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人表面融洽的關系持續了數日, 直到仙盟大會前夕，他們一同游覽滄瀾派，才又現裂痕。

這些日子裏，因為有求於江少虞, 陸望雲又想確認江少虞是否就?是“白衣仙人”。

所以, 她每日都?抽時間去主峰大院找江少虞, 給他送點東西, 講些閑話，爭取培養出堅固的戰｜友情。

陸望雲像上朝點卯一樣準時，風雨無阻, 但好在每次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也?尊重江少虞的邊界感，兩人基本都?是在院中坐著?閑聊。

江少虞早先?聽說?過陸望雲的許多傳聞，對陸望雲的品性沒什麽期待, 倒還?能忍受她的頻繁來訪。

但, 元啟明哪見過陸望雲這種“自?律”的樣子？

從前, 他要求陸望雲規律修煉時間，比殺了她還?困難, 讓她禁食三日以修習辟谷決, 都?是半逼半哄, 才勉強如願。

陸望雲對江少虞表現出的, 前所未有的在意, 元啟明全看在眼裏，有前後態度做對比，他難免吃味, 嫉妒，難受。

雖然他總是告誡自?己, 這些情緒和狀態都?是正常的，無須過於在意。

但負面情緒，就?像被木板暫時擋住的，洶湧澎湃的洪水，不會消失，越壓抑，越要找到出口?，爭先?恐後地擠出來。

直至激流，徹底沖散薄紙糊的似的木板。

一片狼藉，面目猙獰。

……

“小師弟，滄瀾派其實共有三主峰，掌門?師父的滄瀾山處在中線，為了方便區分，兩側拱狀陡山，我們都?叫左（西）側峰，右（東）側峰，分別有演武場、福祿閣、議事堂等部門?……”

“對了，側峰大殿的掌缽執事是咱們的錢袋子。看到沒，後邊那個小眼睛胖大叔，最白的那個，師兄給你領的入門?禮包，就?是他給準備的。”

……

游覽滄瀾派時，陸望雲精力十足，走在最前，指著?四?周景物建築，為江少虞介紹其中淵源，遇到門?派的重要人物，她也?會指出此人特點，讓江少虞註意分辨。

江少虞坐在低空漂浮的符筆上，緊隨其後，時不時點頭，甚至乖巧地準備了紙筆，記錄下陸望雲的廢話。

元啟明面無表情，拎著?既白劍，跟在最後。

陸望雲的介紹，他都?聽在耳中。

不知?為何，小師妹的聲音明明清脆悅耳，從前修煉空隙，他最喜歡聽師妹說?些無聊的廢話。

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卻總覺得師妹的聲音嘲哳難聽，刺耳極了。

元啟明不解。

他一路上忍了又忍，幾次壓下苛責的言辭。

熬到現在，胸中無名的怨氣積聚，擾得元啟明心煩意亂，早已沒有任何游覽舊景的心思。

他雙手抱劍，沈默地站在最後，冷眼旁觀土包子進城二?人組交談。

……

了解完滄瀾派各個部門?所在，三人停在懲戒堂上方，相顧無言。

元啟明松了一口?氣，私以為今日這場“精神淩遲”是時候結束了。

陸望雲卻站在柳葉劍上，興致勃勃地環視一圈，轉頭問江少虞，要不要再去看看滄瀾派的特色景點。

元啟明：“……”

他不堪再忍受，委婉道，“小師妹，少虞師弟的身?體才剛見好轉，你能不能體諒他一點？今日就?到此為止，改日再繼續？”

陸望雲略有不滿，嘟囔道，“師兄你怎麽這麽掃興啊？小師弟自?己都?沒說?累。而且，你我都?很忙，又不是日日都?有時間，一起帶小師弟出來玩。”

江少虞的視線在他們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溫聲道，“師兄師姐無須為了少虞爭執，我一路都?坐在法器上，稱不上勞累。”

“師兄，我們就?聽師姐的，都?去看看？”

元啟明沈默。

心中的真實想法不可對人言，江少虞的善解人意，反倒讓他更難拒絕，也?更為煩躁。

陸望雲攤手，“你看，小師弟都?說?自?己不累，今天看完，下次就?不用折騰了，不好嗎？”

元啟明咬牙點頭，“好，去看。”

陸望雲滿意了，領著?神色各異的兩人從懲戒堂轉道，飛往附近的飛龍瀑，在飛龍池旁稍作修整。

瀑布傾瀉，流水轟鳴。

濕潤的、涼爽的山谷中，三人在岸旁席地而坐。

陸望雲提前準備了靈果點心，還?有用於解渴的整節竹露。

竹筒一排排擺在岸邊凸起的石臺上，翠綠整齊，看著?很喜人。

元啟明擡眸，目光越過對面二?人，看到池水清透，空無一物的飛龍池，不知?為何，他竟莫名有些緊張、煩躁和羞怯？

察覺到自?己情緒的元啟明，下意識握緊既白劍，陷入呆楞無言的迷茫狀態。

陸望雲見他這樣，還?以為元啟明今日真有些疲憊，才會主動?提起散場。

可真稀奇，掛哥也?會累？

他不是修仙界第一卷 王嗎？

但他這樣迷茫又疲憊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陸望雲歪頭，打量元啟明罕見的脆弱情態。

不得不說?，元啟明真的生了一張舉世無雙的俊臉，每一處五官都?恰到好處。

薄面微腮，眉眼奪目，鼻梁高挺，嘴唇豐潤，最妙是下顎角輪廓分明，下巴微方略翹，自?帶幾分正氣，又飽含傳統大丈夫含蓄蘊藉的風韻。

更不必說?，他常穿白衣，姿態高雅，神態瀟然，恰似高坐神位的神仙君王。

元啟明的五官均衡標準到了極致，無論怎麽看，都?是好看的。

平常意氣風發?，精神飽滿時，美得極具感染力；迷茫疲憊，劍眉緊鎖時，又是另一種震人心魂，惹人心疼的美。

陸望雲一時看呆了去，身?隨心動?，慢騰騰地，移到元啟明旁邊，貼著?他坐下。

不多時，陸望雲的半個身?子，都?坐在元啟明外衣邊角上了，她卻毫無所覺，還?欲再貼近美人。

感受到身?側若有若無的冷香，元啟明身?體僵硬，心跳無端加快，一聲一聲，急促如奪命狂奔的馬蹄聲。

小師妹這是要做什麽？

元啟明無措地看一眼神色如常的陸望雲，再看看端坐在地的江少虞，又看到清澈幹凈的飛龍池，驀地有種如坐針氈的心虛、恐懼之?感。

江少虞見狀，長眉微蹙，莫名有些不舒服。

就?像是主人忽然發?現，自?己看不上的諂媚靈寵，原來也?會對其他來客搖尾巴。

真是，讓人生厭。

江少虞拿起一節竹筒，撬開上方節片，伸手遞到二?人中間，不動?聲色地隔開他倆，再自?然而然地提醒陸望雲。

“小師姐，方才多虧了你細致地講解，少虞才能分清懲戒堂的兩位長老。竹露我已加熱至溫，你是否需要喝一點解渴？”

陸望雲終於回神，發?現自?己距離身?體僵硬、如臨大敵的元啟明只有兩拳指遙，頓時不好意思地起身?。

“啊，好的，謝謝師弟。”

陸望雲接過竹露，感激地沖江少虞笑笑，又趕緊學著?江少虞的樣子，給面色僵硬的元啟明遞去一把青果，欲蓋彌彰道。

“師兄，你剛才擔心師弟會累，我覺得可能是你自?己有點累，所以就?先?帶師弟來飛龍瀑這邊，要不你先?吃點東西，喝點水，休息一會兒？”

說?著?，陸望雲快速從後方越過元啟明，坐到江少虞旁邊，掐了一節空心藤蔓，洗凈後插進竹筒中，又把竹露遞給江少虞。

“師弟，給你。”

江少虞的眸光落到竹筒中的藤蔓上，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接過，將竹筒捧在手心。

“這種水生藤蔓無毒無味，還?是空心的，最適合當吸管了。”

陸望雲放松下來。

她不去想剛才的尷尬，也?刻意不去看元啟明的表情，反而緊盯著?江少虞，如法炮制，給自?己做了一杯“竹筒茶”，咬著?藤蔓吸管喝了一口?甘甜的竹露。

“你咬住藤蔓上端，輕輕用力吸就?行。用吸管喝東西，很方便的。”

江少虞疑惑，“吸管？是這種植物的名字嗎？”

陸望雲笑著?解釋，“不是，只是一種代稱。圓柱狀，中空的物品都?可以當吸管，可以用來吸食液體飲品，比較方便。”

江少虞遲疑，同滿眼期待的陸望雲四?目相對。

罷了，左右也?不過是難喝，還?不到難以忍受的程度。

江少虞慢慢咬住藤蔓吸管，動?作僵硬地吸一口?“甘甜”的竹露，快速吞咽入腹。

尋常修士愛不釋手的甘甜竹露，到了他口?中，卻比腥臭的泥漿還?要難以下咽。

這樣可不行，我都?難以忍受靈界的食物，那其他人又該如何呢？

江少虞低眸斂目，面不改色地放下竹露，誇讚道，“真方便，小師姐果然很厲害。”

陸望雲自?謙，“哪有？這都?是前輩們的智慧成果。”

見狀，元啟明捏緊手心靈果，方才的心虛慌亂，驟然被另一種煩躁、窒息的情緒所取代。

他難以再忍耐內心的焦灼，冷眼睨著?相談甚歡的二?人，道，“這也?值當驚訝？奇技淫巧。”

陸望雲還?有點兒心虛。

她點頭，不去看元啟明，好脾氣地接話，“確實普通，平平無奇。”

江少虞順手把開口?的竹露推遠，跟著?說?，“是我大驚小怪。師兄要喝竹露嗎？我幫你開一份。”

他們一唱一和，到顯得我小肚雞腸，眼高於頂。

元啟明暗中咬牙切齒，表面神色不動?，道，“不必，我吃靈果就?夠了。”

陸望雲只當元啟明是累了，舊話重提，讓他好好休息，自?己則拉著?江少虞，逃一般快走到飛龍瀑下。

陸望雲指著?被瀑布沖得光滑的大石頭，說?，“小師弟，你看那大光石頭，特別滑，根本站不住人。”

江少虞讚同，“確實光滑，但勝在平整。”

陸望雲苦著?臉說?，“師兄說?過一樣的話！他還?說?可以坐穩，讓我上去坐直，接受水流沖擊。飛流瀑一股沖下來時，我整個腦門?都?是拔涼拔涼的，每分每秒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禿頭。”

“水流沖擊？”江少虞問。

陸望雲解釋，“師兄有段時間，不知?聽誰說?的，高壓水流可以錘煉體魄，有助於我進階，便非要讓我在飛龍瀑下修煉。老難受了，簡直是精神和□□的雙重折磨，還?好小師弟你不是體修，不然……”

元啟明聞言，看向金童玉女般相依而立的兩人，胸中郁結難解，不由自?主地嗆聲。

“你且好意思同他抱怨？我如何折磨你了，誰人修道不是全力以赴，與天相爭？這不過是最基本的修煉，你自?己貪圖享樂，不堪忍受修道的磨礪，難不成還?想讓江少虞步你後塵？”

掛哥長得好，掛哥今天累了。

好不容易和平相處兩天，我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陸望雲扯了扯發?帶，一面自?我寬慰，一面無所謂道，“我哪有這意思？我就?是覺得好玩，說?給師弟聽聽罷了。師兄不喜歡，我不說?了就?是。”

元啟明面色稍霽，冷聲道，“我能有什麽喜不喜歡？你次次都?說?是為了讓我滿意，可哪次真如我願，堅定?信念，一心修道？我不過是你躲懶推卸的說?辭罷了。”

陸望雲攤手不語，指著?飛龍池，對江少虞道，“你看這飛龍池，全石以為底，清冽無魚，而岸邊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是不是很好看？”①

“好看。”

江少虞震驚側首，看一眼老神在在，裝聾裝瞎的陸望雲，對她和元啟明的關系又有了新?的認知?。

這都?能忍，他這便宜師姐真非常人。

陸望雲又說?，“我也?覺得好看，就?是有點空。我在這兒修煉之?前，飛龍池還?有半池紅蓮，皓月當空之?時，頗有半池瑟瑟半池紅的美感。可惜都?被移走了。”

江少虞了然，低聲問，“師兄所為？”

陸望雲點頭，眼角餘光瞥見坐立不安，一臉心虛的某人，頓覺出了口?氣，又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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