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SAVE 107 (1)

關燈
兄妹見面, 溫黎插不上話,便幹脆離開。

——反正就算她想說,露西婭也什麽都聽不見。

她飄到樹冠上, 在一片枝繁葉茂的陰翳中坐在樹枝上。

現在她會飛了,連帶著恐高也治好了。

視野向下, 溫黎能夠看見一片樹蔭和遒勁的枝葉,橫著伸展出去的樹幹上系著一座秋千。

光線昏暗,血月高懸。

在黯淡的天光之中,溫黎依稀望見秋千上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此時的露西婭和她之前在宴會廳中見過的樣子又有了些許不同。

雖然看上去還是之前見過的樣子——身形苗條, 五官精致得幾乎挑不出任何一處缺憾,就像是藝術館中最完美的雕塑。

但她眼底的光暈卻比起曾經黯淡了許多, 目光沒什麽神采地落在半空中。

仿佛真的被泥塑覆蓋了全身,抽離了靈魂, 只剩一具軀殼行屍走肉。

“露西婭。”

赫爾墨的身形幾乎融入夜色, 緩步靠近。

隨著他的靠近, 空氣裏開始彌漫氤氳一股很淡的血腥氣。

墨色的神袍如流水般抖開,在微涼的風中,他在露西婭身前幾步停下腳步。

直到這個時候,露西婭似乎才意識到有人靠近了她, 有點遲鈍地緩慢擡起頭。

“赫爾墨斯?”她眼睛明亮了一瞬,隨即想到什麽, 又有些閃躲地挪開視線。

勞倫斯不喜歡赫爾墨斯。

她要和勞倫斯站在同一邊, 所以也不該和赫爾墨斯再親近了。

勞倫斯如果知道的話, 一定會生氣的。

露西婭避開視線接觸的動作並不高明。

她每一個細小的表情都落入赫爾墨斯眼底。

他眸光微動,但終究沒有說什麽。

“好久不見。”

赫爾墨斯撩開衣擺半跪下.身, 絲毫不在意象征著色谷欠之神身份的神袍墜入汙泥之中,目光和露西婭平齊。

這段時間以來, 他負責替勞倫斯處理那些最臟最累也最難的事情。

他的身上常年染著濃郁的血腥味,無論怎麽洗都洗不幹凈。

氣息也變得比從前更銳利陰冷。

這一點,赫爾墨斯是從墮天使面對他時的反應察覺到的。

在他主動放棄魔淵之主的繼承權時,最初的那段時間,魔淵裏關於他為什麽這麽做的爭議甚囂塵上。

提及“赫爾墨斯”“色谷欠之神”這些字眼時,溢美之詞蕩然無存。

僅存的全都是各式各樣不堪入目的非議。

仿佛從前的信仰憧憬都從未存在過,他甚至成了另一種典型。

每每被向著後代提及,警告不要成為未來的他。

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非議漸漸消減了。

在第無數次瞥見旁人來不及收回的驚懼眼神時,赫爾墨斯明白勞倫斯最想要的已經達成。

——他再也不是魔淵中神明追隨的對象。

而是一個深受厭惡,同時又怒不敢言的魔鬼。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

赫爾墨斯不在乎。

“之前來找你,總是湊巧碰上你不在的時候。”他挑眉,就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看來你過得不錯。”

露西婭眼神閃爍地避開赫爾墨斯的直視,有點心虛地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不是不巧,是她刻意在躲避赫爾墨斯。

自從成為魔淵之主之後,勞倫斯就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

不僅如此,他像是要將曾經壓抑過的那些全都變本加厲地爆發出來一樣,絲毫不避諱對赫爾墨斯的敵意和不喜。

自從知道勞倫斯其實十分厭惡赫爾墨斯之後,露西婭便覺得心頭一涼。

難道勞倫斯最近冷落她,是因為她曾經對赫爾墨斯太過友好?

她好笨,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

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嗎?

“嗯……如果很忙的話,你其實可以回去,不用經常來看我。”露西婭幹笑一聲婉拒。

赫爾墨斯薄唇微抿。

他沈默著註視露西婭一會,驀地一笑:“再忙碌也不會比勞倫斯更繁忙,至少,陪伴你這個不聽話的妹妹的時間還是有的。”

說著,赫爾墨斯起身繞到露西婭身後,單手虛搭在秋千上。

視野裏,是露西婭比起以前看上去格外纖瘦的背影。

她脊背上的蝴蝶骨清晰地突出,甚至將神袍都頂起了一塊明顯的輪廓。

露西婭越來越消瘦了,顯然過得並不像她想要表現出來的那樣好。

赫爾墨斯眸光漸沈,腦海裏倏地閃過一些畫面。

那應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

但魔淵中沒有光,盡管是午後卻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冰冷的風在夜色中穿行,卻驅不散少女笑聲中的雀躍。

“高一點高一點——”

“赫爾墨斯,你到底行不行?再高一點!”

“……”

白色發尾在空氣中劃過一個飄逸的弧度,容色端麗的少女一邊害怕地緊緊抓住秋千扶手,一邊按捺不住地扭過頭看向身後。

她金色的眸底漾著明媚的笑意,比神國中永不熄滅的太陽還要耀眼。

……

赫爾墨斯輕輕用力,推了一把秋千。

“我記得你喜歡這個。”

但這一次,回應他的不是一串興奮的笑聲。

露西婭有點勉強地笑著。

她眼底的愉悅情緒一閃即逝,很快就被滿溢的愁緒湮沒。

她緊緊地抓住了秋千繩,但是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秋千載著露西婭纖細的身體蕩漾,一下向前,一下向後。

在秋千悠然重新落回最低點時,赫爾墨斯擡起手輕推。

他的手指很克制地沒有觸碰露西婭的身體,而是落在了秋千椅背上。

死寂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

空氣逐漸交織成一張透明的薄膜纏繞在心臟,一點點收緊。

倏地,露西婭感覺腳上一空。

她一聲驚呼:“等等,赫爾墨斯!”

溫黎向下一看,發現露西婭腳邊掉落了一只鞋。

神袍邊緣露出她一只光.裸的腳面,腳趾因為無措而微微卷曲。

赫爾墨斯垂眼看過去,一只手穩穩扣住秋千不讓它繼續晃動,緊接著下意識躬身去替露西婭撿起來。

但就在他傾身的瞬間,露西婭像是受了驚的兔子一般,一下子就從秋千上跳下來。

秋千下是魔淵最淩亂臟汙的土壤,裏面摻雜著細小的碎石。

她赤著腳踩在地面上,雪白的腳底瞬間就被劃了好幾道傷口。

“嘶……”露西婭身體一歪。

但在赫爾墨斯伸手扶她之前,她便率先扶住了一邊的樹幹。

赫爾墨斯喜怒不定地盯著露西婭。

她的身體此刻正有意朝著他反方向傾斜。

他剛準備擡起的手臂微頓,終究一言不發地重新收回去,沒有多餘的動作。

“露西婭,沒事吧。”

“……沒事的。”

像是想要強調什麽,頓了頓,露西婭再次開口,“我很好。”

赫爾墨斯看著她受傷的腳。

一些暗紅近墨的液體緩緩滲透了她腳下的土壤,將原本就深沈的色澤染得更加晦暗。

尷尬而沈默的氣氛蔓延,露西婭有些繃不住她強作鎮定的神情。

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赫爾墨斯,不用擔心我。”

“如果你很忙碌有別的事情做的話,就趕緊回去吧,好嗎?”

赫爾墨斯擡起眼。

露西婭死死盯著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樣。

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無奈,又隱約帶著點祈求的意味。

“回去吧,好嗎?”她又重覆了一遍。

赫爾墨斯薄唇緊緊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克制地閉上眼。

魔淵天光黯淡,閉上眼睛的瞬間,他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只能感覺到巨樹在月色下隱約晃動的影子。

還有樹冠上那個纖細漂亮的,只有他能夠看見的少女。

她正望著他。

在那種專註而關切的目光中,露西婭的呼吸聲在他耳邊也變得模糊。

赫爾墨斯睜開眼睛。

“好。”他轉身大步離開。

溫黎立刻跟了上去。

赫爾墨斯垂眼睨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下頜線條緊緊崩成一條平直的弧度,看上去冷漠又鋒利。

像是在竭力收斂著某種壓抑的情緒。

“您看起來不怎麽開心嘛。”她絲毫不給面子地直接拆穿他。

赫爾墨斯扯起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微笑:“我不開心的時候,可能不會允許一個身份不明的亡靈居住在我的神宮裏。”

溫黎:“……”

赫爾墨斯將她當成了亡靈,這也很好理解,畢竟她現在真的很像阿飄。

但是他這是在威脅她吧?

天啊。

有朝一日,她竟然會被赫爾墨斯威脅?

溫黎吐出一口濁氣。

然後——非常沒有原則地放軟了語氣:“那您可一定要開心一點哦。”

赫爾墨斯依舊用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著看她。

他像是稍微起了點興致,眉目間的陰郁散了幾分,似笑非笑道:“但我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這樣。”

“不,誰說的?”金發少女露出一個略顯浮誇的驚愕表情。

她輕輕捂住嘴巴,“您看起來,心情實在是太好了。”

她湊到赫爾墨斯唇邊,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噙著笑意的唇角。

赫爾墨斯皺眉,垂落在身側的指尖蜷了蜷。

他將險些不受控制爆發的神術壓抑下去,還未凝集的殺意散去。

經歷的生死太多,攻擊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更何況……

他真的不習慣和別人靠得這麽近。

但少女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剛才一瞬即逝的危險,也不知道自己曾經在不知情的時候距離死亡如此之近。

她煞有介事地指著他的唇角,語氣輕快道:“您知道我小時候的願望是什麽嗎?”

赫爾墨斯理了下領口,不明白她的話題為什麽突然跳到了這裏,但還是隨口應了聲:“什麽?”

“我的願望是當太空人。”

赫爾墨斯:“?”

金發少女聲音裏染上笑意,就像是看見他跳入她陷阱中那種得意的笑。

她的語氣更輕盈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把您上天的嘴角撿回來。”

什麽亂七八糟的。

赫爾墨斯沈默片刻:“……太空人?”

“哎呀,反正就是像我現在這樣,會飛會飄,能去很高地方的那種。”

像是為了印證她說的話,金發少女在他眼前來回飄了好幾個來回。

裙擺飛揚,在月色下朦朧而幽美。

空氣中仿佛彌漫開一抹很淡的馨香。

像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

赫爾墨斯薄唇微抿,沒什麽表情地擡起眼:“所以呢?”

“……這您都聽不出來嗎?”

仿佛他問了一個多麽愚蠢的問題,金發少女睜大了眼睛,完全不能接受。

“意思就是,您現在笑得很開心啊!”她指了指他的唇角。

但是激動之下,她的指尖掠過他的皮膚散入虛空。

少女急得又收回手點了點自己的唇角,拼命地向他解釋,“您看您笑得多開心。”

赫爾墨斯一頓,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唇角上揚的弧度。

比起剛才虛假而冷淡的笑意,真實了無數倍。

他立即收斂了笑意,但又覺得好笑。

——為了留在他的神宮裏,她還真是用盡了心思,生怕被他趕出去。

可他分明只是玩笑。

說不上什麽心思,赫爾墨斯故意沈思了一會才故作遺憾道:“很可惜,我看不見。”

金發少女臉上表情一僵。

片刻後,她眼前一亮。

“那您變一個鏡子出來不就行了?這對您來說應該很簡單。”

赫爾墨斯看著她一會一變的表情,剛平覆下去的唇角不自覺再次勾起一抹很淺的弧度。

金發少女身上染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生命力。

就像是他曾經見過神國的日光,明媚卻並不灼人。

……很誘人。

但他卻已經一點點淪陷在淤泥之中。

“算了,我承認,你說得對。”赫爾墨斯不再折騰她,輕笑一聲道,“我很開心。”

是真話。

有她在身邊這樣嬉鬧,他心底那些壓抑已久的沈冷情緒似乎真的不知不覺散去了。

赫爾墨斯重新擡步向前走,步伐卻更穩,也更慢。

——像是在特意等著誰。

金發少女楞了一下才跟上來。

她湊到他身側小心翼翼地試探:“所以,您不會讓我離開的,對吧?”

“嗯。”

少女聲線染上雀躍:“我可以繼續住在您的神宮?”

“沒錯。”

少女開始得寸進尺:“那我可以住在您的臥室裏嗎?”

“我習慣了睡在您的床上,我認床,其他地方睡不慣。”

“……可以。”反正他這段時間很忙碌,不常回來。

不過,她真的需要睡在床上嗎?

少女卻直接打斷了赫爾墨斯的疑問,十分自然地拋出了自己的問題。

“剛才那位漂亮的女神是您什麽人?”溫黎明知故問。

赫爾墨斯撩起眼睫,唇畔弧度隱含戲謔:“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嗎,不認識?”

認識倒是認識,但是沒見過。

溫黎沈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這個時候告訴赫爾墨斯,露西婭終將死去的結局。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用更輕松的方式化解這個問題。

金發少女像蝴蝶般翩然飄向白發神明的另一邊。

“我竟然不是您的初戀!”她惡狠狠地說。

拳頭也捏緊了,作勢要錘到他身上去。

“不守男德,渣男!小拳拳捶你胸口!”

赫爾墨斯:“……”

他沒完全聽明白,但也沒多想。

只覺得自己很少與女人相處,不太了解她們經常使用的流行語。

這種又嬌又軟的聲音簡直像是在撒嬌,赫爾墨斯招架不住,只能趕在她又要開口之前搶先道:“是我妹妹。”

“哦。”少女表情一變,立刻就正經了起來,“原來是妹妹啊。”

她笑瞇瞇彎腰靠近:“關系不好?她看起來有點叛逆哦。”

赫爾墨斯沒問“叛逆”是什麽,只是道:“從前還不錯。”

他沒否認現在他和露西婭之間的關系的確不怎麽樣。

直截了當的答案最能夠堵住別人過分旺盛的好奇心。

但金發少女卻並沒打算這樣放過他。

又或者是,她對他的好奇心實在是太重了。

“您會傷心嗎?”

她偏了偏頭,補充自己剛才看到的,“被妹妹冷落的話。”

赫爾墨斯看著她,眸光淡了點。

片刻後,他忽地一笑。

“不會。”

溫黎:“?”

嘴硬吧?看上去明明不是這麽一回事。

原來赫爾墨斯年輕時還會口是心非啊。

但下一秒,她就意識到是她想錯了。

赫爾墨斯的聲音本就低沈磁性,帶著一種摩挲般的顆粒感,聽上去極其華麗。

此刻被夜風送過來,低低淡淡的。

失去了虛偽的款款深情,聽上去反而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我不是有你了嗎?”他的聲音裏漾著一點很淡的笑意,似是揶揄,又像是真心。

溫黎有點訝然地擡眸,撞進那雙迷人的金眸之中。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站在她身前的神明無端與她記憶中的那道身影緩慢重合。

赫爾墨斯還是那個赫爾墨斯,即使他現在根本沒開竅。

他也同樣擁有著情話綿綿的天賦。

溫黎眨了眨眼睛,學著他的語氣不解風情道:“所以呢?”

赫爾墨斯卻並未轉移話題,俯身欺近。

“你才是我的未婚妻。”他薄唇揚起一抹半真半假的笑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一陣柔和的夜風吹過,吹散了短暫的沈默。

金發少女怔楞盯著倏然靠近的白發神明,向來生動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然後,她半透明的耳根一點一點染上薄紅,在黯淡的夜色下看不真切。

“啊啊啊,你走開,突然這麽正經說什麽啊!”

金發少女用手捂住臉,一邊抱怨著一邊飄遠了。

赫爾墨斯盯著她的背影,慢條斯理地重新直起身。

然後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

在這次不算愉快的見面之後,赫爾墨斯真的順著露西婭的意思,再也沒有去看過她。

但或許是那天夜色下的玩笑,溫黎和他的關系稍微拉近了那麽一點。

赫爾墨斯依舊忙碌,溫黎時常好幾天連他一面都見不到。

即便見到,也不過是匆匆一瞥。

赫爾墨斯不是在出門的路上,便是一身血腥氣地回來。

但是赫爾墨斯卻不再像起初那樣無視她。

瞥見她的時候,他會擡眼挑眉朝著她勾唇微笑,偶爾也會輕輕點頭。

——這嚇得跟在赫爾墨斯身邊看不見她的魔使一個激靈。

以為這位實力強大手段狠戾的神明,終於在這種沈重壓力下陷入了瘋癲。

在夢境中,溫黎不需要用肢體親密度和生命蠟燭維持生命。

她總是有一種自己在和年輕霸總談戀愛的錯覺。

老公常年在外應酬忙碌,她就只能在家裏躺平看看花花草草。

哎,鹹魚貴婦的生活簡直寂寞如雪。

點煙.jpg

溫黎幾乎已經把赫爾墨斯神土中的每一寸神土都逛了個遍。

其實在夢境之外,她很少有機會這樣漫無目的地閑逛。

雖然之前每次借口離開赫爾墨斯時,她都以“去花園逛一逛”為借口。

但實際上,她總是疲於在幾個老公之間周旋趕場,習慣於在壓力中調節自己。

很少有這樣真的屬於自己、也真的可以什麽都不去想的時間。

所以盡管稍微有點無聊,但溫黎還是樂在其中。

偶爾她真的會在閑逛時,發現她曾經沒有察覺到的美景。

有時候是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有時候是一棵造型奇形怪狀的樹,有時候只是雲層稀疏間逸出的大片月色。

巧合的是,每一次溫黎發現這些小驚喜的時候,總是能碰上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大人——今天我又發現了一棵奇怪的樹,距離這裏不遠哦。”

赫爾墨斯正解下身上厚重的神袍。

距離勞倫斯繼承魔淵之主的位置已經過去了很久,他的身量也比曾經更高。

肩背寬闊,腰線收窄,兩條長腿包裹在款式簡單的西裝褲中,卻蘊著極其強悍的力量感。

比起曾經鋒銳更盛,卻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雲,而像是在汙泥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利刃。

他面無表情地垂眼,修長指節在衣擺處一擰。

暗黑色的血水混雜著寒涼的露水滴滴答答墜落在他身側的地面上。

空氣中也仿佛沾染上腐朽的味道。

惡心至極。

但金發少女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風風火火地飄過來,絲毫不嫌棄地沖到他面前來。

“我就知道你回來了,很遠我就聽到你回來的動靜,快和我一起去看!”

她的聲音很軟,就算是這樣嬌蠻地頤指氣使,也並不讓人感受到厭煩。

赫爾墨斯將神袍隨手交給一旁侍立的魔使。

心裏仿佛有什麽沈甸甸的東西,隨著她的到來和神袍的卸下而消散了。

魔使們安靜地退下。

赫爾墨斯掀起眼皮:“現在?”

“當然嘍。”

金發少女煞有介事道:“我可是第一個就分享給你了哦,別人我都沒有說。”

那是因為別人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說話吧。

赫爾墨斯按了下眉心,眉眼間壓抑著疲憊:“等我把身上這些血跡清理幹凈。”

“沒關系啦,您什麽樣子我沒見過呢?”連長出獠牙要吸她血的樣子她都見過。

金發少女絲毫不嫌棄地直接下意識就要伸手挽他的手臂。

但她卻不出意外地撈了個空。

直到一個人向前飄了好幾步遠,她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現在的她根本碰不到他。

金發少女又飄了回來,拽著裙擺上下小幅度地快速飄了飄——就像是在地面上跳了幾下。

“我不管,您現在就要陪我去。”

赫爾墨斯挑起單邊唇角:“我陪你去,我能有什麽好處?”

“好處嘛……”金發少女眨了眨眼睛,“那當然是大大的有。”

……

赫爾墨斯環臂看著眼前這棵奇形怪狀的樹,一時沈默。

半晌,他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幾個字:“這就是你所謂的好處?”

“不好嗎,難道不好嗎?”

金發少女“咻”地一下飄到他身前來,做了一個張開雙臂擁抱什麽的姿勢。

她聲情並茂地朗誦道:“這!是大自然的饋贈——大自然,明白嗎?每一個人都是由自然孕育而生,當然也要回歸自然。”

“赫爾墨斯大人,這可是魔淵對您的饋贈——它在您的神土上,但不在其他神明的神土上,您知道為什麽嗎?”

赫爾墨斯唇角一抽,直覺她又要說什麽奇怪的話。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配合道:“為什麽?”

“因為——”金發少女伸出一只手,將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個心。

赫爾墨斯:“?”什麽意思。

“您怎麽這麽不解風情啊。”

見他一臉狀況外的表情,金發少女有點懊惱地抱怨了一句,然後屈起手指兩只手一起比了一個愛心。

“這下總能看出來了?”

赫爾墨斯漫不經心掃一眼少女笑意盈盈比出來的姿勢,又瞥一眼不遠處那棵古怪的樹。

“看出來了。”

金發少女臉上表情一喜,鳶尾色的眼睛眨動幾下,像是在期待他接下來的話。

然後,她就聽見他慢悠悠地說:“你和樹看上去差不多。”

溫黎:“……?”

“這不是重點!”金發少女用力甩開手,賭氣一般飄遠了。

可是下一秒她就又飄了回來,自暴自棄道,“算了,也勉強算是重點。”

她直接飄到赫爾墨斯身邊,指了一下他的左胸,然後又比了一個愛心:“這是愛心啊赫爾墨斯大人!”

赫爾墨斯垂眼看她指尖捏出來的那個小愛心,喉間逸出一聲散漫的音節,示意他知道了。

“至於為什麽這棵樹只出現在您的神土上。”

金發少女又伸出另一只手點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然後把兩只手緩慢合攏,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她笑意柔和:“當然是因為——”

“您有我呀。”

夜風吹亂少女的金發,在空氣中淩亂地飛舞,時而落在她圓潤的肩頭,時而飛揚向後。

她的眼眸明亮,仿佛映著星辰。

此刻卻只註視著他。

赫爾墨斯突然感覺心口仿佛被蟄了一下。

呼吸一亂,就像是突然被自己嗆到了,他咳了一聲挪開視線。

赫爾墨斯隨意扯了一根草叼在唇邊,像是想要借著這種動作掩飾壓抑什麽。

他的反應平淡,少女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半個字,有點不悅地放下比心的手。

“您喜歡嗎?”她主動問。

赫爾墨斯實話實說:“一般。”

他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

白發神明唇邊咬著一根草靠在樹邊,話音有點含混不清,像是被夜風揉碎的層雲。

金發少女卻像是經歷了毀天滅地的打擊一般,幽怨地看著他。

“不喜歡?”她咬牙切齒地重覆一遍,“裝都不能裝一下嗎?您這樣說真的會很傷害我的心。”

在白發神明唇邊規律顫動的草突然停了下來。

赫爾墨斯單手把草抽出來,擡眼看著金發少女臉上不加掩飾的失落受傷。

他薄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麽,像是在斟酌措辭。

色澤清淺的金眸也漾起幾分正色。

“這個大自然對於我神土的饋贈,挺有新意。”

赫爾墨斯視線在她身上不帶什麽情谷欠地掃一遍,像是在努力尋找什麽可以繼續說下去的優點。

“還有你的那些和樹一樣的動作。”頓了頓,“很厲害。”

溫黎:“……”

這到底是什麽直男誇人現場。

她如果犯了罪可以讓法律懲罰她,而不是把她扔在這裏聽直男版愛馬仕老公表揚她。

不知道是赫爾墨斯先被尬死,還是她先承受不住。

溫黎選擇放過彼此。

“既然不是很喜歡,您為什麽還要跟著我到這裏來?”她支著下巴坐在赫爾墨斯身側的樹枝上,輕聲問。

“因為你喜歡。”赫爾墨斯掀起眼皮看她。

他的語調懶懶的,仿佛這麽做不過是理所應當,“我不想讓你的任何期待落空。”

溫黎一怔。

“這不是對待未婚妻,應該做的嗎?”

金發少女神情怔忪,赫爾墨斯皺眉,語氣稍有些怪異。

難道他未來對她並不好?

才會讓她連這點他本應該做的事情,都感受到受寵若驚。

但那些情緒在金發少女的臉上只是一瞬而過。

她很快就又瞇起眼睛笑起來,有點狡黠地說:“那作為您最心愛的未婚妻,我也來關心關心您吧。”

金發少女清了清嗓子,右手握起拳頭放在唇邊:“為了成全自己的妹妹露西婭,您選擇將魔淵之主的位置拱手讓人。然而露西婭卻在這些年中,與您越來越疏遠。”

“關於這件事,您後悔過嗎?”

說完這句話,她將右拳挪到了赫爾墨斯唇邊。

“……”赫爾墨斯垂眼看著她的手,不知道她又在折騰什麽。

後悔嗎?

赫爾墨斯很明白,其實他完全可以在那一天打敗勞倫斯,然後坐上魔淵之主的位置。

在這之後,他可以利用權勢要求勞倫斯照顧露西婭,哪怕是讓他娶她做神後都不是問題。

就像是勞倫斯現在對待他這樣。

但感情是難以勉強的。

赫爾墨斯了解勞倫斯。

如果他真的這麽做,露西婭在勞倫斯眼底便永遠不可能成為他最珍愛的對象。

——而是永遠難以磨滅的屈辱。

赫爾墨斯想象不到勞倫斯會怎麽對待她。

但可笑的是,即使他為了露西婭讓步,勞倫斯也似乎並未將她當作桂冠。

勞倫斯對露西婭,也並未珍惜。

橫豎不過是絕望和渺茫之間的賭博罷了。

魔淵之主的位置赫爾墨斯並不在意,所以不介意用它來為他唯一的妹妹增加籌碼。

可惜他們都輸得徹底。

良久,赫爾墨斯扯起唇角:“不後悔。”

“好的,謝謝赫爾墨斯大人的回答。”

金發少女將拳頭收回去,用一種公式化的語氣接著說,“接下來讓我們進行第二個問題。”

“這些年工作壓力大,您的上司勞倫斯大人為您安排了很多不合理的工作。對此,您憤怒過嗎?”

“沒有。”

“那這些年,您累不累呢?”

金發少女真誠道,“就算是神明也是會累,也是會受傷的吧。”

“剛才我看到您神袍上的血跡……您受過傷嗎?”

赫爾墨斯眸光微怔,沒有立刻回應。

累不累,會不會受傷。

這種問題,自他誕生以來,就從未聽見別人對他說出口。

在魔淵之主的爭鬥中失利,曾經追隨他的神明不甘過。

但隨著他不作任何反抗,這麽多年以來,大多早已失望而去。

現在的魔淵中,只有人關註他是否能夠在這種高強度的生死危機之中存活下來,或者等著看他日漸沈淪之後最終的失敗。

但卻從未有人關心過他。

赫爾墨斯垂眼,視線落在掌心幹涸的血痕。

那是他剛才拂落神袍上血跡時沾染的痕跡。

盡管接觸只是短短一瞬。

但這個痕跡卻伴隨他長久。

他忽地一笑:“當然會啊。”

赫爾墨斯突然有點好奇,如果他這樣說,金發少女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他撫上心口,半真半假笑著道,“這裏的傷還沒好,你要看嗎?”

上個月那裏受了一點傷,雖然看上去嚇人,但不會傷及要害。

赫爾墨斯向來能夠忍耐痛楚,他平時也忙碌,根本沒有時間感受疼痛。

更何況直到現在,傷口已經愈合了八成,更不算痛。

但不知道為什麽,就在他這樣隔著一層薄薄衣料撫過傷口的時候。

他突然感受到一種刻骨銘心的隱痛。

赫爾墨斯唇角笑意微頓。

金發少女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見狀還以為是傷勢嚴重,連忙撲了上來。

“當然了!讓我看看!”

她伸手直接要扯赫爾墨斯的衣領,然而她什麽都碰不到。

少女急得飄遠了點,圍著他飛了好幾圈,像是在認真辨認他身上有沒有明顯的傷口。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但是眼神卻極具存在感。

被這樣專註的眼神註視著,赫爾墨斯突然感覺有點不習慣。

原本想逗弄她,反而把自己逗了進去。

他破天荒感受到一種啼笑皆非的無力感。

“逗你的。”

赫爾墨斯收回按在傷口處的手,可那陣隱痛卻愈發清晰起來。

他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輕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上當了。”

金發少女的動作猝然一頓。

“騙我的?”她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下一瞬,她就迅速飄到赫爾墨斯身前,握拳作勢要用力打他。

“竟敢騙我,那我就讓您的謊話變成現實——吃我一拳!”

赫爾墨斯沒反抗,就這樣順勢靠在樹上,任她動作。

這畫面其實看上去有點詭異,面容英俊深邃的神明身前飄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金發少女。

甚至因為過分激動而距離太近,她的許多部位和神明重疊在一起。

虛虛實實,化作光點散在空中又凝集。

折騰了半天,金發少女才發洩得差不多,回想起來其實她根本就打不到他,不過是白費力氣。

她動作突然一停。

耳畔是少女輕輕的呼吸聲,赫爾墨斯意識到這漫無目的的單方面毆打終於走向盡頭,半闔著的眼眸緩慢睜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