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恩怨糾葛終消散

關燈
方恬不負眾望,果然被選入了赴國都修習的弟子之一,方洪大喜,即刻舉家搬到了皇城根附近的小鎮上,予以自己最爭氣的女兒最好的照料和時時刻刻的關註。

方恬在登上仙女峰的那一刻,如卸下了千斤重的壓力,而在峰上修習的日子,也成了她為數不多的輕松時光。

父親一心盼望著自己出人頭地,能作為佼佼者被宮裏選中,然而經歷無妄山一劫死裏逃生的她,卻沒有得到榮登司天監面聖的機會。

宮裏其實分給了她一份不錯的差事,官位隸屬刑部,但在方洪的眼裏,這芝麻大的差事與城門當值的守衛並無任何差別。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沒有成績便是一無是處,父親從小灌輸給她的一字一句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這些嚴厲又扭曲的字眼,比時常落在身上的懲戒家法還要令她痛苦百倍。

而四神第一次獻上祭天禮的那一日,是方恬被打得最狠的一日。

她拖著滿身鞭痕,在人群的推搡中見證了四神的誕生,血紅的雙眼將那流彩玄衣的飄逸身影納入腦海,一刻也無法抹去。

萬眾的高喝與歡呼如江瀑倒灌,震耳欲聾,平日裏聽慣了的那些訓斥與謾罵卻一聲聲蓋過這磅礴的呼喊,徹底將她的理智撕碎。

“你爹我曾師從沈尊,你日日同她的女兒一道修習,同為女子,為何人家就進階神速,而你卻追趕不上?!是不是偷懶了?!是不是沒用功?!”

“人家沈念都登上司天臺了,你看看你在幹什麽破營生?!方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都讓你丟光了!”

戒鞭一聲聲落下,方恬忍得牙咯咯作響,卻悶不做聲。父親從來不提沈念是繼承了水修傳人的天資,而自己只不過是小有聰慧,同他父親一樣資質平平,而四神之中又有哪個不是非尊即貴的身份,皇子、公主、名門望族之後,又有哪一個是他們方家能高攀得起的呢?

父親從來都不提這些。

小時候的她還會抗爭一兩句,但換來的確是更嚴厲的懲罰,於是她學會了乖順的承受與沈默。而這些借口與理由在她的內心深深紮根,化成了永生禁錮她的牢籠。

若有朝一日,那個高高在上的水神於萬眾矚目中隕落,自己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跟她比了,那她是不是也就可以暫時脫離苦海。

在那個萬人矚目的身影落入自己眸中時,她終於還是生出了這個惡念,漫天的雪花落入掌心,一粒粒金子落入眼中,折射出希冀的光芒。

直到她發現了漸漸成型的那批水神的追崇者,以及曾離天,她發現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攻身不如攻心,方恬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終於打聽到了曾離天和他哥哥的情況,宮裏傳出的流言也為她的計劃添了把旺火。她決意要隱匿在背後,操縱這些利於自己的條件,來達到令水神消失的目的。

而她在計劃中邁出的第一步,就是給了曾離天那塊可以開啟四神居結界的靈石。

然而這些還不夠。

她知道曾離天本性的狠厲,也知道曾恨水對水神畸形的愛慕,只要曾恨水為此一命嗚呼,曾離天必定能成為他手中的一柄利刃。

於是他偷偷約了曾離天會面,又有意洩露出一點點消息,而後在交談中如願看到了那片血染的窗欞。

曾恨水倒下了,曾離天也握緊了那柄長弓,將滔天的恨意射向了他曾仰慕與追隨的水神。

然而只差了一點點,曾離天就能殺死那個一直壓在她頭頂的人。她怕事情敗露,苦心送曾離天遠走他鄉,而後繼續等待新的時機。

當她打聽到沈念重傷不愈的消息後,第一次的徹夜未眠不是因為戒鞭的傷痛,而是因為發自內心的狂喜。

上元節,瑤池宴,方恬孤獨地游蕩在街頭,跳脫於一片熱鬧的歡聲笑語之外,緩緩向司天監靠近。那裏是她日日夜夜向往的聖地,每當盛大的節日,她就會悄悄來到此地觀瞻,渴望有一天能夠踏進這個地方,站上渴望已久的司天臺。

而另一層原因,則是每逢重要佳節,四神便會在此獻禮,她要將水神的一舉一動都納入眼底,將她的一切都刻畫得再深一些,而後在無人之時細細模仿著她的樣子,為自己上演一場無聲的禦靈之術。

耳畔曾響徹雲霄的歡呼,仿佛是在為她的表演而喝彩,她幻想著腳下萬人膜拜的場景,心潮激蕩到久久無法平靜。

方恬神游一般向著司天監靠近,然而司天監的上空卻猛然驚現一道爆裂的白色光柱,驟然直插雲霄,又在一瞬間消失。

所有人眼前一白,又漸漸恢覆了視線,主街上的人突然發了瘋一般向司天臺靠攏,方恬被人群裹挾著前進,不由得也加快了腳步。

窸窸窣窣地討論漸漸炸開在她的耳邊。

“你們剛剛看見那道白光了嗎?好像是從司天監射出來的,好亮的一道!”

“我看到了!宮裏沒說今日有獻禮啊,是出什麽事了嗎?”

“怪得很,動靜很大呢!”

“管他呢,先去瞧瞧,晚了就占不到好地方了。”

方恬突然生出一種微妙的預感,她瞪大了眼睛,大力扒開人群往最前面擠,推搡出一路白眼和驚呼,恨不得一步飛到司天臺跟前。

廣闊的司天臺空空蕩蕩,沒有半分異常,就在人們不住地相互探討之時,黑漆漆的另一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破爛的華服堪堪遮著要處,零碎的布片托在身後,滿頭青絲淩亂地散落在肩頭,粘在糊滿淚水的臉側,花掉的妝容如融蠟般劃出一道道痕跡,令那張原本昳麗傾城的面孔變得如同鬼魅。

方恬怔楞地望著司天臺上的那個人影,忽然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心跳如擂鼓,咚咚敲擊著自己的胸腔,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自己開膛破肚。

她恍惚了片刻,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每一個字眼,每一聲嘲笑,都在見證著自己心願的達成。

“天哪,這是水神大人嗎?!”

“玄金華服,好像就是水神!”

“她怎麽這麽嚇人啊!天哪!”

“宮裏不是在舉辦盛宴嗎?大過節的,這是要幹什麽!晦氣死了!”

“她這德行,不會是被人□□了逃出來的吧?滲死了啊!”

“這身行頭適合她,災星,哈哈哈!”

“……”

巨大的喜悅瘋狂地卷噬著她的神經,方恬的嘴角忍不住朝兩側裂去,幾乎同頻地與臺上的人一起咯咯笑起來。

她做到了,她做到了,她終於將萬人敬仰膜拜的水神拉下了神壇,而站在她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她最得力的幫兇,他們在嘲笑唾罵的每一個人,都是手持利刃的劊子手!

忽然,她背脊一寒,突然從那淩亂發絲遮蔽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決絕的殺意,水神的一顰一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絕不是她在走投無路時該有的眼神。

糟了。

她瘋狂地撕開人群的口子,想要飛速逃離水神的視野,卻已經為時已晚。司天臺上重新燃起那道爆裂的白光,一瞬間將所有人裹在其中。

方恬拼死抵禦,然而她引以為傲的靈力還是被源源不斷地抽離體外,靈脈很快陷入枯竭,無助的絕望漸漸將她淹沒,瓦解著她的心智,她目眥欲裂,望了光源中心那個身影最後一眼。

萬千性命不過螻蟻,在水神的指尖輕易被捏碎,那是她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可怕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方恬在一片血雨腥風中悠悠轉醒,猙獰的殘屍已經將她掩埋,她麻木地扒著腥臭的屍體,淌過粘稠的血水,咯咯的笑聲被陣陣陰風吹散。

我還活著,哈哈哈,我還活著,哈哈哈哈……

最終,方洪在一片屍山中找到了自己還留有一口氣的女兒,但是待她醒來後才發現,她不僅瘋了,還喪失了全部的靈力。

融著他骨血的那份引以為傲的傳承,沒了。

從此以後,方恬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她再不是那個能夠為家族爭光的禦靈傳人,而是一個白吃白喝還需要人時刻照顧的累贅。

家中的兄弟姐妹早就受不了父親的偏心,而方恬的境遇,也在無形中遞予了他們任意欺辱的權力,在這個家中,不僅方洪能夠打她,每一個姓方的人,都可以在有事或無事時踹她兩腳。

方家的家境因為少了方恬的幫襯而一落千丈,方洪也不得不重操舊業,幹起了一些替人捉貓算命的雜碎營生,日益緊縮的家用讓一家人都恨透了不爭氣的方恬,而癡傻的方恬也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處。

方洪將家中唯一的牲口變賣了,方恬就成了那頭可以拉磨的驢。

她似乎十分熱衷於一圈一圈地轉著,口中還自得其樂地吟唱著曾經四神獻禮時的樂謠,仿佛可以一直轉到生命的盡頭。

而方恬走丟,方洪的緊張和心急不是因為他對女兒的疼愛,而是僅僅因為家中失去了一頭可以無限賣力的牲口。

瑤池宴風波過後,新帝很快登基,北境的攻克令國都上下士氣高漲,而奪下南境的呼聲也開始響起,舉國大肆征兵。方洪為了掙個軍功,順便圖點軍餉,於是踏上了遠赴南境的戰場。

然而此一役卻撞到了南境橫空出世的禦靈仙師頭上,國都三軍大敗而歸,方洪不僅空手而歸,還在戰場被人射中腿骨,從此成了個瘸子。

許遇塵拼湊完來龍去脈,向著還在喋喋不休的村民道了謝,而後拉著夏依依先告辭了。

夏依依安然地跟著許遇塵離開,她雖對整件事了解了幾分,心中些許感慨,卻做不到完全感同身受自己曾經的經歷。

許遇塵看著她一臉置身事外的神情,第一次感激期頤草讓他所愛之人失憶,將這些無法承受的痛苦拒之門外。

而他終於將那些不堪的過往甩在了身後,而後握緊了對方的手,如釋重負地向著未來的天高海闊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