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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執念深種終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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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道年奪得帝位後,又將國都的一批靈根純凈的年輕土修搜刮到宮中,拘在司天監為皇家賣命,他們明面上入道出家,實則為皇帝一人效命,全部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

洗天清當年也是因為這個緣由進了司天監,從此被困在了這座執念深種的皇城之中。

那時的他心思單純,天資聰穎,禦靈之力進步神速,是安道年十分中意的好苗子之一。安道年當時還不想讓這些心地簡單好操控的年輕人經手太多殺戮,於是命他們主要負責鎮壓煞氣滿盈的法器七音,以及建造可以斷兇吉判天命的星盤大陣。

洗天清便同其他小道士一起,走上了一心一意研究鎮壓之法,以及星盤大陣的的構建和凝結的漫漫征途。

一日,又輪到洗天清進宮去跟皇帝匯報星盤大陣的構築進度,宮裏新入了一批下人,眾人都是第一次得見高高在上的司天監來的道士,仙風道骨的氣質與容貌令不少人暗暗感嘆,仿佛親眼目睹了神仙的降臨。

不巧皇帝正在商議要事,大太監便傳了他道口諭,命他去禦花園等候。

於是,他只身來到了禦花園裏,乖乖杵在一處,靜靜地等候皇帝的到來。

正值初春,乍暖還寒,後宮的嬪妃們都躲在屋內取暖,整個禦花園極為寧靜,只能聽見風拂與偶爾的鳥鳴。洗天清聽著四方細微的聲響,突然留意到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那聲音一頓一頓,像誰在吃力地掘著什麽。

洗天清隱隱覺得不妙,腳下也不由自主地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一片花圃中,一名身著粉裙,頭頂雙螺髻的少女正在揮著一柄小鎬鋤地,一下一下,動作頗為靈活有力。她將身側的最後一株花苗栽了進去,培好土,而後拍拍手站了起來。

她轉身時,猛然發現站在不遠處的洗天清,見對方出塵脫俗,不似凡人,嚇得剛進宮的她連忙跪伏在地,急聲道:“奴婢沖撞大人了,請大人恕罪!”

洗天清也被對方的跪伏嚇了一跳,他退了一步,輕聲道:“我不是什麽大人,你快起來吧。”

以前都是與太監接觸,這是他第一次同宮女說話,心裏沒由來地緊張著。

少女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一雙大眼睛水靈靈地望著他,像極了一只在草叢裏一頭栽懵了的小兔子。

她仔細地端詳了來人一番,確實不是常見的那種穿金戴銀的打扮,而是一身樸素至極的飄逸道袍,不過,這身道袍的衣料極佳,這人發髻上佩戴的玉冠與玉簪質地潤澤,一看就並非凡品。

她初來乍到,行事十分小心,仍不敢貿然起身,於是解釋:“謝大人恕罪。今日天寒,總管才讓我們來禦花園種點新鮮的花,為娘娘們賞春景做準備。”

洗天清見她不敢起身,於是又勸了一句:“好,你起來吧。”

少女起身作揖,趁取小鎬的功夫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而後提著裙子飛快地消失在了小路的盡頭。

洗天清遠遠望著那個粉色的小巧背影,視線久久都沒能收回來,就像是在司天監灰暗的一片道袍之間,突然發現了一簇轉瞬即逝的、跳動的色彩。

他很快回了神,又返回到皇帝約定的地點,回歸於長久地等候中。

很快,司天監為百姓祈福的事宜提上了日程,皇帝希望通過獻禮來獲得百姓對皇家威嚴的尊崇與敬畏,整個大殿如火如荼地準備著,修士們夜以繼日地一遍遍演練,宮裏則馬不停蹄地趕制衣物器具,同時保障他們的衣食起居。

每至斜日將沈,宮裏便會有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為司天監送來新鮮的餐食,宮人們會每人提一食盒,給已經歇息的修士們送去。

洗天清正在房間內打坐調息,一到了這個時間,房門照常被敲響,他應了一聲,讓門外的人進來。

一道粉色的身影閃進門來,洗天清眼睛微微睜大了些,這正是那日自己在禦花園碰見的栽花宮女。

兩個梳得油光順滑的雙螺髻似兔子的兩只耳朵,配上少女輕快的走姿尤為俏皮,少女拎著食盒轉身,兩顆清亮亮的大眼睛一瞪,瞬時展開了笑顏。

“大人,是您?”

少女將食盒打開,香氣撲鼻的美食經她雪白的細手飛快地端出來,“原來您是這司天監裏的道長!”

往常送餐食的往往都是太監,偶有宮女進來,也不過是戰戰兢兢地布好吃食,再一言不發地低著頭退下,洗天清總共見過這少女兩回,一次揚稿栽花,一次輕語閑談,怎麽看都與這沈沈的深宮格格不入。

洗天清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嘴上卻仍是沈默著,只在對方話語將落時微一頷首,以表自己也同樣認出了她。只見少女似乎靈光一現,腦袋微微一頓,又將食盒裏的點心取出一塊,放在了桌上已經擺好那盤的點心上。

少女笑嘻嘻地說:“道長,最近宮裏新來了一位糕點師傅,他做的桂花糕聖上都讚不絕口。您與奴婢有緣,我這兒剛好還有多出的份例,給您多添一塊,旁人看不出來的。”

洗天清楞了一下,他剛要張口拒絕,就慢了半拍的功夫,少女已然飛快地出了門。

他有些木訥地怔在原地,緩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而後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塊依舊溫熱的桂花糕。

絲絲香甜融化在口中,他的嘴角不自覺揚起個淡淡的笑來。

而後的幾十天裏,這個粉裙宮女時不時便會來到司天監送吃食,而每每她到來,都會特地為他多留一塊點心,一塊比別人要多的、獨一無二的糕點。

舉行大典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少女最後一次來時,他終於鼓足了勇氣,問了對方的名字。

少女恭恭敬敬向他作揖,面上稍帶羞赧:“奴婢姓唐,名清淺。”

“唐清淺?”

“是。”

洗天清回味著這個名字,心中不免愉悅:“我的名字裏也有一個‘清’字,確實有緣。”

唐清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嗎?敢問道長的名諱?”

洗天清微微一笑:“天清,我的名字,叫天清。”

唐清淺開心地笑起來,一雙笑眼尤為動人:“看來奴婢與道長真的好有緣分!”

她一邊利索地布著餐食,一邊感嘆,“今日我們來時,在路上遙遙望見了司天臺演練的景象,奴婢看到道長站在高處,呼風喚雨,好生厲害呢!”

洗天清頓覺有些不好意思:“哪裏,都是些雕蟲小技罷了。”

唐清淺眼睛清亮,言語極為誠懇:“不,要奴婢看來,那是同神仙一樣厲害的本事!道長您這麽厲害,心地又好,以後一定會心想事成的!”

洗天清害羞地垂下眼睫,又覺得這話哪裏不對:“你為何會覺得我心地好?”

唐清淺認真回答:“因為大人從未為難過奴婢,也願意跟奴婢說話,在這宮裏,人人都謹小慎微地過活,只有在道長這兒是不一樣的。”

洗天清凝視著這個靈動的粉色身影,視線中多出了許多無形的枷鎖。

唐清淺飛快地將多留出的一塊糕點取出,放在了盤子上:“所以,無論您想要做什麽都好,奴婢只希望您能夠平安。”

這是在這個冰冷的司天監裏,第一個說出希望他平安的人,洗天清靜靜凝望著她,胸中湧動著一股不明所以的意味。

“謝謝,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他望著那張清麗可人的面容,忽而想到了什麽,心漸漸墜下去,話裏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醋意:“你應該討不少人喜歡吧。”

這一句氣弱如絲,並未讓對方聽到,他探得自己心意已動,隨即將拂塵一甩,閉目凝眉,命自己斷了紅塵之念。

唐清淺只聽到了那一句謝意,仍是滿心歡喜,又見對方動作,以為打擾到了他清修,於是連忙挎著食盒退出了房間。

然而這一去,直到大典的前一夜,洗天清都再未見過她。

又過了許多時日,他終是沒能忍住,抓住了一個來司天監傳旨的小太監問話,小太監跟他打過幾次照面,面目和善地回答:“道長,您說的那位宮女,是唐貴人吧?”

洗天清呼吸一滯,整個人完全楞住了。

小太監躬著身回話,並不能看到他的震驚之色:“一個多月前,陛下臨幸了一位宮女,名字就叫唐清淺。如今唐貴人已經有了身孕,已是母憑子貴,飛黃騰達了。”

洗天清聲色冷冷地道了謝,而後便將自己關進了房內,昔日獨一份的甜化成了酸澀與苦,縈繞在他的舌根久不能散去。

那低低的一句竟一語成讖,抹掉了他心中唯一的一點光彩。

春去秋來,光陰似箭,朝堂風起雲湧,後宮明爭暗鬥。有禦醫斷言唐貴人腹中是男胎,立時引得許多豺狼虎豹盯上了唐清淺已經隆起的腹部,暗暗籌劃起各種陰謀。然而安道年並不在乎唐清淺的身份是否低賤,他不想丟掉自己的任何一個龍種,於是便下了一道聖諭將唐貴妃送上仙女峰避險,直到誕下皇子再回宮受封領賞。

然而虎狼環伺,守護唐貴人的職責,便落在了司天監的身上,道士斷情絕欲,又是安道年親手培養起來的修士,是保護自己龍種的不二人選。

於是,那一年大雪封山之時,洗天清隨駕登上了仙女峰,再次見到了那張久違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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