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尋往昔遙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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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依依從戰火中一路奔逃,拖著筋疲力盡的身子回到了水雲澗。

奇山峻嶺上雲霧繚繞,鳳鳴鶴唳,南境邊界的沼澤毒瘴後掩蓋的是一片鬼斧神工的世外桃源。在那最高的奇峰之上,是火修雲集的修仙聖地火神宗。

夏依依來到山腳下,將一點靈力灌入雲梯,雲梯輕輕一顫,似感應了聲熟人的招呼,而後圈著她飛入綿綿長飄的雲海,來到了火神宗的山門。

眾弟子還在修習功課,宗主夏先秋很快感知到了雲梯的傳訊,揮袖將消息斂起,他沒有驚擾宗門的其他長老,而是自行前往山門處等候來人。

夏依依遠遠就看見了那個高冠束發,英姿挺拔,一身鎏金火雲紋紅袍的義父。

她輕盈躍下雲梯,腳下還有些不穩,好歹沒露出什麽端倪。夏先秋很快走到她跟前,平靜地掃視了她一眼,擡手拍了拍她額角的煙灰。

“回來了。”

夏先秋面容生得極為淩厲,整張臉棱角分明,確實如火焰般暗含著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瞳色還閃著淡淡的暗紅,直視時眼皮微遮,尤為令人膽寒。

但這位霸氣蓋世的一方宗主,卻將罕見的溫柔留給了自己的女兒,低沈的嗓音裏絲毫沒有責備的意味。

夏依依有些愧疚地垂下頭去,盯著自己燒得破爛的衣角:“義父,讓您擔心了。”

夏先秋淡淡回了句:“回來就好。”

夏依依又擡起頭來,眼眸中帶著些許光亮:“義父,四年前的事,我想知道了,您能告訴我嗎?”

夏先秋微微瞇了瞇眼,暗紅的眼眸中湧動著些許深意,心中的一塊積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好。”他應了一聲,轉身帶著夏依依邁入了山門,“先去把自己收拾幹凈,然後來後山找我吧。”

夏依依立馬跑回自己的居所將自己清洗了一番,又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她手指飛快地將辮子編好,邊系著邊朝後山奔去。

夏先秋在後山的池塘邊等她,正在悠閑地往水中擲魚食,火紅的錦鯉鋪成一片,全部簇著腦袋朝他的方向游躥。

“義父!”

夏依依小跑了兩步沖到跟前,夏先秋分過眼神來掃了她一眼,滿意地笑了笑。

“說吧,要問什麽?”

夏依依見義父開門見山,於是正色答道:“義父,四年前,您是怎麽救我回來的?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夏先秋面上頓了頓,神色仍舊平靜:“你那本小冊子上不都寫了?你給我看過,同事實沒什麽出入。”

夏依依神色稍稍黯然了些許:“我是寫了父親死於當年那個狗皇帝安道年的陰謀。”

她頓了頓,腦海裏浮現出冰棺中那張安詳沈靜的面孔,“還有四年前瑤池宴上,因為江東流給我留下的靈力和秘術,我吸幹了安道年的靈力,但半路被人刺了一劍,所以才沒能屠了國都整個皇城。”

她語氣也漸漸暗淡下去,似乎還有幾分哽咽,“但我沒寫,刺我一劍的人,竟然是許遇塵。”

夏先秋:“看來,這一次外出,你都搞清楚了。”

夏依依:“是,許遇塵跟了我一路,後來在我殺到國都皇宮的時候,是安槐通想要刺激我,才說破了真相。可許遇塵沒有阻攔,也沒有否認,而且,”

她眉頭微微蹙起,那種眼底酸澀的情緒又飽脹起來,“他說,他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這麽做。”

夏先秋暗紅的眼眸將她的情緒盡收眼底,他想了想,又朝著池塘悠然地撒了一把魚食,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

他靜靜地望著水面,眼中浮現出回憶裏的一張熟悉的面容。

那張無與倫比絕世面容,帶著超凡入聖的氣概,令當時年少的自己只一眼,就甘願拜服在他的腳下。

而後來,他在修界的威望,以及他臻至化境的修為,都證明了當年自己的眼光。

但除去這些,那分量最重的,對他影響最深刻的,還是這個人對他說的話。

當年修界正盛,英才輩出,得道者比比皆是,各大宗門堪比仙境,令人心馳神往。然而有人看不慣要這百舸爭流的局面,只想要抹殺那些擁有天賦的同類,然後攥緊那些普通平凡的性命,讓世界臣服在自己腳下。

於是,在一場權謀的爭鬥中,一切都毀了。

面對風雲詭譎的爭鬥和激烈的戰況,那個人義無反顧地站到了弱小的一方,將足夠有分量的砝碼壓下,僵持住了天平不公的傾斜。

當年的夏先秋也無比絕望的動搖過,他眼中映著熊熊戰火,望向身旁被鮮血染透的白衣傲骨,遲疑地問他,大師兄,我們這麽做,真的值嗎?

他曾惡毒地想,平凡又弱小的人死就死了,他們活下來,還能創造一個嶄新的、更強大的世界。

然而那個人卻堅定地對他說,他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同樣義無反顧地站在蕓蕓眾生面前,拼盡自己的全力,去保護身後那一群一捏即死的螻蟻。

直到夏先秋的女兒死在了戰亂中。

他痛得撕心裂肺地逃了,逃到了南境這個與世隔絕的天地,將自己受傷的心裹起來,從此不再示人。

最終,這場爭鬥結束了,在他看來,其實大家都輸得一敗塗地。

只有那個挑起戰端的人,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然後望著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心道他終於握住了天下權柄。

火焰熄滅,水隱山中,木入東海,而那道奪目絢爛的光,永遠地消失在了天際。

他的大師兄永遠的走了,他在世間任何的角落,再也感知不到他的靈力,再也尋不見他的身影,再也沒辦法喊出他的名字。

他拼命在這世外桃源護住了曾經修界的一角,然後將自己最珍視的人供奉進了燭火長明的神龕。

裏面有他的女兒夏霏霏,還有他的大師兄許世元。

多年後的一天,一股從遙遠國都傳來的異動撞進了他的心裏,他慌然地望著蒼渺的天空,看到了辰星淩日的詭譎天象。

水行的一位驚世大能覺醒了。

他想起了那個已經隱世多年,曾經眉目可親的小師弟。

他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選擇了散盡門生,隱居山林,然而造物弄人,命運還是將他拉回了爭鬥的漩渦之中。

他的孩子,竟然還引得那個大戰之中暴走嗜血的強大法器產生了異動,看樣子,這個孩子註定也要走上一條荊棘遍布的不歸路。

他合上雙眼,心中默想,大師兄,如果是你的話,在必要的時候,你一定會救這個孩子回來吧。

沖天的血光終於灑滿國都皇城,他帶著人趁亂沖進了這片久違的大地,在一間破舊的祠堂裏,及時地發現了兩個鮮血淋漓的孩子。

無數鮮活的紅色游動在夏先秋的眸間,回憶不過一霎,他看著失憶後從來對萬般世事冷漠的義女,竟流露出如此躍動的情感,一邊由衷地欣慰著,一邊又有些說不上的心疼。

這個少年還真是與自己的父親一脈相承。

他開始回憶起四年前的那一天。

“那時,國都的皇城已血流成河,他們自顧不暇,我便帶著幾個弟子趁亂混了進去。等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都已經昏死過去了。”

“你們兩個當時傷得都很重,許遇塵的靈根全毀,靈脈盡斷,他的手邊還躺著一柄長劍,看那姿勢,應該是想要護住你,但是沒能撐住。”

夏依依的心頭忽的刺痛了一下。

“我帶你回了南境,在西南交界的地方等來了師紅葉,我就把許遇塵和他的劍交給了他。”

“來到水雲澗後,我與幾個長老傾盡所能把你救醒,用靈力靈藥吊著你的命,卻沒辦法維持太長時間。”

“好在七音鈴似乎覺得你對它還有用,也在暗中護著你的靈脈,但是它始終不夠可靠,若你真的氣絕命斷,它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放棄你,再等待它的新主。”

“就在我們合力為你續命了一個月後,遠赴北境的弟子和長老們帶回了北境王室給的期頤草,這靈草只在古籍中有只言片語的記載,我不敢給你妄用,卻也已經別無選擇了。”

“古籍上說,期頤草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只要有一口氣在,它就能讓人活過來,若是人死了,還能保屍身不腐不爛。”

夏依依再次回憶起父親沈睡的面容,牙尖咬著恨意:“所以,北境王室才會慘遭不幸,北境才會成為第一個被姓安的鐵蹄踏平的地方,因為他們不僅從安道年手中盜回了我爹的屍身,還暗中助您救了我的性命。”

她坦白道,“義父,這次我下山,除了助四王爺取回了國都皇位,還將蓬萊公主救醒了。我與許遇塵一同去的北境,我們找到了北境王室的陵墓,我找到了父親的屍身。”

夏先秋波瀾不驚的臉上終起了一絲詫異之色:“你真的見到江南了?”

夏依依眼中盡是悵然:“是。他的體內確實有一株期頤草,那古籍寫的沒錯。北境王室將我爹的屍身盜回後藏在了機關重重的王陵中,將他供奉了起來。雖然我去東海時殺了安慶山那老賊,但我仍覺得我還不了他們的恩情。”

夏先秋走近了幾步,撫了撫她的肩頭:“十七年前,你的父親以一人之力抗下了北境的平安,若非他為了換取和平而散盡門生,隱居山林,北境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淪陷了。”

夏依依怔怔地望著他,關於父親的一切,忽然又充盈了許多。

夏先秋的聲音如潭水般平緩低沈:“所以你無需多慮,殺了安慶山,足矣。”

夏依依又垂下眼睫,父親消失的一幕又在腦海浮現:“我取了父親體內的期頤草,他的屍身消散了。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痛苦中饜足的笑意,“但我記住了他的樣子。”

“我將期頤草給了四王爺,他救醒了公主,但是公主的雙腿廢了,她站不起來了。我看過她的靈根,簡直碎成了渣滓,根本補不起來,全靠期頤草撐著。”

夏先秋:“當年霜白應該是最早逃離皇城的,不過他女兒似乎是之前受過傷,所以靈根才毀得那麽徹底,人也醒不過來了。他四處求仙問藥,當時還托人找過南境,但是當時期頤草只有一株,我也回天乏術。”

夏依依苦笑一聲:“都是我做的孽。”

夏先秋:“可你也舍命找到了期頤草,將她救了回來。要說與蓬萊的淵源,若非當年大戰之時霜白倒戈安道年,也許就不會有今日這個局面。

夏依依詫異地凝起目光,原來十七年前的恩怨糾葛,早已埋下了後來的禍種。

夏先秋語氣平和的背後,是歷經大起大落後的從容:“有時候,恩恩怨怨是分不了那麽清楚的。愛恨分明,但也自由。當年顧庭花是你可托付生死的摯友,我想,即使現在她醒了,她應該也很開心與你這個同門摯友再次相見吧。”

夏依依突然想起了顧庭花醒來時抱著她痛哭流涕和張牙舞爪的樣子。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寬慰的笑意,旋即又消失,終於想要揭開那道長久不願示人的那道傷疤。

“義父,您救我回來的時候,我失憶之前,是什麽樣子的?”

她撫了下胸口藏著的小冊子,“我是怎麽寫下的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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