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眠 “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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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習課只上到一半。

沒有班主任盯的教室,課代表在上面做題,下面換位置的換位置,講小話的講小話,只要不鬧得太過,她連頭都不擡。

後排幾個男生閑不住,汪洋舉手說要去廁所。

課代表皺皺眉頭準了。

時夏正在給周思齊講完形填空裏某個時態問題,周思齊抓耳撓腮地表示自己被繞進去了。

就在她耐心跟她分析例題的時候,教室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像是誰在砸桌子,整個高三都在上課,這聲響異常突兀。

周思齊嚇得一激靈,筆尖一滑,卷子上被戳破了個洞。

她皺眉:“搞什麽啊!”

時夏側眸望去。

教室裏也有不少人探頭出去查看,走廊上倒是沒見到什麽。

這時,剛才借口出去上廁所的汪洋匆匆從後門跑回來,大喊一聲:“不好了,羅超跟他爸在辦公室裏打起來了!”

“臥槽?!”

“走走走,去看看!”

“快快!”

“時夏時夏、我們也去!”

……

——走廊盡頭,教師辦公室裏,楊潔和羅媽一人一邊拉著羅爸,羅爸手裏操著一截斷掉的桌腿,臉色脹紅,五官扭曲,脖子上青筋暴露,一副怒不可遏的猙獰樣子。

辦公室裏唯一年輕力壯的的男歷史老師擋在羅超身前,正語氣激烈地喊著:“你怎麽這樣打他啊,他是你兒子不是你仇人!”

二班的學生們沖到辦公室門口就見到這樣一幕。

歷史老師身後,被打翻在地的羅超嘴角掛著血,右眼烏青、身上的短袖T恤領口被扯爛,露出他身上大片瘀傷。

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見他的下一刻倒抽了一口冷氣——怎麽會被打成這樣?!

時夏被周思齊拉著來到人群最前排,一眼就看見了羅超。

羅超這時恰好擡眼,視線觸及時夏的瞬間,他像是受驚了一般縮著肩膀往歷史老師身後躲。

羅爸正在氣頭,光靠楊潔和羅媽兩個女人根本拉不住他,他一邊叫囂著“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一邊揚著手裏的武器朝羅超過去。

歷史老師連忙將羅超拉起來,又喊了門口幾個男生過去幫忙。“汪洋、江威你們過來過來!”

汪洋反應很快,第一個沖進去,先把羅超扶起來,江威帶著身邊幾個人過去把羅爸手上的武器搶下來。

三四個男生一直勸:“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有他們幾個控制住羅爸,楊潔總算可以松手,她不顧自己氣喘籲籲,往門口一看,準備讓其他人先把羅超帶離現場,“時夏、周思齊,你們、你們先把羅超帶去醫務室。”

周思齊完全被嚇傻了,被點到名字也不知道作何反應。

好在時夏相當鎮定,她率先進去,小跑到羅超身邊,距離拉近才發現他嘴裏都是血。

她皺了下眉頭,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替他捂住下半張臉,“我們先去醫務室,走。”

羅超可能已經被他爸爸打得有些應激反應,時夏一靠近,他先是瑟縮地後退,腫翻的嘴唇不受控制,血色的涎水滴到時夏手背。

她完全沒有任何嫌棄的表情,跟上一步,反而動作更加溫柔地替他遮住傷口,“疼是不是?忍一下。”

羅超僵在原地,視線凝固在時夏手背上那一片暈開的血色。

這時周思齊終於醒過神來,跑過來在另一邊架住羅超,聲音有點發抖:“你別動,先止止血。”

與此同時,汪洋他們幾個將羅爸按在另一邊椅子上坐好,羅爸身材略粗,一坐下來喘氣,整個胸腹都在起伏。

羅媽在他旁邊不停念叨:“要你來解決事情,你打他幹什麽啊!你非要把他打死才甘心是不是?!”

楊潔還算理智,見辦公室門口圍觀的人太多,讓跟過來的課代表先把無關的同學帶回教室,只留了汪洋他們人高馬大的以防不備。

等辦公室外的人群散開,時夏便也準備帶著羅超去醫務室,不想羅爸突然望過來,大聲喝道:“羅超!你給我滾過來!”

周思齊一抖。Pao pao

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抖的,還是她扶著的羅超在抖。

她怕死了羅爸現在的樣子。

時夏眉頭皺得更緊,她望向羅爸,他眼裏似乎根本看不見羅超受了傷,完全陷在了自己憤怒的情緒裏。

見羅超不動,羅爸又開始低頭找東西,“你不來是吧,好好。”

他先前的武器在汪洋腳邊,一見他望過來,汪洋立刻把那節桌腿一踢,苦著臉勸:“叔、真不能打了。”

江威補了一腳,將桌腿踢得更遠。

羅爸大怒:“放屁!我打我兒子怎麽不能?!滾滾滾,給我閃一邊去!”

歷史老師在旁邊義憤填膺地吼:“你再動手我要報警了!”

羅爸冷哼一聲:“你報啊,你報,看警察來了管不管老子打兒子!”

“你!”

眼見羅爸還要和老師吵起來,羅媽趕快出來打圓場:“哎呀你少說兩句會死嗎!行了行了。超超你過來,你跟你爸說,你到底還要不要上學?我們今天就當著你老師的面把這個事情說開,說開我們就回家去,你要上學就上,不上媽也不逼你。”

原來,一切的起因是半個月前,羅媽曾在羅超的書包裏翻到一盒抽了一半的煙。

她當即質問羅超怎麽回事,羅超吞吞吐吐說:壓力太大。

高三生,哪有沒壓力的。

因深知此事若被羅爸知曉,羅超肯定要挨打,羅媽當晚說教了一番,暫時將此事壓下。

上周五,羅爸晚歸,恰好碰見羅超在家附近的巷子口抽煙。他淋了雨,又被突然回家的羅爸嚇到,嗆得淚流,模樣好不可憐。

羅爸又氣又恨,直言他這幅窩囊的模樣讓人看了就想把他打死。

周一那天時夏看見的傷口,就是羅爸在周五晚留下的。

因為打得太狠,導致他連周六的考試都沒法到場。

羅媽當時就有了讓他退學的想法,所以才有後來時夏聽見她和楊潔的談話。

養了幾天傷,羅超周一出門上學,羅媽給他換床單的時候竟在被褥下發現了一把小刀。

她終於開始覺得兒子狀態不對,連忙打電話給老師把他叫回家中。

羅爸這幾天都在出差,聽說此事二話不說,今天一下火車就趕過來幫羅超辦退學。

誰知道羅超在家裏跟羅媽說的好好的,來了學校又反悔,羅爸怒火攻心,這才有了剛才那個場面。

“你到底想不想上學,就一句話。”

羅超實在是個很木納的人,平時在班上就不多話,個性安靜又膽小,這跟他的家庭教育脫不了關系。

尤其現在這個場合,羅媽完全忽略他剛剛被打了一場,在同學老師面前丟盡臉面,一再逼問之下,他更不願意開口。

汪洋作為羅超的前同桌,在對面勸:“超兒聽話,給咱爸媽認個錯,學肯定還是要上的嘛。”

楊潔已經五十多歲了,剛才拉架幾乎耗盡了她的體力,此時坐在椅子上,佝僂的背一下像老了十歲:“羅爸、羅媽,我還是那句話,羅超雖然現在成績一般,但接下來的時間努努力,未必沒有大學可上。”

歷史老師也說:“人一定要讀書。多讀書才能明事理,將來才不會成為一個只會揮拳頭的野蠻人。”

他這話像是意有所指,話一出口就被羅爸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辦公室裏總共就這麽點人,幾乎所有人都在幫羅超說話。

只有羅超自己還不肯開口。

他低著頭,亂糟糟的黑發遮住了眼睛,嘴裏溢出的鮮血濡濕了紙巾,時夏一直幫他扶著,沒有動過。

她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看見他眼睫顫動的幅度似乎還未平靜,眉眼間沈沈的陰郁濃得散不開。

時夏心下微沈。

他一直不出聲,羅爸氣又上來了:“看到沒有、就是這個死樣子!他媽的大棒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你他嗎到底是不是我兒子啊?你老子在外面那麽要面子、好強的一個人,你怎麽半點都沒有遺傳到?你不說話是不是、好好好,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你不說話就永遠不要說!”

羅爸霍然起身,幸虧被汪洋、江威兩個抱住。

“叔叔冷靜!冷靜!”

歷史老師直接掏出手機:“我真的要報警了!”

辦公室裏的氣氛一下又緊張了起來。

羅爸起身的瞬間,羅超明顯害怕地瑟縮了一下。

周思齊挽著他的手臂,安撫地拍了拍他,“別怕別怕。”

“你還躲!你給老子——”

“羅叔叔。”

——對比羅爸充滿憤怒的吼聲,少女柔和堅定的聲音像一陣清風。

“羅叔叔,羅超已經十七歲了,他有他自己的思想。請您給他一些時間,他會給您答案的。”

羅爸根本不聽:“什麽時間、多少時間?他都高三了,沒多少天就高考了,還這一副死樣!”

面對失去理智的羅爸,時夏面容清冷,聲音鎮定:“可您這樣逼他又有什麽結果呢?在進考場之前,一切都還不能定論。他現在只是太難過而已,您應該先讓他平覆心情。更何況,您也說了他是您的兒子,先不論您這樣打他到底對不對,但他現在受了傷,您至少要讓他先把傷口處理一下。至於其他事情,後面再說也不遲。”

時夏很清楚,大人的頑固有時候是世上最堅硬的東西,打不破、摔不碎,只有從其他角度慢慢化解。

但羅超今天遭受的已經夠多了。無論如何,他受了傷,就應該停止了。

她這一番話,果然讓羅媽產生了動搖。她像是現在才發現羅超口唇邊的血跡,懊惱萬分地捶打羅爸:“你看看你把他打成什麽樣了!”

羅爸不是沒看見,但中年男人的倔強和自尊讓他不可能低頭認錯。

他面色僵硬地甩開抱著他手臂的汪洋,後退兩步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胸,冷眼看著羅超,半晌,哼了一聲:“不打不長記性。”

這話連周思齊都聽不下去了,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嘛。”

多說無益,時夏知道羅爸不可能真的服軟,但他既然松了口,她就可以先把羅超送去醫務室。

就在她輕聲提醒羅超:“我們走。”的時候,羅爸那邊突然又說了一句。

“沒出息的玩意,只知道躲在女人旁邊。”

這一句話像是一個開關,話音落下的瞬間,時夏只覺得手下一顫,緊跟著,臂彎傳來一陣劇痛。

她下意識地松開手,餘光中,周思齊跌坐在地上,痛呼一聲:“唉喲!”

羅超滿臉漲紅,脖子梗直地啞聲嘶吼:“我沒出息,那我去死好了!”

說完,他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奪門而出。

時夏想也不想地追出門去:“羅超!”

歷史老師隨後反應過來:“不好!”

楊潔也慌得直喊:“快追快追!”

幾個男孩子爭先追出去,場面亂成一團。

……

高一高二都已經放學,高三還沒下課,操場上只有些男生在打籃球。

男生和女生之間體力差異明顯,時夏明明是追著羅超下來的,結果眨眼之間就落下他一大截。

她剛追出教學樓,班上的男生和歷史老師也追上來了。

“羅超、羅超!”

一行人追著羅超從後門跑出學校。

後門的馬路剛剛修好,人流稀少,偶有車輛經過,都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

遲讓剛把車停在路邊,才下車就看見有人滿臉是血的狂奔而來。

擦身而過的瞬間,時夏焦急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遲讓!攔住他!”

遲讓挑眉,想也不想地回頭一抓:“餵。”

——錯身的剎那,羅超只覺呼吸一窒,去勢被人硬生生打斷,遲讓抓住他的後領,強大的慣性力量讓羅超的身體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在半空中凝滯半秒——砰一聲被人摁倒在地。

“羅超、羅超!”

“羅超!”

“臥槽!遲讓!”

……

許久未見的遲讓穿了一件黑色衛衣,袖口卷到臂彎。他單膝跪地,一手摁著羅超的咽喉,充滿力量的小臂上,筋脈紋路清晰可見。

羅超在他手下掙紮嗆咳、不停扭動,遲讓不僅紋絲未動,甚至還能擡起另只手來對汪洋打聲招呼:“嗨。”

他單手就制住了高速奔跑的羅超,這力量,縱使汪洋氣喘如牛,也不忘佩服地對遲讓比了個大拇指:“牛、牛逼!”

遲讓撇了撇嘴,不明所以:“你們在玩什麽啊。”

身後陸續趕到的江威他們都跟汪洋差不多狼狽,在原地大喘粗氣。

只有歷史老師第一時間撲向羅超:“羅超、羅超你沒事吧?”

羅超本來沒事,但遲讓一直鎖著他的咽喉,他無法呼吸,這會兒白眼都翻出來了。

落後一步的時夏也終於到了,她撲過去跪在地上與歷史老師一起查看羅超的狀況,“羅超?”見遲讓還掐著他,她忙讓他松手:“快放快放、他快窒息了!”

遲讓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搞的,像是對時夏的聲音有了條件反射,她一發話,身體自然就動了。

剛才也是。

他松了手,站起來。

新鮮空氣湧入肺裏,羅超一時間在地上咳得弓成了蝦米。

歷史老師想把他扶起來,伸手卻在羅超腦後摸到了一片濡濕的黏膩,他臉色一變:“糟了。”

羅超跑動太急,遲讓又用力不當,羅超落地的時候腦袋撞到了地面,破了。

見歷史老師滿手鮮血,時夏下意識擡頭看向遲讓,他臉上是一慣的漫不經心,見了血也完全未見緊張。

就在此時,楊潔和羅超的父母都追上來了。

羅媽第一眼看到歷史老師手上的血跡,以為羅超出了大事,嚇得驚叫一聲,過來一把將時夏推翻,跪在地上抱著羅超開始痛哭:“超超!”

羅爸和楊潔也圍了上來。

“羅超!”

他們的視線之外,時夏跪在地上,被推倒向一旁,不料,有尖銳的石子在手肘處硌了一下。

疼痛還未傳進大腦,大臂突然被人握住,遲讓拎著她站了起來——

時夏擡起臉,頭頂上,剛才還對鮮血無動於衷的人,此時正盯著她的手臂,黑眸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沈。

——遲讓眉間緊鎖:“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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