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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媽媽還算年輕,腫瘤細胞的頑強和發展程度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待媽媽終於在藥物作用下睡去,黎糯得空抱了本《影像診斷學》跑去家屬休息區,疲憊不堪地一屁股坐下。

有人來到她身邊,然後眼前出現了一大杯關東煮。

“你來了。”她接過遲來的晚餐,謝過樊師倫。

“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嘛,到頭來倒是我請你吃關東煮。”他埋怨道。

“其實也沒錯。”黎糯咬了一口脆骨腸,想了想,道:“我結婚的時候不是請你吃了早飯麽?那我離婚的時候是該你請我吃晚飯。”

“推理成立,合情合理。”再啃一口,自言自語道。

樊師倫半晌沒了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就知道是因為這個……”

“不驚訝?”

“嗯,不算太驚訝。”

黎糯笑了,放下關東煮,端詳了他片刻,突然間斂起笑意,問他:“煩死人,你有夢想麽?”

“夢想?誰都有吧。”他有些訝異於她的提問。

“誰說的,我就沒有。”回過頭,她幽然道。

“起碼這之前的二十多年,都沒有。”

“我一直覺著夢想是個挺可怕的東西。你看我爸,非常有夢想,誰都知道他的夢想:死也要成為c大遺傳學專業的教授。後來他就死了,至死只是個講師。”

“我過去的成長軌跡,就是念岳芪洋念過的學校,走岳芪洋走過的路。沒有夢想,按部就班。為什麽?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家庭,在陽光下侃侃而談夢想的只屬於被選擇的人,而我的聲音,無論如何嘶吼,也不會有人聽到。”

“我沒有違背過媽媽的意思,不止是因為我只有媽媽,還因為我要追隨的人是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大殮上的我們,同時躲在角落。我一直在哭,而他對我說:‘你的心情,我都懂,所以你不要哭’。明明他也是個孩子,也傷心著,偏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子。可是很奇怪,小小的他竟然擁有能讓人安心的氣場,一如現在。”

“可惜,我珍藏了近二十年的片段,原來只有我一個人記得。有時候我在想,那時候我就應該喜歡上了他吧。但是有緣無分,不可強求。離婚或許解開了我記憶中對那抹心有靈犀的留戀。消失了,也釋然了。”

“而我現在,只希望媽媽能活滿半年,這大概是我活到現在,唯一可以稱之為夢想的東西。”

樊師倫心目中的黎糯,常常裝瘋賣傻,骨子裏卻異常懂事。但此時此刻面前的她,仿佛又增添了一種涅磐的意境,悲傷,而越發堅強。

人的成長需要催化劑,那可能是一個人決絕的背影,抑或是放手一段珍貴的回憶。

☆、上卷--19

泱泱一附院,數千職工,數萬患者,每日,人來人往穿梭於各棟樓宇間,要見到一個人,遠比見不到一個人更難。

黎糯時隔幾個月終於和路心和相約吃上了頓飯,兩個人都激動得險些熱淚盈眶。

“又瘦了啊你!”黎糯同學先羨慕嫉妒恨一陣。

她自己屬於“壓力性肥胖”體質,即壓力越大,吃得越多,長得越胖,汗。

路美女橫她一眼,埋怨道:“你以為我想啊?我哪有你個轉輔助科室的人幸福。可憐我一月心內,二月外二,三月外三,差點沒在c24壯烈犧牲……”

“要不要我替異國他鄉的沈老師親你一個?”她壞笑。

“謝了……”路美女嚴詞拒絕,把盤子推到她面前,“親你的炒刀削去。”

黎糯拿過筷子,看著面條若有所思地說:“看來我是得再胖些,省得了下半年命喪外科。”

她們這一年的實習安排,分為內科+急診+輔助和外科+婦兒+心內的兩大模塊,時間不長,大科倒多能轉遍。故路心和的今天就是黎糯的明天。

“話說你跟著誰幹?”實習醫生中繼“xx科忙嗎”之後第二流行的問句。

“現在的外三麽?樓下c3開腸的,跟前組,岳芪洋。”

黎糯動作忽的一滯,接著又若無其事繼續撈她的刀削面。

“很苦麽?”她問。

“苦不堪言……去了大外,就知道醫生這活真不是人幹的。每天七點到崗,八點查房,然後換藥,九點上臺,這一站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來了,早則七八點,晚則無止盡,通宵也是常事。下了臺還得把新病人收掉、把出院寫完,你要知道外科一貫大進大出,一天進十幾個不稀奇,那我們就崩潰了,一個新病人入院當天寫八份東西,十個病人就有八十份東西,首程、住院、首主治、首主任、術前小結、術前討論、術前病程、各種同意書,所以我們在大外的狀態就是要麽在臺上,要麽在病區亂竄。”

“亂竄什麽?”黎糯暗嘆臨床的可怕。她和路美女同一屋檐下睡了四年,算得熟知其堅韌溫柔的性格,這麽抓狂的狀態……額,還真沒見過。

“簽字唄!病人都認為自己的病是天底下最重的,醫生是和護士一樣打個鈴隨叫隨到的。我來找你簽字,你就必須在,不許上樓開刀,不許跑去會診,不許吃飯上廁所,不然就是你擅自離崗;或者只要穿著白大褂,才不管你分屬哪組的,醫生就理所當然對全病區病人的病情了如指掌,你去看看投訴辦的本子裏盡是這種荒唐事。殊不知現在c3百多張床,百多個腸癌,三個組管,每個組都有三四十個病人,我連自己床位上的都記不全,還要記別組的?說到簽字吧更氣人,找家屬,不在,找病人,說找家屬,一次,兩次,三次,捉家屬像捉賊似的,你們是想把我們訓練成特種兵吧。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拿著筆還盡說些酸溜溜的話,什麽‘反正開壞了跟你們無關我們自認倒黴’咯,聽得好想打人……”

路美女喝了口湯歇氣,幽怨道:“總之,他們就是想把醫生當私家保姆使,最好24小時待命。哎,我已經連著幾天睡辦公室了,腰酸背疼腿抽筋。”

黎糯驚訝於大外的工作量,問道:“真有那麽多腸癌?”

“病房裏的只是一小部分好嗎?”路心和再次嘆氣,“你知道每張床位後面排著多少人麽?他們每個組都有一個抽屜,就跟移植中心等腎源一般,劃成一格格,按順序塞進去。毛毛都說岳主任手裏的入院單,一拿一抽,一拿一抽,擤鼻涕的話用到死也用不完。”

她聽得有些乍舌,“那要多久才能開完啊?”

“開不完,不可能開完。全上海四十秒診斷出一個腫瘤,腸癌又是發病前三的,一臺根治術照岳芪洋的速度也要四五個小時,你算算一臺手術的時間又多了多少後備病人……何況還不止上海的,外省自費病人占了半壁江山。”

兩人面對面不住怨聲載道,一個為了現在,一個為了不久的將來。

“幸好跟的是岳芪洋。”她說,“他雖然可怕了些,但是絕對的負責任。他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自己去收病人寫首程的副主任,而且我們的換藥、打結、拆線也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據說他開刀不說中文的?”

“是啊,正因為如此術語被逼得突飛猛進了。聽不懂的時候,護士姐姐會一邊飛白眼一邊翻譯。反正岳芪洋他只管動手,幾乎不動口。”

“你確定他不會罵學生?”黎糯又被驚訝到了。

“不會啊,他是很嚴厲,但絕對沒罵過學生。”路心和言之鑿鑿地點頭。

額?那她第一次上臺的經歷難道是幻聽麽?

“跟他還是不錯的啦,虐歸虐,能學到不少。”路心和總結道,“不過,不知道你去的時候能碰上他伐,科裏的人說他下個月就要走了。”

“去哪裏?”

“援邊。”

果然,黎糯第二天就在食堂樓梯轉角的通知欄看到了這個消息。

一附院第xx批援邊建設項目,共分兩隊,一路北上青海,一路南下雲南。北上隊包括外四至外六、整形、骨科、燒傷和四大內科,南下隊則由外一到外三以及神外、婦產、兒科和其它內科組成。

放眼名單,幾乎囊括了相關科室明年晉升正高、副高、中級的熱門人選。

其中,南下隊的領隊是剛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及銀蛇獎終身成就獎的胸心外科大主任,而岳芪洋被選為副領隊。

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了然於心:岳芪洋明年副高升定了,且前途無量。

圍觀的群眾有人在說:“冷醫生真是可以啊,上得了哈佛,下得了山區。”

“不過大外的人去援邊約等於去長期會診加開刀來著,那些邊疆小醫院知道上海專家要去,囤了一堆擇期,以往的經驗都是下飛機當晚就開始開刀,比在院更苦。”

“是哦,去過的人都說那種地方什麽儀器都沒有,最多有臺胸透,完全靠手摸,洗手還用肥皂和毛刷。就是岳芪洋去了那兒,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

她駐足了片刻,轉身離開。

無論他去哪裏,都與她無關。

上海也好,雲南也罷,院內也好,院外也罷,咫尺天涯,天各一方。

她自有她的事情,管她的床位,照顧她的媽媽。

自打一身輕松從影像中心出科,投入消化科的懷抱,黎糯的好日子就過到了頭。

c大醫學院的傳統是精英教學,附屬醫院也基本不接受外校實習醫生,聽著高端,實則愁煞了本校學生們。

一附院的內科半數都是國家重點專科,床位數多,加床更多。整個病區就她和盛青陽兩個實習生,和消化科本科室的碩博士以及基地醫生一分,每個人也要管十來張床。

要是每張床收些單純的上血啊潰瘍啊gerd啊也就算了,偏偏一個個躺著的都是轉院過來的重癥,要不就是一些很“妖”的病。

每次她那組的副主任從門診打電話上來,黎糯的小心肝就不由地一顫。

尤其還恰逢值班夜。

雖然她家主任一直客客氣氣先問一句:“小同學,我們組還有床沒?”

黎糯掃一眼電腦,哭答:“報告主任,還有最後一張加床……”

“那辛苦你把我下面門診的一個病人收了唄,人家從外省來的,還借著賓館呢。”

“好……病人什麽病?”

“門靜脈高壓食管胃底靜脈曲張,明天去內鏡中心做eis。你就把他常規的準備先上,該抽的血抽了,心電圖拉一個,還有告個病危,病人情況不太樂觀……”

黎糯一邊刷刷記著,一邊哭:好了,今天又沒的睡了。

新病人果然情況不好,甚至收上來沒多久開始出血。黎糯趕到床邊的時候,就看到病人捧了個臉盆大吐特吐。

無奈,拖來二班,三腔二囊管壓迫止血,上止血藥。

偏偏這時內線鈴聲大作,內科急診急喚。

她還沒學會怎樣插管,便被二班支到樓下查看情況。

急診送來一個急性上血,她趕到時,正捧著個臉盆大嘔特嘔……

那晚她為了伺候這兩位“血條狂掉”的新病人,自然是一分鐘都沒合過眼。

半夜在病房來回蹦噠的時候,中班和夜班護士正在交接班,中班姐姐指著黎糯抱怨道:“這妞一值班事兒就特多,你千萬要小心。”

她頓時耷拉下腦袋,扶墻抹淚。

中午才出休,穿過寸步難行的掛號大廳,接著步入另一個寸步難行的掛號大廳。人多加通宵加沒食欲沒吃飯的後果就是,她實在也想捧個臉盆嘔上一陣。

上次出院前,媽媽的相關輔助檢查證明她的猜測沒有錯,的確已經骨轉移。這次入院,化療的同時進行唑來膦酸治療。

她方來到病房,與同病室推出的一輛包裹嚴實的平車撞了個正著。

黎糯定住,像著了魔般目送平車推入通往太平間的貨梯,沒法移開腳步。

死亡於她,並不陌生,她的手上也送走過病人。只是她在科室忙碌的分分秒秒,忘卻了媽媽即將離開自己的現實,而來到了這裏,恐懼再次生切地勒住心底。

於是,轉身飛速跑向媽媽床邊。

黎媽媽的床邊嚴嚴實實拉起了簾子,病人面色蒼白,呆坐在床上。

她走進去不由分說抓起媽媽的手,一遍一遍安撫道:“媽,別怕,沒事的。”

媽媽擡頭,略施粉黛的臉上擺出稍顯僵硬的笑容,附和著說:“嗯,我知道,沒事的。”

可是,媽媽的手不住地在顫抖。

黎糯也笑了,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因為,她的手比病人顫抖得更厲害。

☆、上卷--20

自從目睹同病房的病去世,雖然空床立馬填補了新,但媽媽的情緒一直有些不穩定。加之疼痛和不適的加劇,癥情每況愈下。

有一天,她和黎糯說:“要回家。”

療程還沒結束,黎糯當然不同意,但媽媽就是不依。

她只得去找岳歸洋出主意。

當歸看了媽媽最近的報告,問她:“胰腺癌晚期,轉移得一塌糊塗,如果是這位病的床位醫生,會說什麽?”

“回家好吃好喝?”她遲疑地說道,但的確也是第一反應。

“那就對了,”他說,“面對病,醫生的判斷總比家屬的正確。”

“是嗎?”她將信將疑。

“是的。”他回答得異常果斷,“雖然醫生一般面對的是別的家屬。但當自己成為家屬走投無路時,不妨換回職業的角度思考。”

她點點頭,“好,容再回去考慮下。”

“對了糯米,”岳歸洋叫住她,“黃芪馬上要去雲南了,這一走至少三個月。”

“所以呢?”她沒有回頭,說道:“知道的吧,們離婚的事。”

他們離婚的事,沒有讓家長知道,知情者只有他們自己以及岳歸洋和樊師倫。而除了當事,外也只知道事情的結果,具體不詳。

“可是明明是喜歡他的,而他對……”

“當歸哥哥,其實吧,是一個超級俗爛俗到爛的,有著每個女孩都有的新娘夢。夢裏穿著白色婚紗,戴著somethingblue,所有的祝福聲中做個幸福的六月新娘。既然他什麽都給不了,那就只有離婚。”

她截住了他的話語,轉身燦爛一笑,又說:“還有一個版本,他惹毛了,然後怒了。”

“兩個理由,選哪個?”她問。

岳歸洋靜默了片刻,說:“都信。但是,可能錯怪了他……”

黎糯打斷了他意圖的解釋,“木已成舟,還能怎樣?”

是啊,木已成舟,還能怎樣。

一模一樣的八個字,曾經也有狠狠甩給過他,表情也如出一轍:無奈,決然。

他一下子被回憶晃了眼,等回過神,黎糯已經離開。

周五考完教辦組織的坑爹考試,已近傍晚。她匆匆趕回學校處理學分上的事,順便去領自己的助學金。

一附院與學校其實只有一路之隔,和所有年代久遠的小馬路一樣,窄窄的,兩車道。

由於地處市中心,又依傍醫院,所以無論何時,車輛都堵成一團,下班時分尤甚,簡直寸步難行。黎糯倒是輕巧地一輛輛車之間東跳西跳,三下兩下就過了馬路。

處理完事情,她倒也不急著回那頭永遠聲鼎沸的醫院,想找個自習教室寫她每月十份的病史作業。

夜晚的一教,整個底層只有一間教室上課。她從後門朝裏偷瞄了一眼,教室裏噤若寒蟬,學生們各個頭仰得高高的,聚精會神。

什麽課上得如此用功?

黎糯心下一好奇,便偷偷溜進去,找了個後排的位置坐下。

看看學弟學妹的書本,《腫瘤學概論》,再擡頭,講臺側方赫然立著岳芪洋。

他授課的部分,自然是常見消化道腫瘤。

為了能讓大家看清ppt,教室前排關掉了部分日光燈,大屏幕慘白發亮,而其實他的講義上只有一張彩色消化道局部解剖圖而已。

按c大醫學院的傳統,所有專業課皆雙語教學。

岳芪洋站暗處,側對學生,倚靠第一排課桌旁,有條不紊地講著他的課。他開著一口純正的美式英語,當提及某些術語和特定用語時,混雜著她所熟悉的德式拉丁。

沒有中文註釋的解剖圖就著沒有中文翻譯的講課,她竟然全能理解,黎糯頓時崇拜起自己來。嗯,果然經過多年醫學院雙語的摧殘,效果顯著。

大學老師大致也能分成幾類,一類淵博儒雅,頗具大師風範;另一類風趣幽默,極受學生歡迎;還有一類慷慨激昂,適合教馬哲之類的大課;而岳芪洋屬於最後一類,他的講解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過多的延伸,甚至連ppt都不做。他的重點,似乎僅僅於用最一目了然的方式講通一個知識點。就像下醫囑般,一怎麽怎麽樣,二怎麽怎麽樣,三怎麽怎麽樣,井井有條到令發指。

但是醫學的確需要清晰的條理,她聽完三節課後,頓時有了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課程最後,他打開燈,關上電腦,走到階梯教室的走廊中間,按次序開始提問。

不是吧……

黎糯直冒汗,策劃逃離,結果教室的椅子收起時“吱嘎”一聲,引起全教室的註意。

站最後一排的她,或許是錯覺,看到一絲訝異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劃過他漆黑的眼眸。

直到很久以後,黎糯仍懷疑,那天晚上她是不是被什麽附了體,乃至做出了些荒謬的舉動。

比如她本想離開,但終還是沒有。

比如岳芪洋走廊裏叫住她,問她第二天有空嗎,她鬼使神差地點頭,說“有”。

也許她是發現了,哪怕她認為自己已經將微小的情竇初開整理完畢,但埋心底的殘根還不斷地叫囂。

她是這麽想的:放下媽媽的事,看喜歡的最後一眼。然後用三個月的時間徹底斬斷,再無關聯。

想通了,黎糯便調整好心態,回歸到愛笑開朗的糯米同學,高高興興去赴第二天晚上的約。

月朗星稀的春日雙休,夜晚的老城隍廟依舊潮湧動,多是舉家出行的游客或是一對對小情侶。

他們皆生於斯長於斯,卻同樣對這個著名景點生疏不已。隨便找了個古樸牌樓拐進去,倒也漸漸走上了燈火輝煌的小路。

黎糯坐屋檐下,擡頭望向天空,不禁陷入過去:“生最早的回憶就這裏。”

“那是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國慶帶來城隍廟看燈,然後綠波廊外的小路上巧遇爸爸的同事,他們還帶著一個哥哥。那對叔叔阿姨還幫和哥哥一買了一個塑料榔頭,很大的那種,和當時的差不多高。”她說。

“家長讓哥哥帶著妹妹玩,可是沒玩多久,妹妹就用力地砸了哥哥一下。”岳芪洋接過她的話。

“是啊。”她轉頭看向身側的,瞇眼笑道:“可是真忘了,為什麽要打?”

“爸爸叫和一起玩,不幹,說不和不會說話的小朋友玩。然後直接揮了一榔頭,甩了句‘誰說不會講話?’。”

“……”

從他嘴裏聽說了小時候的彪悍勁,她想想就好笑。可看到面前走過不少談笑風生的一家三口,又生出些不爭氣的感慨。

“那之後不久,他們就出事了,那時候四歲還差幾天,此後再也沒了這種明亮的記憶。再後來,逢年過節,去們家成了固定節目,或者媽媽會一個去靜安寺搶頭香,剩一個家裏,連個塑料榔頭都沒有……”

話正講著,他突然起身,丟下一句“去去就回”就走進海裏。

半晌過後,岳芪洋買了一個會發亮的蝴蝶結發箍和牛角發箍回來,她驚訝萬分的目光中挑了個牛角的戴頭上,將蝴蝶結的遞給她。

她忍俊不禁,差點笑趴地,說他像“牛魔王。”

他沒有介意,竟然有些無奈地輕語:“現好像沒有塑料榔頭賣了。”

剎那間迷霧蒙上雙眼。

她跟他的身後,只覺得他的背影如此不真實。

拒千裏的冷醫生,為她找塑料榔頭的岳芪洋,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隨著流向前,走到了九曲橋。

她從群中探出腦袋,往橋上瞅了一眼,立刻乍舌,連忙把岳芪洋拖出了隊伍:“們還是別去湊熱鬧了,這橋估計快塌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又打量了下四周,說:“也行,燈光這塊最好,有水有橋有,拍照留念吧。”

她猶豫了一下,說“好”,心裏還嘀咕這種到此一游的事不是觀光客幹的麽。

岳芪洋沒帶手機,而她又忘了充電,電量只剩1%。

解鎖,擺pose,哢擦。

然後,徹底關機。

她剛想檢查一下有沒有照殘了,無奈抽了抽嘴角,徒勞地按了幾下電源鍵,訕訕地又放回包裏。

第二天,岳芪洋院領導的歡送下踏上了奔赴雲南的征程。

而她不上班,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懶洋洋地從電源拔下手機。

開機的同時進來了一條短信,來自岳芪洋,發信時間為淩晨。內容只有短短三個字:“對不起。”

她不是滋味地笑笑。猜測他終是因為沒有救“丈母娘”心中有愧,所以才有了昨日的夜游。

直到她翻到了昨天拍的照片。

先是一楞,接著猛然坐起,捂住即將跳離胸口的心臟。

照片裏的她比著“v”歡脫地笑著。他站她的身邊,沒有看鏡頭,而是直直凝望著她。

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柔情。

本以為,們的婚姻是一段啼笑皆非的孽緣,結束了對誰都好,即使抱著留戀的心,也只配被生生斬斷。

無論何時何地,無論是否身邊,有種感覺,很近,很遙遠,不知道互相想什麽的們是不是很可悲。

的眼神讓無法忘懷,但因為媽媽的事,亦不會後悔。

事已至此,們該何去何從?

☆、中卷--1

第三療程結束後,黎媽媽回了家。

醫生對黎糯說,病全身情況較差,不建議再次行化療,可以試試中藥。

她懂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即病徹底沒希望了,們可以破罐子破摔,也可以最後賭一把。

由於下肢長骨轉移,媽媽已無法行走,雖然接受了骨m治療,一段時間後仍舊會陷入難耐的疼痛中。

那才是貨真價實的,鉆心的,蝕骨的疼痛。

即使辦了大病醫保,腫瘤病的醫藥費依舊不是一般家庭所能承受的高昂,何況黎糯家幾十年來的資金來源僅靠工階級單親媽媽的工資和c大下撥的撫恤金來維持。

她將家中所有可用資金轉移到一張銀行卡裏,咬牙買了輪椅和家用氧氣,同時退了醫院的宿舍,順便先請了一個月的事假。

媽媽生病的事最終還是讓岳老知道了。

岳歸洋陪他爺爺到訪黎家時,她正巧拎著一只殺完了的鴿子往回走。

見到家門前的大物,怔楞之中差點把鴿子甩到地上。

“爺爺……”愧疚地低頭。

岳歸洋上前拿過她手裏的東西,悄聲她耳畔說:“真不是說的,也不知道爺爺是怎麽知道的。”

盡情推脫責任好了。黎糯極不信任地瞅了他一眼。

岳老嘆了口氣,道:“這傻孩子,生病又不是見不得的事情,藏著掖著做什麽?”

她忍住感動,訕訕一笑,引他們進門。

她們家不大,五十多平的兩房,生活了二十多年,也沒重新裝修過,處處老舊顯現。

c大系統的教職工八|九十年代生活都不富裕,可隨著經濟政策的放松,幾乎大多數專業都慢慢賺起了外快,尤其是一些例如光電、信息、財貿、物流之類的新興行業。

待到當年的小教員們熬到了正高副高,前所未有的創業機遇也大規模降臨。於是從方圓幾裏的家屬小區中,漸次跳出了一個個企業家和富豪,成功做到了用知識改變命運。

中國高校富豪榜上c大高居第二,而未做成富豪的教職工們日子亦越過越滋潤,滋潤之後的第一步必然就是買了地段更好、面積更大的房子,離開了這些家屬小區。

現還居住此的,要麽是新進小教員,要麽是些油水不足的院系,比如樊師倫爸爸所的哲學系倫理學專業,還有一種就像黎糯家,特殊家庭。

面色灰黃的媽媽一見岳老前來,驚訝之餘,忙欲從床上起身,下地接待。

無奈病痛折磨,沒法完成動作,喘著氣坐於床邊。

岳老擡手示意她躺好,自己則拖過一旁的椅子坐下。

“黎糯媽媽,受苦了。”他說。

媽媽連聲說:“沒有沒有,怎麽能勞煩您特意來跑一趟。”

“沒事,”岳老笑道:“一家不說兩家話嘛,來遲了。”

說到“一家”時,黎糯和岳歸洋對望了一眼。她小幅度搖搖頭,當歸了然而笑。

岳老和媽媽又寒暄了陣,問黎糯:“有紙筆嗎?”

她轉頭去拿紙筆的半晌,岳老已自顧自開始搭脈看舌象,然後接過遞來的紙筆,刷刷落筆。

末了,岳老將紙頭交給岳歸洋,囑咐道:“明天門診是吧?替黎阿姨掛個大病號,轉一下方子。”

又對媽媽說:“黎糯媽媽,開了副藥,七貼,一個禮拜的量,先吃著試試。如果效果不錯,下周再來一次。”

一句話把黎糯驚悚到了。

岳老您這是要親自出診的意思麽?

“不敢……”她脫口而出,“額,們怎麽敢讓爺爺您出診……”

黎糯啊黎糯,又不是不知道,岳益的號多少錢一個?一年才放幾個號?他的病又都是些什麽?

那是連黃牛都放棄了的禁區,而她居然輕而易舉的就得到了一張價值無上的藥方,更誇張的是,居然讓淡出江湖的名老中醫再次出馬。

“瞎說什麽,”岳老聽了她的話,道,“還是那句,一家不說兩家話,黃芪這種時候去了雲南,替這不孝女婿頂上。”

岳家爺孫沒用晚餐就走了,黎糯送岳老上了車。岳歸洋還得繼續工作,他手頭的課題正巧與c大生物系合作,她便陪他步行至位於c大本部的實驗室。

她見他一路愁眉苦臉的,問:“怎麽了?臉皺得像個老頭子。”

“本來就是老頭子。”他笑道。

“哪有,”黎糯用手肘捅捅他,“不年方三十五一枝花麽,還黃金單身漢呢。”

當歸擺出了副毛骨悚然的表情。

舒展了下眉頭,他望天嘆道:“哎,只有單休的生好苦逼。問題是現連單休都沒有了,全奉獻給了實驗室。”

前方十字路口黃燈轉紅,兩駐足,他又大大地出了口氣。

“哎……”

黎糯忍不住說他:“別哎呀哎了,咋活得如此惆悵啊,都沒哎哎什麽。”

“不知道,”他苦笑,“想起明天又要上班,又要門診,就陣陣憂傷。”

“為何?”她不解。

“病太多。都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麽多病。”他說,“偏偏一邊看病一邊還得腦子裏刷數據,門診量多少,覆診量多少,藥占比多少……一上午下來,腦缺氧,就像被扔被子裏蒙得死死的,透不過氣。”

“好不容易爬回病房想歇會兒吧,就被主任到處捉拿,然後盯屁股後頭嚷著‘當心們組的床位使用率’,還有床位周轉率、加床使用率、住院天數、出院數、抗菌素使用率、醫保自費比例……真不明白,上頭怎麽可以把每樣東西都做成柱狀條狀圖,這些數據嚴重影響到了醫生的工作質量和工作熱情。”

“們又不是黃芪他們這種西醫為主的頂級綜合醫院,三甲歸三甲,畢竟是中醫醫院嘛,哪有這麽多自費病可以收,哪可能做到這麽快的周轉率。”

紅燈又轉綠,岳歸洋仍不停的“哎”……

“下了班還得加班加點做課題寫文章。說中醫的就做中醫中藥唄,偏不讓,必須結合基因啊細胞啊免疫啊。為什麽?還不是為了將中醫推向國際,為了發國際期刊。副高年度考核表上明確寫著,光寫文章不夠,要看數量,要看發什麽雜志上,是否為核心期刊,國內國外的,影響因子有多少。光做課題不夠,要看同時有幾個,什麽級別的,撥了多少資金,跨了幾門學科,有無中外交流。”

“還沒評上碩導,樣樣都得自己來,真不想活了,哎……”

已步入c大校園,岳歸洋終於傾訴完了他滿腹的抑郁。

黎糯靜靜地聽完,頓時生出了一個念頭。

“明天門診是吧?”她問,“要不來幫?”

岳歸洋一楞,“的意思是,想來抄方?”

“抄方?”沒聽懂。

“就是打電腦……”

“哦……是啊。”

他有些納悶;“為什麽?”

“欠岳家太多,能幫上一點就幫上一點。”

的確,她欠岳家太多,多到了令她惶恐的地步。

“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

其實昨晚岳歸洋想說的是:可以是可以,只怕根本無法應付。

而黎糯同學,從八點跨入診室的那一刻起,就深深感受到了。

她八點不足五分鐘到的二樓專家門診。幾乎每所醫院都一樣,兩排診室的最外頭有兩扇厚實的門擋著,門口守著兩位彪悍的資深護士,而門外大波大波心情急切的病不斷地沖撞門和護士。

她使勁往縫裏鉆,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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