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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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越來越短,醒來時又飽受疼痛煎熬。且無法進食,生命靠補液維持。

這天,醫生查完房,便把黎糯單獨叫去了辦公室。

她給媽媽蓋好被子,深吸一口氣,接受宣判。

果然,他們要說的是:“病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腫瘤晚期的病們不建議有創搶救,看……”

她抿唇,點頭,道:“好,簽。”

這種事,一附院時她常幹。

不就是從系統裏拉出一張《放棄有創搶救治療知情同意書》,交給命不久矣的患者的家屬。分分鐘能搞定的一件事,達成最後的共識。

她從沒考慮過別的心情,遞支筆,簽完,收了紙頭,就可從厚厚的備忘錄裏劃去一條,她考慮的僅有這些。

接過熟悉無比的藍黑色|醫囑專用筆,下筆的時候卻是顫抖不已,只得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而隨著最後一劃寫完,心中生出長長一聲無奈的哀嘆。

猶記得內科急診夜班時,她跟著嚴姐姐半夜收了一串肝癌晚期吐血不止的病,打印了一打類似的知情同意書。

末了,嚴姐姐嘆道:“腫瘤太可怕,折磨完**折磨精神,折磨完病折磨家屬。跟兒子說,要是媽得了癌,快不行了就把拉到自己醫院來,什麽也不要吊,光上安定,或者打的名牌去藥房搞一點點氰化鉀、氰化鈉,好給個痛快,這才叫孝順。”

她拿著同意書,暗自苦笑:這算不算孝順?

由於之後幾天不知會發生什麽,黎糯趁現速速回趟一附院辦妥請假。

不料她剛坐上地鐵,就接到電話。

“是xx床家屬嗎?病現意識清醒了,吵著要見,快點到病房來一次。”

她跳下車,沖回醫院,腦子裏不斷盤旋著一個名詞解釋。

回光返照,比喻將死時神志忽然清醒或短暫的興奮。

☆、中卷--5

“媽!”

她幾乎是一路跌回醫院,病房門口沒煞住腳,差一點撞上木質門框。

病床被搖起了些,媽媽側躺著,覆蓋著皺而白的薄被,灰黃的面色中透出一層病態的緋紅,眼神卻異常清亮。

見女兒到來,微微揚手,喉間的聲音依舊氣若游絲。

“來了……”

“嗯。”

黎糯此時的頭腦中猶如緊繃著一根弦,這根弦叫作“回光返照”,她怕它隨時隨地的突然斷裂。

她走近,習慣使然湊上去看補液還剩下多少。

媽媽忽的拉住她,說:“跟醫生講過了,想回家。今天就回家。”

“不行……”她搖頭否決。

“們回家吧?回家說說話,好不?”

媽媽固執地請求著,拉她手的力道也加大了些,仿佛傾盡其力。

“媽……”

“爸還家裏,就們三個,像很久以前一樣,好好說說話,好嗎?”

心中最柔軟的一塊地方被牢牢扯住,揪得生疼。

那一刻,她拼命忍下了眼淚,猛地返身跑出病房。

一直聽說,自己將死之際會有種極強的預感,這種預感可以驅使類做出超出想象的行為,比如對生命的最後一搏、對敵的致命一擊,抑或像她的媽媽,性格大變,其言也善。

想回家,想歸根,其實她可以理解。

事到如今,已做不成鴕鳥。死神將她的腦袋從沙堆中拔出,撥開她的眼瞼,強迫她去面對。

黎糯坐家屬休息區內思想鬥爭了半小時,終於擡腳向醫生辦公室走去。

床位醫生聽了她的出院要求,頷首的同時說道:“可以是可以,但……”

“自動出院同意書什麽的,會簽的。”她答。

“不是指這個,”對方嘆了口氣,同情地看著眼前的可憐女孩,“回去千萬小心,估計也就今明兩天的事了。”

她點點頭,向住院期間照顧過媽媽的所有醫生道了謝,最後的道謝。

救護車傍晚時分把她們送回了家。

黎糯悄悄通知了遠郊區的兩個舅舅,接著爬上床,躺媽媽身側。

她家的主臥室外連接著狹小的餐廳,那裏放置有爸爸的遺像。從前她爸爸就喜歡餐廳裏搗鼓他的基因模型直到淩晨,她和媽媽則敞著房門裏頭睡覺。

嗯,現一如小時候一樣。

“爸看著們呢。”

看來媽媽也如此覺得。

她說話明顯比方才費力了許多,也含糊了許多,舌頭打彎困難,講個把字便需停頓片刻。

黎糯抓住媽媽用拇指和食指就能輕松環住的手臂,而後又將自己的體溫包攏媽媽的手,但不敢面對她的臉。

媽媽瘦到脫形的面龐上,徒然睜著一雙已然不會眨動的雙眼。微張的口唇漸漸青紫,漸漸僵硬。

“囡囡,媽媽對不起,一直以來都對不起。”

“從來沒給過好臉色看,哪怕學習很用功,也很給爭氣。”

“一直強迫做不喜歡的事,考不喜歡的學校,學不喜歡的專業,嫁不喜歡的。”

“還做了對不起爸的事,讓蒙受委屈。”

“自己沒出息,還逼有出息。”

“自己窮,還逼傍大款。”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

身邊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斷續,隨後伴著低緩的氣息氣管中徘徊了一圈,戛然而止。

她就這樣直直瞪著天花板,仍然不敢側過頭,而眼淚早已從眼角蔓延開,洇濕了枕於頭下的所有發絲和被單。

直到緊緊握住的那只手,由溫熱變得冰冷無比,她才松開牙關,放聲大哭。

說她不恨媽媽是假話,但更多的是後悔。後悔從未與她促膝長談,後悔從未與她攜手逛街,後悔對她不聞不問,後悔公然詆毀她的自尊心,後悔一切的一切。

斯已去,至此以後,她成了孤兒。

殯儀館的轎車很快把接了走,不消幾小時,黎家已架起白幔,設起靈堂。

夜半,黎糯用各種理由打發走了親戚朋友,留了自己一個屋內。

她習慣性地走回臥室,坐媽媽床邊。

望著她的枕頭,愈發傷感,便出手將床上用品撤了下來,準備清洗。

忽然從枕套裏掉出一本本子直接砸中了她的腳,內裏的紙張散落了一地。

熟悉的封皮,正是媽媽放醫院枕頭下方的那本。

至於它是什麽時候從醫院轉移到了家裏,又是什麽時候從那個枕頭下轉移到了這個枕套裏,她竟然一概不知。

她想起媽媽說的話,要看父母當年的情書除非等媽媽死了,牽動了下嘴角,蹲下撿拾,然而掃了一眼便驚愕地摔倒地。

她拿起的不是情書,而是一張眼熟無比的,印有一附院擡頭的知情同意書。

同意書的內容很簡單,醫生告知患者手術的必要性和風險及並發癥,患者拒絕行治療。

最下方有著她熟知的筆跡:本拒絕行造瘺術,自願承擔一切後果。後頭簽著媽媽的名字。

而談話醫生一欄,是岳芪洋。

這是怎麽回事?

黎糯震驚得無法站起身,隨後發瘋般地拋開床上用品,撿起散落一地的紙片,一張張仔細看過。

她才發現,這哪是本筆記,而是本媽媽生前的隨筆,厚厚的,用樸實無華的只言片語記錄下了自丈夫去世後,她的幾十年光景。

今天囡囡爸追悼會。結束時看到囡囡和岳家的孩子睡一起,很是心疼。但當時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若囡囡嫁給了這個和他同病相憐的孩子,以後就不愁吃穿了。灰姑娘的後媽是壞,這親媽也不是好東西。

問了岳老的意思,他覺得娃娃親有點不可思議。心情不好。回來看到囡囡身上很臟,問了樊師倫媽媽,好像是因為死了爸爸而幼兒園受了欺負,恨鐵不成鋼,打了她一頓,罵她太軟弱。如果不欺負別,就會被別欺負,其實想打想罵的是自己。要努力,不能讓這個大好機會溜了。

今天帶囡囡一起去了岳家,岳老看到小孩子明顯心軟了,松了口,很欣慰。但是那個叫黃芪的孩子看著萬分冷淡,為囡囡擔心。

黃芪的確如大家傳聞中那樣,是個天才。他出了國,應該不會再回來。那囡囡怎麽辦?拿不出留學的錢怎麽辦?是不是要去把房子賣了?要不賣腎?還是賣血?真沒出息。

聽說廠裏下崗的名單定了,像這種靠學校撫恤因公殉職職員家屬才得到這個崗位的,百分之百位於名單之列。不行,要是下崗了囡囡怎麽辦,絕對不行。好,就從廠長下手吧。

廠長老婆去了學校,打了囡囡。她回家沒說過,也就當不知道。才是那個該打的,多麽希望挨打的是。

岳老說他有時會覺得黃芪可怕。出國前,那孩子一直住岳家花園,他本就不開朗,出事後更不會與主動交流,點頭或搖頭,不說話。去了美國後例行公事般每月一個電話,和家裏隔著比太平洋還遙遠的鴻溝。岳老望著囡囡的身影,問還記得大殮那日他們相偎相依的景象嗎,說那孩子不是願意和接觸的類型,或許也只有囡囡,能治得了他。為什麽本該高興,卻聽著無比心酸。

活了幾十年,最開心的就是今天,因為囡囡收到了c大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囡囡要堅強,一定要成為一個像黃芪一樣優秀的,爭口氣給別看看!

十幾年如一日地給岳家燒香終於有了結果。岳老說的對,就像囡囡不會違背的意願一樣,黃芪也不敢違背他的。今天他們登記結婚了,晚上囡囡背著哭了一夜。心疼,但不後悔,對的,不後悔,一定不會後悔。

天譴這種東西還是存的。醫生說只能活半年了,不知為什麽絕望的同時也舒了口氣。做了太多對不起女兒的事情,如果註定會從她的世界中提早離場,希望她可以忘了這個沒用的媽。

打聽下來造瘺術後護理起來很麻煩,家裏沒錢請不起護工,最後肯定還是囡囡受罪。她又要實習又要照顧夠累了,不能把擔子扔給她。想來想去,她肯定會去找黃芪幫忙,所以今天先去找了他。黃芪這孩子還是老樣子,臉上沒表情,幾乎不說話,猜不到他的想法,但一舉手一投足意外的很有信賴感,不知等囡囡熬到主任的時候會不會也如此可靠。說到囡囡,發現他的神色緩和了不少,雖然他可能並不自知。看來女兒比想象中的有本事,這樣就能放心的去了。

……

翻完整本筆記,天已蒙蒙亮。

她頹然癱倒墻角,無力地垂下手臂。

眼淚濕了又幹,幹了又濕,重疊滿布的淚痕像刀疤上無休無止地撒著鹽,刺辣辣的痛。

每個活這世上都是一具牽線木偶,全身上下拴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線。而她這具木偶,早已被世遺忘,只有一根線不離不棄始終牽著她。也正是這根她最厭惡卻無力掙脫的線,鞭策她成長。

原來愚蠢的是自己,原來什麽都不知道的是自己,原來不懂事的是自己。

轉頭望向去床空,扯開嘴角,送給自己嘲諷的笑容。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一下,兩下,接著連續敲了好幾下。

她木然地又將頭轉往門的方向,卻無動於衷,兀自垂下頭。

門其實虛掩著,並未鎖上,而此時的黎糯,多麽希望自己能憑空消失,不用考慮該擺出怎樣一副表情來面對親戚朋友。

然而她未能如願,來推門而入。

閉上眼。無論是誰,與她無關。

腳步聲臨近,眼前光感猛然一暗。她下意識瞇開眼縫,一雙漆黑的皮鞋步入眼簾。

來者無言,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然後啞著嗓子開口。

他說:“對不起。”

☆、中卷--6

“為什麽們每個都要跟說對不起?”

她完全睜開雙眼,直直看向來。

他沒有回答,過了半晌,又道一句:“對不起。”

冷哼一聲,從筆記本內翻出那張拒絕行造瘺術的知情同意書,摔到他身上。

“為了這個?”

他彎腰,默默撿起彈落地的紙頭。

黎糯這才發現同意書的背面,白紙藍黑字手寫有另一份知情同意書。

本岳芪洋,此承諾:關於患者拒絕行造瘺術一事,不得向其家屬透露,若家屬提出治療請求,予以拒絕。

本承諾即時起效。

底下的時間比媽媽告訴她罹患絕癥的日子還早一周。

真是媽媽的風格,做事滴水不漏。

她哭笑不得,擡頭看他,看他略微變黑的臉龐,看他青色隱隱的胡渣,看他又見消瘦的身形。

岳芪洋穿著一件印有醫院名字的白色短袖t恤,是援邊任務結束返滬的集體裝束。那t恤可能是第一次上身,白得刺眼,和他身後冉冉升起的夏日驕陽般,晃到了她的眼睛。

他也看她,漆黑的眼眸依舊風平浪靜,猜不出他的情感,或悲或喜,或冷漠或溫柔,她都捕捉不到。反而透過他的瞳孔,見到了自己,映出一臉的不知所措。

即使他當初斷然拒絕手術的原由已明了,釋懷,但無法輕松。

黎糯突然笑了。

“們覺得有意思嗎?”

“把當傻瓜?”

“合夥來騙?”

“那幹脆就永遠不要讓知道啊!”

將那張薄紙撕得粉粉碎,她憤然將紙屑灑了一地。

“對不起……”他微微蹙眉,又說了一遍。

“夠了。”

她想繼續笑,最終還是沒掛住,放下嘴角的同時帶下了止不住的淚水。

“夠了,不要再說對不起,沒有錯。”她說。

“可是為什麽要同意?嗯?”

他沒回答,只是定定望著她。

“媽真夠可以的……”冷笑,但她真的不解,“她到底跟說了什麽?啊?她說了什麽以至於一個堂堂哈佛、雙博士、副主任可以被初中學歷的患者牽著鼻子走?”

“叫承諾就承諾?叫簽同意書就簽同意書?叫拒絕的請求就拒絕?那個講原則的冷醫生到哪裏去了?那個治病救的冷醫生到哪裏去了?啊?到底有什麽把柄落了她的手裏?”

“哪怕那麽求,仍舊不肯違背一下什麽狗屁承諾幫?這個承諾就這麽重要?比媽的命都重要?知道媽最後那段時間由於腸梗阻活得有多慘嗎?不可能不知道啊……”

自媽媽離開後,她還沒有如此放肆地講過話,還沒有如此不顧一切得哭泣過。即使全部都是徒然。

“別哭了。”岳芪洋終於開口說話。

黎糯恍若未聞,手捂住臉,肩膀不停地顫抖。

“別哭了。”他的語氣又軟了一些,向她走近一步。

她不自覺往後退,碰到了冰冷的墻面。

幸好他沒有再邁步,她松了口氣,卻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溫熱。

那雙手,比二十年前長大了很多。

她一楞,呆呆仰首。

岳芪洋的表情模糊不清。他似乎嘆了口氣,然後放下手,把她圈入自己的懷中。

“算了,還是哭吧。”低柔的聲音。

聞著他身上夾雜著機油味的汗味,她忽然有些感動,有些愧疚。面前的他,幾天前死裏逃生,淩晨方才飛回上海,就趕到她身邊,而自己卻一味地指責他。

鼻子愈加發酸,悄悄貼上他的前胸,閉上眼靜靜流淚。

“岳芪洋。”

“嗯?”

“對不起。”

他沒說什麽,環著她的雙臂一滯,轉了個身,讓自己的背脊靠上墻壁,又緊了緊懷裏的。

“哭累了,就睡會兒。”

黎糯積攢了太久的勞累,昨夜又未合眼,哭著哭著竟然真的睡著了。

他聽到胸前的抽泣聲漸漸平覆,變為細碎的鼾聲,倒也沒覺奇怪。

這才是他認識的黎糯。

會時不時游離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呵呵傻笑。

會過度關心別,甚至為毫不相幹的掉眼淚,又能意想不到的點破涕為笑。

會藏不住情緒,有話直說,該出手時就出手,事後被訓了,摸摸腦袋訕訕而笑。

會認認真真聽他說話,替他打抱不平,也會自顧自講得手舞足蹈,時而側頭,露齒一笑,眼睛亮亮的。

他的印象裏,她一直笑。

有時候他真的不明白,單親的貧寒家庭中長大的她,如何能做到像個涉世未深的掌上明珠般天真爛漫。

後來他才知道,她遠比別想象中懂事。能得到的就盡力爭取,能調解的就打馬虎眼,觸手莫及的就及時放棄,無法面對的就轉身躲避。

對她來說,媽媽是她唯一的精神依靠,唯一的財力來源,也是不能反抗的負擔,就如爺爺之於自己。唯一,並不一定是個好詞,時間長了,程度過了,也會適得其反。

他能接受的程度還沒達到上限,所以爺爺讓他結婚,他便結婚,對方是天仙下凡還是牛鬼蛇神,都一樣,都無所謂。而他得知未來的新娘仍是荒謬娃娃親的對象時,竟然寬了心,想,幸好是和她,至少可以做到互不打擾地繼續各自生活。

所有都喜歡用“同病相憐”來形容他們,只有熟悉他們性格的岳歸洋一直說他們,簡直是“心有靈犀”,是“相似形”,同一個場合能說出同樣的話,對於同一件事能講出相似的見解,是不需要顧忌彼此,猶如與自身相處般,舒心的存。

經過了並不算頻繁的相處之後,他漸漸察覺到,他不願意她受到傷害,就像不願意自己受到傷害一樣。所以當黎糯媽媽要他落筆簽字時,他毫不猶豫地簽了。

她媽媽說:“生病的事情會告訴她,然後她一定會想辦法讓接受治療。現打聽下來,能做的也只有肚子上打個洞用來大便這種手術,據說護理起來麻煩又惡心。也知道們家的經濟情況,請不起護工,就得由黎糯全部承擔。那女兒其實不是做醫生的料,心理挺脆弱,只怕到臨死前她要承受得太多,會扛不住,那只能盡力減輕一樣是一樣,所以,這個手術不管說什麽,都不會做。黎糯也不認識幾個外科醫生,到時肯定會來找幫忙,麻煩說服她。”

他沈默了片刻,說:“好。”

歸根結底,他還是怕她受不了腫瘤終末期無休無止的精神和體力折磨。他甚至擅自把她媽媽的病情告訴了爺爺,好讓爺爺替她媽媽緩解痛苦以減少她的辛勞。

雖然結局無法改變,但起碼她支撐了下來。支撐下來,就夠了。

大殮兩天後舉行,這兩天中有成堆的事情要處理。

岳芪洋說他結束援邊任務會有兩天的調整假,便一改往日工作狂的形象,除了夜深回家,其餘時間一直陪她身邊。

可是她不止一次見到他接到來電,匆匆離開群通話的樣子。她知道他是騙她的。

自媽媽去世後,黎糯持續失眠,只要待自己家的屋子裏,就整晚整晚地睜著眼。她不再哭,就是睜著眼睛,坐墻角,無目的地環顧四周。

一夜下來,眼裏布滿紅血絲,以至第二天來幫忙的親戚朋友以為她傷心過度。她笑笑,不置可否。

偏偏岳芪洋發覺了她的不對勁,待送走訪客後,對她說:“跟來。”

黎糯狐疑地跟隨他下了樓,來到他的黑色帕薩特前。

他打開後排車門,示意她進去。

“額?”她坐下,納悶地問:“要去哪兒?”

他繞到駕駛位,發動,打開空調,答:“睡覺。”

“啊?”

“明天大殮,需要體力,不睡覺可不行。”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出來了?”

岳芪洋沒回答,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兀自拿過副駕駛座位上的毯子,回頭搭她的身上。

他推門欲離開,“去外面,……”

“那個,”她打斷了他的話,“外面太熱,不介意坐裏面的……”

他頓了頓,收手,說:“好。”

拜前一晚睡了飽覺所賜,黎糯終於有體力送別媽媽。

她抱著尚溫熱的骨灰盒走出殯儀館,擡頭看看萬裏無雲的晴空。

嗯,日子還要過下去,她不會再哭了。

晚飯後岳芪洋去了醫院,留下樊師倫和她拉拉家常。

他確認岳芪洋影消失後,急忙鎖門,問她:“們真的離婚了?”

黎糯正洗碗,回答:“是啊。”

樊師倫跑到她身邊,驚訝道:“實看不懂們啊,哪有離婚了還這樣子的?”

所謂的這樣子,指黎媽媽去世到大殮間的這幾日,岳芪洋都黎家,和黎糯一起鞠躬、磕頭、接受悼唁,形影不離。還包括那天早晨,訪客們推開門,見到他們安靜地相擁一起。

旁覺得夫妻之間順理成章,而樊師倫作為知情者自然頗為訝異。

“們是做幾天時間的假夫妻麽?”他問。

她瞅著手裏的最後一只碗,若有所思地說:“也不是吧。”

“那們到底怎麽回事?”

黎糯擦幹手,對上樊師倫匪夷所思的神情,笑道:“媽媽離而去的那晚,自認為對於他還算應付得鎮定自若,卻獨獨把委屈、氣憤、悲傷、不甘、種種情緒一股腦全發洩他身上,說了很多對不起他的話。知道不太發火的,所以自己也覺得奇怪,後來想想,可能是有理由的。”

“什麽理由?”

“不是說,最容易傷害身邊對最好的麽?也許他就是那個,一直都是。只是他不曾說起,也不曾知道罷了。”

☆、中卷--7

岳芪洋自從回到醫院,便似從間蒸發了一般。

她發短信感謝他的幫忙順便請他吃飯,回覆楞是幾天沒有收到,杳無音訊。

黎糯無奈,只得先單獨鄭重謝過埋沒於阿姨阿婆少婦姑娘之中的另一個岳主任。

她去y醫院的那天正好是岳歸洋門診。

早上十點從專家門診大門外晃過,裏面全是,擠不進去,走廊內家屬和家屬吵架……

十一點從專家門診大門外晃過,裏面依舊全是,依舊擠不進去,候診區裏病怒斥護士……

十二點她終於得以前進至診室門口,向裏一張望,只見三位白大褂被層層病及家屬圍得只剩下三個白點,便果斷退了出來。

踱步至住院樓邊的小花園,呼吸新鮮空氣。她望向一旁聳立的一號住院樓,忽然覺得不久前此處出出進進的那段時日,隨著媽媽的離開,變得不真切起來。

神游間,卻見岳歸洋身著便服出現她的視野內。

待他走近,黎糯總覺得他有哪裏異樣,之後差點笑到岔氣。

指著他的衣服,“看看的衣服……”

“怎麽了?”當歸茫然,低頭打量,瞬間無語,“額,穿反了……”

“岳主任,該不會是反著穿來?反著看病的吧?”她笑問。

他尷尬地摸頭,自嘲道:“是啊,還好有白大褂。”

某去更衣室折騰了一番出來,兩去到清真小食堂。約莫一點的光景,食堂也進入午休時間,鮮有煙。

岳歸洋果然好面食,不用看菜單,直接叫了三份炒刀削,一份歸她,兩份歸自己。

她瞅瞅風卷殘雲中的某,問:“早飯又沒吃?”

“嗯,”他答道:“今天直接去的門診部,一出現就被圍攻了。這不早上買的包子和豆漿還扔送子觀音旁邊呢。”

“當歸哥哥,”黎糯有些不忍,道:“說的話可能不愛聽。但是……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找個照顧的比較好?”

動作一滯,驀地,他擡頭一笑,“成啊!找個意氣相投的,就像跟黃芪這樣,求之不得。”

“們離婚了……”她輕語。

“雖然至今不知道們到底是為了什麽離的婚,”當歸瞇起眼,說,“但看看們前幾天的樣子,那眼神,那默契,嘖嘖,要說演出來的才不信。”

“說吧,們準備什麽時候覆婚。”他又說。

“覆什麽婚,男方都消失好幾天了。”黎糯不經意間音調低了下來。

岳歸洋也斂起笑容,嘆了口氣。

“別怪他,他最近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他說。

“怎麽了?”

“問,一附院是c大的附屬醫院,裏面的醫生大多都是c大畢業的,即使碩士或博士考出了國,但起碼那一疊畢業證書裏必定有一張屬於c大,這是這群的共同點,也是他們的驕傲。而如果此時,他們的世界中出現了一個畢業於比c大更好、業務能力比他們所有都強的同事,覺得他們會怎麽樣?”

“排擠?”出口的同時黎糯頓覺心頭一寒。

岳歸洋緩緩地點了下頭。

“這種一般被稱作‘空降部隊’,如果他沒有強大的後臺,必定會被無數雙腳踩死,反之,就如他們醫院多數醫生對待黃芪的態度,陽奉陰違。”

“想必醫院時也聽說過傳言吧?說黃芪都做上了援滇的副領隊,以後用腳趾頭想想也會是一路的順水順風。可現實哪有這麽簡單,也是聽同學說的,黃芪還沒從雲南回來,外三便申請又擴大了一個病區,而擴出來的床位一半給了他。”

“這也就意味著,他本來手頭有三十張床,一回來又不得不再接手三十張,即如果本來一天要開十小時的刀,現整整翻了一倍。反正有能力嘛,那就能者多勞唄;反正不是要平步青雲的嘛,一個外科醫生憑什麽平步青雲?還不是靠一雙手?那就開唄,劃了相當於一般醫院一個科室的床位給開,總夠了吧。”

看著黎糯目瞪口呆的表情,他不忍再道破,匆匆總結道:“醫院這地方太可怕,尤其是大醫院,和瘋院沒什麽差別。別看裏頭的各個高學歷高智商,要胡攪蠻纏起來比小孩子還蠻不講理。所以別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她下午回了一附院,換上白大褂,先去了外三。

外科大樓三樓共有兩個病區,左右各一,電梯廳最醒目的地方標有“普外三科(胃腸外科)第一、二病區”。

胃外科和腸外科的醫生辦公室和值班室原本都位於樓上c5,隨著病區的擴建,屬於腸外科的部分都紛紛搬了下來,設走廊的最西端。

黎糯小心翼翼地敲門而入,就見兩名年輕醫生兩耳不聞窗外事地撲電腦前。

其中一位是她的同班同學,看到了她,激動地沖過來,雙眼晶晶亮地問道:“黎糯要來外三了麽?”

“沒,想找下岳老師而已……”她見同學一副“終於有替死鬼出現了”的表情,腦門直冒汗。

同學聽聞很茫然,轉頭問另一位實習生:“學長,岳老師從雲南回來了?”

“回來好幾天了,值班那晚來的醫院,上去了就沒下來過。”

果然。她心裏不住咯噔了一下。

遂問同學:“能給見識見識外三的工作量嗎?”

對方立馬一臉悲壯,把她帶到電腦前。

一附院的住院病歷系統,兩日內新病顯示紅色,當日手術病顯示黃色,急診病顯示藍色,一般病則為白色。

同學一邊轉換著病區,一邊跟她介紹:“反正五年制的轉外三一般一個分c5,一個分c3,同樣苦逼。c3統共三組,後組康主任,中組梁主任,前組岳主任。中後組都尚且能忍,如果不幸分到前組,那就是過勞死的節奏,看,床位數是其它組的一倍,而且有好多疑難的、高難度的、需要會診手術的,都扔前組。”

說著向後一指,“瞧瞧那位學長,就是前組的娃。苦伐?天天對著番茄炒蛋,要麽上臺進入靜脈曲張模式,要麽樓下狂碼字,以辦公室為家,眼睛一秒都沒離開過電腦。”

“番茄炒蛋?”她沒聽明白。

回頭再看到系統中紅紅黃黃一片,秒懂。

看來岳歸洋說的不錯,他的處境的確與外界所看到的風光完全不同。而以他的性格,也一定不會反抗或者發洩,只是任勞任怨地默默幹下去。

可即使面臨著難以承受的工作壓力,他仍舊請了兩天半假陪她渡過難關。黎糯暗暗發誓,他所給予的,她同樣要做到。

離開外三後,她去了教辦,銷假的同時重新開始輪轉生活。

由於她這個月原來的實習安排是半個月風濕,半個月內分泌,踩著中旬的尾巴,第二天正好去內分泌交班。

方踏出醫院大門,終於收到了岳芪洋的回信。

“剛下臺,休息室,想睡覺。”

答非所問的一句話。

黎糯一陣心酸,頓時停下腳步,轉身向外科大樓跑去。

“原地等待不許動!”她說。

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擔憂充斥著她的全身,促使她幾乎跑出了個最好成績。看管更衣室的老大爺瞠目結舌的眼神註視下,她飛快地拽下胸牌,飛快地奪過衣服,飛快地沖進更衣室。

情急之下忘了換鞋,以至於老大爺一路追她後頭,差點跟進女更衣室,引起眾註目。

已過下班時間,但更衣室內仍橫七豎八掛著一件件私服,從浴室中傳出熱鬧的說笑聲。她一直覺得,手術室包括更衣室、休息室才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不分白晝黑夜的地方,永遠都亮著燈,永遠都有工作。

實習醫生的衣櫃就通往休息室大門的一側,一伸手的距離。

黎糯門後深吸三口氣,然後打開門欲用一種優雅的姿態出現休息室裏。不想沒註意到腳下有個微小的臺階,一個趔趄,以一種狼狽的姿態摔進休息室。

她站穩,忙探頭往主任教授休息室裏張望,沒。

又環顧一般休息室,只有三名醫生霸著三條沙發蒙頭大睡,看身形都不是他。

最後她擡頭看向正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對她而立,站寫有手術安排的白板前。

聽到她的腳步聲,岳芪洋回頭。

黎糯一楞,問他:“怎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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