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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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居然敢和他爸唱反調!

而黎糯震驚的是:一直以來笑著陪在她身邊、為她排憂解難的岳歸洋,居然有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傷?

可憐岳歸洋本只是想當幫助黎糯的臨時演員,不想出其不意成了主角。

僥幸逃脫一關,還有一關。而且黎糯知道,自己家這關更難過。

她媽媽叫上了黎家、娘家能叫上的所有親戚,在家附近最高檔的酒店布下宴席。她這麽大手筆說來也可以理解,自女兒三歲開始守寡,近二十年來所受的冷嘲熱諷、艱辛困苦、遺忘忽視,一筆一筆她都記著。現如今女兒高嫁,正是揚眉吐氣的大好機會,為何不珍惜?

人都有雙勢利眼。想當初黎媽媽給黎糯過十周歲生日,親戚只來了零星幾個;到了黎糯的“金榜題名宴”,來了兩桌;而今天,則是幾乎全齊的五桌……

她只是個平凡的女人,把畢生努力的賭註壓在女兒身上,幸好,她贏了。

黎糯不知道媽媽請了這麽多人,結果一到酒店,直接瞠目結舌。

而黎媽媽一見黎糯只身前來,臉上的笑意冷了一半。

“黃芪呢?”她問。

“哦……他值班……”老梗。

“岳老說昨天年三十黃芪值班,今天年初一你說他還在值班?”媽媽冷笑。

黎糯慌了,隨口扯了個謊:“額……他還沒出休……”

黎媽媽一把抓過她,拋下客人,把她拖到了廁所,劈頭蓋臉斥責起來。

“你知道我今天請這麽多親戚的目的嗎?你忘了他們這麽多年來是怎麽看我們的?我是讓你帶岳芪洋來出口氣的,不是讓你一個人來丟人現眼的!”

黎糯倍受打擊,原來她一個人去是丟人現眼。

“人家要見的是岳芪洋,誰要見你?我不管你們之間究竟有沒有感情,你沒把他一起帶來就是你沒出息,連個男人都籠絡不了!”

奉命成婚的她怨氣爆發,低聲反駁:“誰叫我不像你……”

“你說什麽?”黎媽媽的語氣降到冰點,“你再說一遍試試?”

黎糯也惱了,好氣又好笑地說:“怎麽?你做的出我還說不出?還是你以為我不知道?誰都知道你貌美如花搞定個廠長小菜一碟……”

話音未落,黎媽媽“啪”地輪了她一巴掌。

她們所處酒店的公共女廁,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客人紛紛停下腳步投來好奇的目光。

被打的臉面灼熱疼痛,從而帶出了眼淚。她捂住臉,惱羞成怒,咬牙笑:“你關心的從來只有你自己,可惜你沒讀過幾年書出息不起來,便把所有壓力扔給我……”

又是“啪”的一下,另外半面臉也被掃了一巴掌。

頭被打得生疼,越是疼,她越是要說:“被我說中了?你讓我一步步跟著岳芪洋的步伐走,然後強行把我嫁給他,為的不就是你的虛榮心?為的不就是你能揚眉吐氣?”

廁所聚集了越來越多圍觀的人,甚至引來了不少她們的親戚。

媽媽的臉色極其難看:“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是!我是翅膀硬了!當了你十幾年的棋子我受夠了!你也說了,我現在是岳家的人,我的學費生活費他們會出!你記住!你不出錢就少吱聲,由不得你對我的一切指手畫腳!”

黎糯烙下狠話,瞥了一眼媽媽緊繃的臉面和氣到發抖的軀體,轉身就走。

出了酒店,天在下雨。

媽媽下手毫無保留,導致她此刻整張臉火燒火燎一片,用手一摸,還有些腫。

她仰頭淋了會兒雨,冰冷的雨水減輕了面部的疼痛,黎糯的腦子也漸漸清醒了。

她記起來,她的媽媽從來不會顧忌時間地點和她的面子問題,惹到了她立即當場解決,今天能把她拖到廁所責罵已經算不小的進步。

小的時候,有次她和媽媽從外邊回家,在樓底下因為她替她爺爺奶奶說了幾句話,她媽媽便立馬放下包,扒光了她全身的衣服。

“你要覺得你爺爺奶奶好,就把我幫你的買的衣服還給我,然後滾去他們那裏。”記憶中,媽媽是這麽說的,同時用食指戳著她的額頭,咬牙切齒附加了句:“滾!”

黎糯哪有去爺爺奶奶家的車錢,沒有辦法,茫然地站在樓下,赤腳裸|體,在圍觀人群的指指點點中哭著蜷起身軀。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受人矚目的印象,很可怕,可怕到她再也不想重溫這種滋味。

她將圍巾繞至眼睛之下,好擋住難堪。

坐上開往學校的公車,車裏的移動電視正在播報天氣預報。

漂亮的女播報員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道:“專家預計,今年上海的冬天可能會成為百年一遇的‘最暖冬’。”

車廂空調溫度顯示23c,黎糯用圍巾捂著的臉上汗涔涔,和腫痛的皮膚接觸後變得奇癢無比。

抓癢不能,她驀地火氣上升,片刻後,忽而又笑了。

怪不得,她想,怪不得無論是怕爸爸的岳歸洋,還是對媽媽言聽必從的自己,在這個冬天火氣異常之大,都完成了人生首次的“叛逆”。

原來是因為“最暖冬”啊。

☆、上卷--10

大四的第一天,黎糯在學校裏見到了久未謀面的岳芪洋。

那時下午四節課結束,正是校園裏人最多的時候。班裏一堆同學成群結隊一起往西區走,一邊熱鬧地聊著天。

黎糯和路心和走在最後面,見前面的同學忽然就沒了聲音,並且隊伍自動自覺往路兩側分開,都覺奇怪。定睛一看,只見“煞神”迎面走來。

永遠的白襯衫黑西褲,永遠的面無表情,永遠的目中無人。

被虐過的他們瞬間肅靜,立正行註目禮,而不知“煞神”厲害的學弟學妹在不遠處興奮地竊竊私語。

“原來我們學校有這麽帥的老師啊!”

“是臨床上的老師麽?怎麽從來沒見過呢?”

“他教什麽的?我一定每節必到認真聽講!”

……

黎糯他們在心中哭喊:你們不用這麽積極的,他會讓你們不得不每節必到認真聽講,想逃也逃不了……

上次煞神出的醫英考卷幾乎讓臨床、基礎的同學們全滅,醫英教研室主任對結果表示膽戰心驚,自此後不敢再讓他任教醫英課程。

黎糯納悶:那他怎麽還會出現?

眾人皆不知情,搖頭,順便為學弟學妹祈福。

岳芪洋的確不是來教醫英的,他只是代他們主任來上三節《診斷學》緒論而已。

c大藥學院在那年整體搬遷至張江藥谷,步入大學最後一年的舒笑和滿可盈也進入了實習階段。黎糯和路心和送別了她們,便馬不停蹄地投入到覆習考試中去。

所有的專業課都需要在下臨床前考完,使得她開學第二周起就駐紮進了通宵教室。

第一教學樓的通宵教室是整個校區人氣最旺的地方。

一字排開的階梯教室燈火通明,桌子上層層疊著比磚厚的書本和比小抄還密集的筆記,座椅兩邊的走廊上丟著形形色|色的睡袋甚至是鋪蓋,走廊裏的廁所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牙刷牙杯。

這些都不是亮點,亮點在於教室裏黑板上不間斷更新的標語。

“日日通,聞啼鳥;周周通,成國寶;月月通,吹風倒;年年通,死翹了。”

“恭喜你在猝死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歡迎來到頭頂不毛之地。”

“白發三千丈,已成地中海。”

“好好學習,天天減壽。”

……

直到某天她踏出一教,見到小路對過兩棵樹間系上了黑底白字的碩大橫幅:“夕陽無限好,只是近臨床。”

她頓時理解了“小巫見大巫”的意思。

c大校風歷來散漫奔放,有著能把蒼老師選為人大代表的隨意不羈。醫學院並入c大後,風氣也漸漸同化,校園中甚至光明正大地出現了此等頗具地痞流氓氣勢的標語。

可惜天天叫著“不想下臨床”,隨著考試步入尾聲以及年末的到來,實習的日子還是如約而至。

實習生活的第一天,黎糯在一附院的宿舍裏起了個大早,穿上了印有醫院名字的白大褂。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突然想起大一分發白大褂的時候。

學校發到同學們手上兩件長袖、兩件短袖、兩頂帽子,他們一邊吐槽這身打扮實在太像食堂廚子,一邊迫不及待地換上身,然後以生活委員為首在寢室樓的走廊裏煞有架勢地排成隊,大搖大擺地敲開各間寢室的門,嘴裏像模像樣地嚷著:“精神科x主任查房啦!”

那時候,她們尚覺得白大褂挺稀奇,穿戴整齊自拍一張傳到人人網上當頭像,哦,不對,當年還叫校內網來著,以顯擺自己醫學生的身份。

後來,隨著各種解剖課的糟蹋、實驗課的玷汙、小動物們的踐踏、見習和技能實踐的亂扔,白大褂逐漸布滿點點斑痕,成了和塊破布無異的存在。

而今天,她以新的身份穿上新的白大褂,又是一種異樣的感覺。

就如崗前培訓時一附院院長所說的:白大褂,不僅是醫學生的象征,也是醫學生的夢想,更是醫學生的責任。

院長還說,理想和現實總有差距。它們的差距也許在於學校裏教的是“大醫精誠”,而崗前培訓說的是“自我保護”;上課的重點是“明確診斷”,而臨床的重點是“鑒別診斷”;抑或書上學的是“最優化原則”,而醫務處主任教導的是“最大化原則”。

當然,他們還不懂。

平時幾乎不看病的黎糯像只初生的牛犢,驚奇地看著掛號處如世博會般排成蛇形的隊伍、鬧哄哄如菜市場般的大廳、吵吵嚷嚷的預搶救室……哪哪哪兒都是急匆匆的人群和彎彎扭扭的長隊。

盛青陽拍拍她的肩,說:“組長,還楞著幹嘛?都七點三刻了,報道來不及了!”

在黎糯今後一年的實習生活中,盛青陽將是一種非常關鍵的存在。

因為她是他的組長,他是她的組員,雖然一組就他們兩個人,但實實在在是一條戰壕裏的戰友,擁有超越同學的階級友誼。說得簡單點,即若其中一名是個坑子,則另一名將會面臨以一頂二的殘酷局面。

至於盛青陽是不是坑子,黎糯也不確定。

該生原為東北某省某市某區高考理科狀元,第一志願報的c大經院。不巧那年經院競爭太激烈,他被刷了下來,進了二志願五年制臨床醫學。從此以後,這廝從學霸逐步演化為學渣,整日沈迷於網游,神龍見首不見尾。

但是盛青陽是個好人,這點黎糯確定。黎糯大物重修能順利通過,還拜a+的他不斷傳道授業解惑所賜。

她木木地仰頭看向長相身材“很東北”的盛青陽,道:“好!我們報道去!”

悲劇的是,他們輪轉的第一個科室就是急診——一附院除外科以外的四大煉獄之一。

他們一報道即被拆開。黎糯上半月轉外科急診,下半月去內科急診,盛青陽則與她相反。

和患者人數相比,急診醫生真心少得可憐。

一線的急診醫生包括進修醫生都和工廠裏的工人一樣三班倒。跟著年資和職稱的升高,到了二線班則不用再翻班,負責日班和值班。

按照一線和二線排班的次序,整個辦公室裏一般同時會有兩名醫生接待患者:白天的話是早中班醫生和日班醫生,晚上則有中夜班醫生和值班醫生。實習同學的作息與帶教老師一致。

她跟的老師姓張,一直笑瞇瞇的,為人挺和氣。

黎糯一坐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張老師便笑盈盈地回頭問她:“今天早中班,晚上十點下班,沒問題吧?”

“沒問題。”她答。廢話,有問題又能怎麽樣……

早中班醫生不管救護車、搶救室、預搶救室和eicu,這些由日班、中夜班和值班醫生處理。只有遇到特別忙亂的情況,比如多輛救護車同時送到,才會幫忙分管。但是本著首診負責制的原則,早中班醫生處理過的躺在搶救室和eicu的重病人亦由其善始善終。

那早中班醫生幹些什麽呢?就是各種看病,看各種病,例如手痛腳痛肚子痛,大傷小傷穿通傷……

一個上午,黎糯忙得不可開交,或學習門急診操作系統,或跟在帶教後頭摸肚子,或在診室和清創室間來回蹦跶。再加上新手上任,她有些犯暈,半天找不著北。

待她終於能歇口氣,擡頭看鐘,已是下午兩點。摸出手機,未讀來信若幹。

十條裏是八條是路心和同學發來的。

“下臨床第一天就值班,還碰上元旦,求安慰……”

“醫囑打不來被鄙視了……”

“怎麽辦怎麽辦我好不安,哭。”

“你死了?沒死吱一聲。”

“看來是死掉了,嗯。”

……

黎糯表示做了三年多的室友,她還真是頭一次見著路院花六神無主的樣子。

趁著帶教讓她去買“下午茶”的時間,她打了個電話安慰值班同學。

“你還沒死啊?”路心和劈頭蓋臉來一句。

“放心,快死了,”她在便利店裏轉了三圈,哀嘆:“快餓死了。”

這個尷尬無比的時間點,便利店只留下幾只別人挑剩的飯團。想起張老師的殷殷囑咐:求量不求質。她便隨意挑了一些,匆匆離去。

方提著袋子回到診室門口,黎糯就被震撼到了,以至於手裏的袋子差點落地。

診室裏面坐著個年輕男性患者,鼻青眼腫,且一根鋼絲橫貫頭顱,還在不停地晃啊晃……

帶教正在詳細詢問患者病情,一邊吩咐護士找工人推平車過來。

“小黎你來,”張老師招手,“電腦打模板常規血一套,再開張加急的ct單,打電話給影像中心告知一下,還有把腦外的人吼下來!”

和醫生的嚴正以待相比,病人倒是頗優哉游哉,躺上了平車還不停地輾轉反側。

張老師怒道:“不是叫你不要亂動了嗎!”接著囑咐黎糯:“這病人在腦外的人下來之前你負責盯死他,ct也陪著一塊兒去。”

“好的。”她答道。

可這病人實在不是盞省油的燈,在平車自搶救室推往影像中心的途中甚至坐了起來,瞅著四周驚奇道:“原來急診長這樣!我第一次來。”

“你能躺下來嗎?”她邊勸阻病人邊滴汗:你是來急診一日游的麽……

患者恍若未聞,經過補液大廳時更是伸長了脖子,“嘖嘖嘖,人真多。”

人群中不知誰尖叫了一聲,顫抖地嚷了句:“這人腦子裏有根鋼絲!”他們立馬成了補液大廳內外所有人的焦點。

“你躺下來行嗎?”黎糯差不多快求他了。

可她和家屬的勸說都沒用,病人仍然看得興致勃勃,導致平車猶如花車行進般在好奇者之中緩慢前行。

這時,隱約聽到身後的補液大廳裏有家屬沖到內科急診診室,焦急地喊道:“醫生醫生,我媽被剛剛那個腦子裏插鋼絲的人嚇得臉發白,心跳一下子飈上去了。”

推平車的工人大叔終於不能忍了,朝病人大吼:“你給我躺下來!坐著幹嘛啊?示威游行啊?你不要命了啊?給我躺好了!立刻馬上!”

說來也怪,病人經大叔一陣吼後,竟然聽話地乖乖躺下。

將他安全送至影像中心,工人大叔問黎糯:“小姑娘剛下臨床?”

“是。”她納悶,大叔怎麽知道?

“氣場太弱。”大叔鄙夷地總結。

晚上九點左右,診室裏送來了一名絞窄性腸梗阻的中年女性。

鑒於患者一般情況較差,予胃腸減壓、補液後,建議即刻行壞死腸段切除術及剖腹探查術。

“我急診。你們誰二班?”張老師立即聯系外三。

“是岳主任。”對方說。

“你們運氣不錯。”他掛了電話開始讓家屬簽手術同意書,“今天的值班醫生是我們醫院外三的第一把刀,一般門診病人想要他開個刀起碼得排三個月的隊。”

過了會兒,從手術室打來電話。

卻是岳芪洋。

“血和平片我電腦裏看過了。病人情況如何?”他問。

“不是很好,要盡快開刀。”張老師答。

“術前準備呢?”

“已經好了。”

“十分鐘後接上來。”

剛想掛電話,岳芪洋又說:“這邊缺人,找個二助。”

張老師放下聽筒,笑盈盈地回頭瞅著黎糯,說:“小黎啊,要不,你去手術室幫下忙?”

☆、上卷--11

離晚上十點下班還差十分鐘的時候,她就這樣被帶教老師支上了手術室。

電梯直上c樓24層,看管更衣室的老大爺見又有人前來,登記了黎糯的胸牌,一邊嘆道:“今天元旦倒是很忙麽,夾層的夾層,顱瓣減壓的顱瓣減壓,車禍的車禍,可憐外三加了一天的刀還要接急診,哎……”

黎糯心裏也默默跟著“哎”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覆習怎麽洗手和穿手術衣的她估摸著要被護士姐姐往死裏罵了。

果不其然,在洗手環節就讓護士姐姐暴走了兩回之後,她才得以順利拱手走進16號手術室。

迎面而來的就是影視劇裏經常能看到的景象:綠油油的無菌臺,綠油油的醫生,綠油油的麻醉師,綠油油的護士,額,就差綠油油的自己。

她拿過手術衣,豁地將衣服抖開,就聽見臺上的主刀醫生開口:“換個空曠的地方。”

遵命。

“袖子不要高過頭。”

“手不要亂摸。”

“讓護士幫忙。

“手不要亂摸!”

“不要亂摸!”

“大拇指不要碰到內側!”

“戴反了,重戴!”

“叫你不要亂摸!”

……

她終於全副武裝,心下正小欣喜著,不想主刀又是狂風暴雨一陣狂罵。

“你有沒有無菌觀念?”

“懂不懂無菌?”

“上過課沒有?”

“上過腦子記不住?”

“你的腦子只是用來顯高的嗎?”

……

黎糯啞口無言,口罩下方的臉早已羞紅。

長到這麽大,她還是頭一次被除了媽媽以外的人罵得如此狗血淋頭。

而在主刀“教導”實習生的這段時間內,手術室內的其他人俱寂靜無聲。

他們的眼睛沒問題吧?這種“教導”實習生的活兒不是護士專屬的麽?

他們的耳朵沒問題吧?這輩子從來沒聽過岳芪洋講這麽多話啊。

再說,岳主任您用得著浪費寶貴時間去等一個連手術衣都穿不來的二助麽……

“站到對面去。”岳主任最後下令:“開始。”

前輩們都說,岳芪洋雖冷漠無情,但他是全中國屈指可數的幾位會從下刀到縫皮開完全臺的主任。並且強調在一附院實習一定要跟岳芪洋上次臺,領略一下什麽叫做把刀開成藝術品。

沒想到自己如此高起點,黎糯默嘆,還受到了外三第一把刀劈頭蓋臉的一頓“教導”。

“手術刀。”

她也不知為什麽,感覺到器械護士和一助似乎同時一楞。

岳芪洋下刀做切口,手術正式開始。

“小彎兩把。”

“電刀。”

“鹽水紗布。”

“吸引器。”

“吸引器!”

護士姐姐看不下去了:“同學你發什麽呆啊?吸引器在你手裏,快吸血啊!”

黎糯這才反應過來。

“你的任務就是吸血和吸煙,夠簡單了吧?別再發呆啊!”護士姐姐嫌棄地補充道。

岳芪洋神速地打開皮膚、淺筋膜、肌肉,修長的手指握著電刀,沒有一步多餘,沒有一絲猶豫,幹凈利落,層次分明。她看著有些出神,甚至連暈血的事情都拋於腦後。

“自動拉鉤。”

“方鉤。”

“腸鉗。”

暴露腹腔完畢,找到病變腸段。

“腫瘤。”岳芪洋作出診斷。

一助附和道:“挺大了呢。”

“切。”主刀下令。

“岳老師,保的了肛嗎?”一助問。

黎糯也詢問性地擡頭看向斜對面的他。

她註意到,此時他偏濃密的眉頭緊蹙,內側眉梢差不多連在了一起。

“難。”他答。

室內頓時一片嘆息。

鬼使神差的,她再次擡頭看他。

岳芪洋的臉部輪廓在無影燈的籠罩下更顯清冷,整張臉只剩下鼻根與一雙眼睛留在外頭。隔著半米寬的手術臺,她發現他黑框眼鏡下的眼睛其實挺特別,比一般人略細長,睫毛較短,卻有著特別深但不寬的雙眼皮。她想起來,貌似這種屬於傳統型日系美男眼。

驀地,岳芪洋與她四目相對。

隨後冷冰冰地吐出一個字:“吸!”

剖腹探查術變成了直腸癌miles根治術加末端回腸造口術,手術時間也隨之延長。

術程過半,缺乏鍛煉的黎糯同學腳開始發酸。

她甚至聽到了麻醉師打了不大不小一個哈欠,但身邊的一助和對側的岳芪洋仍全神貫註地手術中。

“荷包鉗。”

“荷包縫合針。”

“擴肛。”

“吻合器。”

“蘑菇(吻合器組件)。”

“縫合器。”

“止血。”

……

岳芪洋話很少,主刀的惜字如金使得整個手術室沒人敢大聲交談。

但他的速度夠快,當機立斷,環環相扣,條理清晰。

最後翻看一遍腹腔,準備化療。

“順鉑。”

“沖洗。”

一助拿過了黎糯手裏的吸引器,熟練地吸引腹腔液體。

接著逐層關腹,縫合,造瘺。

果然,從第一刀,到最後一針,甚至是最後的創口消毒,都是他親自完成的。

黎糯目睹敏捷熟練的手將患者原本不堪的腹腔重又整理幹凈並去除病根,欽佩的同時,莫名地生出一種不可思議:這樣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居然是自己老公。

她突然明白了眾多小女生仰慕他的原因。冷漠寡言、不近人情、拒人千裏的“煞神”,他的魅力,都在手術臺上。

病人被送去了蘇醒室,主刀和一助也隨即離開,黎糯還在慢吞吞地脫手術衣。

器械護士邊收拾著東西邊問她:“同學,你該不會是剛下臨床吧?”

“是,第一天。”她答,“現在算第二天了。”

“怪不得,”洗手護士送完標本,進來參與到她們的話題中,“好久沒見冷醫生如此勃然大怒。”

“是嗎?”她訕訕而笑。

“開始還以為他是加了一天的刀比較郁悶,或是一助身體不佳擾亂了他的步伐,後來想想,也只能是因為你太白紙。”器械護士說,“你不知道,他剛剛說‘手術刀’的時候我都快嚇哭了。”

“為什麽?”她不解。

“我跟你講,你們洋氣的冷醫生可是美帝一手培養出來的,開刀從來不甩中文,也只有我們幾個常駐16房的護士和麻醉師才聽得懂他的需求。”護士姐姐解釋道,“他只有一種情況下會全中文,那就是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比如剛才……”

連麻醉師都來參合一腳,“你懂的,他心情不好我們就連個屁都不敢放。”

“所以你若下次要轉外三的話,務必學好無菌觀念和英語術語以防跟到他那組,否則害人害己。”護士姐姐提出中肯意見。

黎糯乖乖點頭,然後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回到急診。

她的帶教張老師同樣也沒有下班,伺候了一晚上鋼絲君。

那位患者的化驗和影像報告出來後,隨即被接去了手術室。事後聽腦外的醫生說,接上去的途中病人即因顱內出血陷入昏迷,所幸沒傷及重要部分,人是救了回來,接下來就看是否能渡過危險期了。

因為腦外觀察室爆滿,患者被安置在了eicu,仍舊由張老師負責。

見黎糯下了臺,張老師笑瞇瞇地摸出一罐咖啡,遞給她:“辛苦辛苦。”

她正口幹舌燥,謝過後便豪飲起來。

“我剛接受完外三毛毛的問責,說我支援上臺的那個長得像袁湘琴的女生成功激怒了他們的岳主任,說的就是你吧?”張老師問。毛毛應該是方才那位一助。

黎糯差點一口咖啡噴出來。

她不好意思地點頭承認,心下由衷感嘆:袁湘琴?書讀得多就是不一樣啊,說她長得笨都能婉轉成這樣……

外急診的值班室正對著停靠救護車的坡道,是收聽救護車音效和旁觀救護車光效的最佳席位。黎糯不得不懷疑這地理位置就是為了不讓醫生睡覺而故意選取的。沒辦法,自己竟然忘帶了寢室鑰匙,只得睡在這裏。

她有些認床,兩小時內從數綿羊默默變成了數救護車,順便把送病人來的出租車私家車也一並數了進去。

在數完了三十一輛車後,她依舊睡意全無。手表顯示六點過五分,算了,她想,還是回寢室敲醒室友吧。

結果白大褂一脫,才悲劇地發現自己下臺的時候估計神志略恍惚,導致連手術室的衣服都沒換就直接下了樓。好吧,還得再去c24報道一回。

在更衣室匆匆換完衣服,她又後知後覺地回想起自己的樂扣樂扣落在了休息室……

男女手術更衣室的盡頭通向同一個休息室,外面一大間是一般休息室,裏面一小間是主任教授休息室,兩間屋子由玻璃相隔。

六點多的光景,這裏沒有人。

她正拿了水杯欲往回走,眼梢一瞥,看見裏間的休息室裏竟然有人。

岳芪洋,他坐著,在睡覺。

☆、上卷--12

冬天的六點,天空仍然黑沈沈,休息室只亮著外間的一盞日光燈,暖氣也沒有開足。

岳芪洋全身籠罩在灰暗中,頭倚墻而睡。

黎糯不由地望向外間白板上的手術安排表。

因為昨天是元旦,非手術日,所以板上冷冷清清,僅有零星幾臺急診手術,除了外三。外三的後面用黑色油筆寫著:前組加臺:8a-11adixon;1p-5pmiles;6p-9p造口回納x2。又用藍筆龍飛鳳舞地添上:10p-ileus剖腹探查(e)。

整整一天的手術。

她輕嘆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走到隔斷玻璃邊觀察了睡夢中的他片刻。

他依舊一身綠色手術室短袖,身上蓋著塊眼熟無比的白色毯子——又是一附院的防暑降溫物品。頭向白墻側著,由亮處望向暗處,他的鼻梁在臉上投下高挺的陰影。兩手均露在外頭,一只隨意下垂,另一只捏著一個易拉罐。

是他家整箱整箱進貨的強化型紅牛。

面前的這個人全神貫註地站了十五個小時,而站十五個小時的又何止今天。想到這兒,黎糯不禁心生一份動容。

她剛準備悄然離去,忽然瞥到他手裏的紅牛罐子越來越歪,即將翻到地上。

本能地推開玻璃門,抓住已然離手的罐子。

卻不經意間握住了他的手。

黎糯一楞,將這個動作保持了幾秒。擡眸,與立即醒轉過來的岳芪洋四目相接。

黑暗中的兩雙眼睛,大眼瞪著小眼。剛睡醒的那雙,戴著眼鏡,但異常清亮,毫無波瀾地直直望向打擾他睡眠的罪魁禍首。而一直醒著的那雙,圓圓睜著,卻迷糊朦朧,猶如剛睡醒一般。唯一相同的,就是兩者俱紅血絲滿布。

岳芪洋面無表情地瞅了她五秒鐘,抽了手,又側頭睡去。

這下她尷尬了,以一百米沖刺速度逃出了更衣室,逃出c樓,逃回寢室。

同寢室的神內科研究生姐姐端著臉盆一開門便與氣喘籲籲的黎糯撞了個滿懷。

“你……怎麽了?”她驚異地看著黎糯拿著罐紅牛不停顫抖著的手,問:“statictremor?搓泥丸?pd?要去做個eeg麽?”

黎糯被她的連貫神內思維嗆到,邊喘邊答:“額……受了驚嚇罷了。”

姐姐了然地“哦”了一聲,語重心長道:“學妹,挺住啊!你才幹了一天就這樣了,那幹個半年豈不是得切腹自盡?”

她咧嘴笑笑,扔了罐子,爬上床四仰八叉地臥倒。

閉上雙眼,救護車的聲音終於消失了,但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滿滿的那只手。

第一次近距離看那只手,是在醫英的第五次課,它把她敲起來讀單詞。她那時的感覺,約莫只是害怕,沒有細看。

第二次,是在他們登記結婚那天,它握著筆飛速填寫個人資料。她那一刻在思索,一個男人的手怎麽可以白得沒天理,比她的都白。

這一次,她觸摸到了它,才發現它在每天無數次洗刷消毒的洗禮下,變得粗粗糙糙,乃至裂紋悄生。

她不是手控,但誰都喜歡細皮嫩肉。可當她觸到那只並不美麗的手時,不知怎的,卻突然有種心動的感覺。

黎糯遲疑了會兒,在枕頭旁摸到手機,發短信給樊師倫求助。

“因為一臺手術而喜歡上主刀,你覺得可能嗎?”

樊師倫迅速回覆:“可能,就像我看了一場話劇而喜歡上我女朋友一樣。”

“不會吧!!!”她尖叫著坐起身,成功驚醒了全寢室……

待黎糯八卦完樊師倫同學的最新戀情,太陽已曬到屁股。

幸好上完早中班的第二天是天經地義的休息日,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倒下悶頭大睡,直到幾小時後被孳孳不息的手機震動聲吵醒。

模模糊糊地接通,“餵?”

“糯米你在哪兒?”是岳歸洋。

“一附院的寢室。”她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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