,師母,您這回是真的醒了?”

“岳芪洋呢?”

“院辦……”毛毛面露難色。

“院辦?”

“師母,您懂的,出了這麽大樁事,外頭早就滿城風雨了……”

“他最近是不是很難熬?”別人與她無關,她只關心他。

毛毛沒回答,只讓她安心養傷,便匆匆離開。

那即是默認了。

考慮到可能會有媒體鉆縫子打入內部以及病人身體因素,她的病房只對幾位特定人員開放。一個是負責給她換藥的毛毛,一個是特需的主管護師,還有一個是岳芪洋。當然,在她昏睡期間,還有岳家人、領導、王主任他們和鑒定人員來過。

因為市鑒定中心隸屬於C大,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給她作出了傷殘鑒定。

左腹部刀傷致腹主動脈破裂,根據《人體重傷鑒定標準》中腹部損傷第七十二條:腹部損傷致使腹腔積血,須手術治療,無疑黎糯屬於重傷。

在刑拘涉案人員前後,岳芪洋無數次被警方傳喚,無數次逼他回憶覆述當時的情景。再無數次被院辦傳喚,無數次追查外三在治療方面是否有過失。

據說他繼續沈默以對,用沈默在徒勞地反抗著什麽。

這世上本就沒有設身處地,這詞造出來純屬誆人。只有事件的當事人才會了解當事人,所以能擋的王主任和梁主任都替他擋了下來。

黎糯心裏惴惴不安,從她受傷後,他一直不對勁。

比如某夜她睜開眼睛,黑暗中他趴在窗邊頹然地望著天空,蹙眉凝思,久久未動。

比如無論她醒著還是睡著,他都死死抓著她的手,且格外用力,以至她的手心被他並不長的指甲掐出了印子。

他的不對勁,顯然周圍的人都能察覺到。

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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