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SAVE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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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不算寬闊的房間中蔓延。

像是一張看不見形狀的透明薄膜, 心跳一點點加速,似乎有些透不過氣來。

珀金率先打破沈默。

他有點不自然地輕咳一聲。

“誰擔心你了……”

珀金的聲音不算大。

在他耳根不斷蔓延的緋色掩映下,這種不輕不重的嘲諷更像是一種欲蓋彌彰, 絲毫沒有說服力。

溫黎正要在說些什麽,但是狹長走廊最內側的房間卻突然傳來了一道微弱的聲音。

“珀金?是你回來了嗎?”

這道聲音蘊著濃濃的鼻音和氣聲, 聽起來格外虛弱,像是剛從一場醒不過來的沈眠中蘇醒一般。

在這之前,溫黎甚至沒有察覺到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她稍微有點怔楞,心裏浮現起一種後知後覺的尷尬和不好意思。

其實這道聲音屬於誰並不難猜。

多半就是剛才門口那些少年神明口中提到過的——珀金的人類生母。

一想到她剛才竟然在對方的親生母親身邊“調戲”了珀金, 溫黎就感覺有點臉熱。

她的臉皮還沒有修煉得厚到這種程度!

溫黎心裏剛才那點心思瞬間就歇了,轉過頭卻發現珀金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 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的半張臉都陷落在窗柩投下的陰影裏,晦暗的光影間, 看不清他的情緒。

感受到她的視線, 珀金面色如常地擡起眼:“看我幹什麽?”

“您的母親好像在叫您……”

“她叫的是你。”

珀金鼻腔裏逸出一聲辨不清意味的輕笑, 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是你親口說的吧?現在的你才是‘傲慢之神’。”

溫黎:“……”

她先前怎麽沒發現,珀金竟然這麽記仇。

但這句話的確是她說出口的。

而且,不管怎麽說,現在的珀金的確不適合頂著她的皮囊進去見他的母親。

只聽聲音, 她就知道珀金的母親身體應該不算太好。

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接受這種有點驚世駭俗的沖擊。

“那好吧。”溫黎一拍膝蓋站起身來。

經過珀金身邊時,她想了想, 稍微有點遲疑地問, “不過, 我應該用什麽樣的狀態來面對她呢?您平時都是怎樣做的?”

要做戲就得做全套,被發現端倪可就不好了。

“隨便。”

珀金眼也不擡地隨口回答, 看起來興致不高。

溫黎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

她突然回想起赫爾墨斯曾經無聲透露給她的那兩個字。

——弒母。

珀金是因為弒母,之後才以傲慢為原罪墮落的。

這樣來說, 不管怎麽看,他和母親的關系應該都說不上好。

溫黎若有所思地推門進屋,瞬間被狹小的臥室裏彌漫著的各類草藥的苦澀味道熏得一陣暈眩。

她擡眼打量了一下。

墻面上唯一的一張窗戶緊閉著。

似乎是為了防止見風讓病痛來得更兇猛,所以已經許久沒有打開過。

臥室裏只有一張床,一面櫃子。

櫃子上擺滿了淩亂的藥瓶和藥碗,看上去都是被人隨手擺放的,並沒有用心整理過。

床上厚重的被褥間露出一頭綢緞似的金色長發。

溫黎上前幾步,看見一張極其漂亮的臉。

溫黎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語言去形容那張臉,仿佛日月在她身邊都會被襯得黯然失色。

換句話說,她一下子就理解了——為什麽在美麗的女神雲集的神國生活已久,眾神之主依舊一眼就看上了這個人類女人,並且和她生下了珀金。

只不過,那光華奪目的五官此刻卻看起來病懨懨的。

濃郁的衰頹病氣牢牢地束縛纏繞著她瘦弱的身體。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命不久矣。

溫黎小步靠近坐在床邊,沒有主動開口。

她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和這位終將死在親子手中的可憐女人相處。

沈默便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但溫黎察覺到,感受到她的靠近,女人的臉上出現了顯而易見的驚喜神色。

看上去,她連動彈都有些困難了,但還是艱難地將幹瘦的手從被褥間伸出來。

她的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沒有直接落在溫黎手臂上的傷口。

似乎猶豫了片刻,才輕輕地搭在了她放在床沿的指尖處。

動作很輕,幅度也很小,像是生怕被拒絕一般小心翼翼。

對待珀金,她竟然要如此謹慎試探。

溫黎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抿了下唇角,沒有拒絕女人的示好。

女人眼底瞬間煥發起一陣強烈的神采。

她的動作稍微大膽了一點,微涼的指腹顫抖著覆蓋住溫黎的手背。

盡管動作艱難,但是女人開口時第一件事便是關心她:“你沒事吧,珀金?”

頓了頓,她的視線定定地落在溫黎手臂的傷口上,語調染上些許苦澀的意味,“他們……又那樣欺負你了嗎?”

就在女人開口關切她的這一瞬間,溫黎再一次感受到身體裏湧現起一種濃烈的情感。

這種情感十分覆雜。

像是憤恨,又像是悲傷,或許還帶著一點失落和不能言說的委屈。

埋怨和怨憤是最起初傳來的強烈情緒。

但是在那之後,溫黎感受到一種綿長的悲傷。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緩了很久直到那種強烈的情緒漸漸平息下去,她才輕聲回答:“我沒事。”

這一次,床上的金發女人也楞住了。

她的臉上浮現起難以言明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有點理所應當的無奈。

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傳來。

溫黎幾乎以為她要把自己的肺一起從嗓子裏咳出來,正有些手足無措的時候,女人終於難耐地開口了。

“你……不是珀金,對嗎?”

溫黎雙眼因為驚訝而睜大。

她和珀金互換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發現他們之間的異常。

既然已經被察覺,溫黎也不打算隱瞞,幹脆承認道:“我的確不是,但是您放心,我不會傷害他。”

頓了頓,她還是有點按捺不住,主動問道。

“其實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您是第一個發現異樣的人——”

“您究竟是怎麽察覺到的?”

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笑著問:“你應該是十分熟悉珀金的人吧?”

溫黎點頭。

她當然熟悉了!

游戲之外,珀金可是她第一個認認真真瀏覽過背景資料選擇攻略的可攻略男主。

游戲之內……

她好歹在他身邊勤勤懇懇地打工了這麽久。

女人神情顯露出些許欣慰。

她安靜地凝視著溫黎,半晌才問,“是女孩子嗎?”

溫黎眨了眨眼睛,沒否認。

“實際上,你的表現已經很完美了,如果不是我,應該是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察覺到你和珀金之間的差異的。”

女人目光柔軟地掠過溫黎額間垂落的碎發。

她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唇瓣勾出一抹苦笑。

“只是……珀金對我,是不會露出像你這樣溫柔的眼神的。”

“他對我……應當是恨的。”

女人嘆息了一聲,目光染上些許哀傷。

“但這也是應該的,他應該恨我。”她自言自語一般輕輕呢喃著。

溫黎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天賜絕佳套信息的機會。

而她在經歷剛才的一切之後,也的的確確想要更多地了解。

珀金曾經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實不相瞞,其實……我喜歡珀金大人很久了,但是他對我卻始終十分冷淡。”

特意在“珀金大人”這用來指代強大神明的四個字上強調了一下。

見女人眉眼間流露的訝然,溫黎知道她已經註意到了自己給出的暗示。

雙方都擁有想要了解的信息,對話才能更通暢自然地進行下去。

她佯裝羞澀,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壓低了聲音接著說,“您可以多和我說一說關於珀金大人的事情嗎?”

女人定定地望著她,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幹澀:“你剛才提到的是……珀金……‘大人’?”

她的語氣有些起伏,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情緒激動了起來。

溫黎似乎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坦然道:“是呀,珀金大人。”

過了一會,她才仿佛剛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什麽不對,語速輕快地解釋道:

“其實我和珀金大人是通過神術從千年之後回到了現在,在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受萬眾矚目敬仰的強大神明了。”

“真的嗎?”金發女人眉目松弛下來,仿佛透過遙遠的時光看見了她描述中珀金的樣子。

許久,她才悠長地嘆了口氣。

“太好了,他至少沒有因為我……而斷送一生。”

溫黎捕捉到女人一閃即逝的思緒,順著她的話問道:“您怎麽會這麽想?我能夠感覺到,珀金大人其實在很用心地保護您。”

女人沒有否認。

她唇角露出一個說不出是哭還是笑的弧度。

“是啊,他很保護我,所以我才更覺得對不住他。”

“因為我這個身為人類的母親,珀金的血統並不純粹,他的父神從未對他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關愛。而我……”

女人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女人。”

“我不僅沒有神國中女神那樣的實力給珀金撐腰,反而身體還在神力震蕩的環境中每況愈下,只能倚靠年幼弱小的珀金尋找來的食物和藥物維持生命。”

溫黎手臂一涼,女人的指腹輕輕撫過她傷口周圍的皮膚。

“像這樣的傷口……哪怕是更加嚴重無數倍的,在他身上都經常能夠見到。”

“但這些事,他卻從來不願意對任何人提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都會離開家在外面等待傷勢全部好轉痊愈,他才會回來。”

說到這裏,女人原本便不平穩的聲線甚至染上了些許哽咽。

“有時候,他會消失幾個小時,有時候是好幾天,有時候……甚至會消失上月。”

“他消失的時間越長,我就越為他感到擔心。可是擔心又有什麽用呢?我對於他經歷的那些事……根本無能為力。”

“在他離開的時候,他卻也從來沒有忘記過照顧我。每天清晨在我蘇醒之後,我總會在窗沿上看見最新鮮的食物和藥物。”

女人的視線虛虛落在緊閉的窗邊,像是透過空無一物的窗沿看向很久以前的過去。

“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生活著,只是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會不會感覺到疼痛,有沒有好好地照顧自己……”

聽著她的話,溫黎的眉頭不自覺一點一點地緊蹙。

她不敢想象,在這樣對珀金而言陌生而危險的環境中,他究竟是如何生活的。

他沒有倚靠,只能咬牙在角落裏獨自舔舐傷口。

在這之後,他甚至還要花心思照顧病弱的母親。

溫黎心底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痛。

感覺仿佛有一個被刻意遺棄的名為“委屈”的孩子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裏用力吶喊。

它察覺到身體主人已經更換,正用盡全力地吸引著她的註意。

她將這一陣洶湧的情緒壓下去,聲線不自覺也有點低沈下去。

“既然這樣艱難不易……”

溫黎看著女人的臉。

“您為什麽不帶著珀金大人離開神國,回到人界生活呢?”

那樣他們都不會受到任何人的欺淩,身體也不會被神力震蕩波及日日侵蝕,每況愈下。

說到“離開”二字,溫黎發現女人臉上的神情瞬間變了。

先前那些心痛憐惜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風過無痕地消逝在她臉龐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幻一般沈醉的神情。

“離開神國,我此生可能都無法再次見到珀金的父神了,他也更加不可能想起我……”

溫黎有點接受無能地皺眉。

就算是留在神國,眾神之主也不見得會想起她啊。

這簡直像是戀愛腦走進現實。

——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幾乎不可能達到的幻想,就要用珀金日日註定承受的痛苦作為代價。

而她則對此看在眼裏,或許真的心痛過。

但這種心痛卻遠遠無法掩蓋她本身的谷欠望。

所以她選擇對降臨在珀金身上的苦難視而不見。

無動於衷。

溫黎心情覆雜地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知道她改變不了珀金生母的觀念,所以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而是挑了幾個珀金日後在魔淵中大殺四方的故事說給她聽。

她說到她危難時珀金於千鈞一發時神降救她於水火,說到他平日裏高高在上矜貴又龜毛,偌大的神宮中女仆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惹怒了他。

金發女人微笑著聽了很久。

她的神情很專註很認真,眼底光彩流動,像是即將油盡燈枯灰敗的油畫上最後一點亮眼的生機。

自始至終,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聽著。

說到最後,溫黎有點好奇地問:“您難道不好奇自己的結局嗎?”

她說到的每一件事,都與金發女人無關。

女人十分坦然地說:“在那個時候,我應該早已經死去了吧。”

她早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是她自己將自己鎖進了進退兩難的死路。

她只愧對珀金,將他無知無覺地帶到世上。

帶給他痛苦,她卻無能為力。

“人類和神明在一起,美好的一面只會出現在故事裏。現實中,卻只剩下長久的痛楚。”

“我早晚會死去,而他卻享有漫長無盡的生命。”

說完這句話,金發女人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盡管早就知道結局,可她還是放不開。

曾經她午夜夢回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珀金。

但現在,她這一樁心事也了卻了。

真好。

到最後,他過得很好。

……

溫黎腳步沈重地走回珀金身邊,在椅子上坐下。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說什麽都聽起來太過蒼白。

她突然就有一點理解珀金厭惡人類的原因了。

——他深深怨恨著原本又能夠拯救他、卻又因為一己之私而放棄他的人類母親。

另一方面,他也真切地因為人類的血統而備受欺淩。

他被神國中的神明拋棄。

但這或許並不算什麽,只是他卻沒有想到,與此同時,他也被親生母親親手拋棄了。

這兩種覆雜的情緒糅雜成一種更辨不清的思緒,成了追隨著他漫長時光中驅不散的陰霾和噩夢。

溫黎驀地回想起珀金註視著窗邊白玫瑰的眼神。

那樣平靜,卻又似乎透過純白的玫瑰花瓣看著什麽洗不去的汙穢。

還有他提起白玫瑰時,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因為幹凈。”

而他本人卻早已在降生時便註定了背負著滿身驅不散拂不落的骯臟,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的灰色中獨行。

珀金背靠著墻面站著,眼睛盯著窗外,沒什麽情緒。

他不知道聽見了多少,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看起來甚至有些事不關己的冷漠。

空氣中陷入一種詭異的沈寂。

很久之後,久到溫黎仿佛以為過去了一個世紀,她聽見珀金微啞的聲音。

“你都知道了。”

五個字,陳述句,卻似乎承受著什麽幾乎壓垮一個人的重量。

那樣一個驕傲的人,此刻卻在她面前暴露出華美衣裝下的遍體鱗傷。

他一定很痛苦吧。

就在溫黎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時,珀金已經接著開口。

他的語氣很平靜:“見過這樣的我,你應該已經後悔之前喜歡我了,不是嗎?”

他甚至沒有問她此刻是否還對他抱有愛慕的心思,就這樣理所應當地給自己判了死刑。

溫黎看著這樣的他,突然感覺心臟像是被用力攥了一把。

說不上是心痛還是別的情緒,但她現在很想抱一抱他。

她也順應著本能這麽做了。

珀金的身體緊繃著,就像是一把即將繃斷的弓。

感受到她擁抱住他的動作,他肉眼可見地怔楞了一下,從不斷翻湧即將吞噬他的晦暗情緒中短暫地抽離。

他皺眉動了下,可“少女”的身體在少年懷中被抱得嚴嚴實實,幾乎沒有一點縫隙。

不知是因為這具身體力氣太小,還是他壓根不想要離開這個稱得上溫暖的懷抱,珀金沒有再動作。

他只是冷著臉僵硬地問:“幹什麽?”

懷中的身體依舊緊緊繃著,像是對周遭世界暗藏危機警惕的小獸,隨時準備起身逃離。

溫黎將臉頰貼在珀金頸側。

這具曾經屬於她的身體上傳來熟悉的、屬於她的柔和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零星笑意,像是之前在魔淵中無數次撒嬌那樣開口:

“珀金大人,這裏實在太陌生了,我有點害怕。”

“就讓我抱一會兒,只是一小會兒哦。”

那陣煩躁和不安仿佛隨著這個懷抱而煙消雲散了。

珀金僵硬地站在原地,卻發現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放松下來。

鼻尖是屬於他的氣息,像是雲影下沈浮的草木味道,又像是聖山冷雪下融化的冰泉。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溫黎的表情。

一定不是因為她這些蠢話。

而是因為他更熟悉自己的身體,還有自己的氣息。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溫黎鄭重輕緩的聲音。

“不管怎麽樣,不管您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一直喜歡您,而且永遠不會後悔。”

“珀金大人,我喜歡的是您,而不是您表現出來的、或者所擁有的任何東西——”

“無論如何,‘傲慢之神’都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神明。”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直白而熱烈的表白近在咫尺地落入耳中。

珀金莫名回想起他們初遇時,少女臉上洋溢著浮誇的愛慕,口中吐出的那些惡心的言語。

這一刻他突然慌亂地察覺,此時此刻,他心底不再產生曾經那種厭惡的波動。

一定是“少女”的身體更感性。

他不過是被這具軀殼影響了,絕對沒有因為她而真正動容。

珀金撇開臉,語氣有點別扭地嘲諷:“你可真是我見過最自戀的人,竟然對自己說這種話,‘傲慢之神’。”

但他自始至終垂落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擡起來,在溫黎發頂胡亂生疏地胡亂揉了一下。

摸自己的頭發應該沒什麽大不了的,珀金耳根有點熱地想。

溫黎驚喜地擡眼,珀金卻側著臉。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夠看見他比起以往都要通紅的耳根。

這算是他們第一次擁抱嗎?

雖然她在他的身體裏,而他在她的身體裏。

在珀金幾乎被自己煮熟之前,溫黎見好就收地松開他。

現在早點換回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並不會操控神力,這具擁有著神術的身體交還給珀金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起初溫黎不想暴露自己其實擁有許多道具的事實,也絲毫沒有思路。

但是剛才看著珀金生母臥房裏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她突然有了靈感。

事已至此,她相信哪怕珀金發現了她的秘密,也不會刨根問底甚至對她動殺念。

溫黎打開系統背包欄。

[SR:兩根神奇的絲帶

一根紅色的,一根藍色的,自古紅藍出cp,當它們碰撞在一起會出現什麽樣的火花呢?

Tips:藍方和紅方的物品可以進行對換,但是距離不可以太遠哦。溫馨提示:不一定非要找到絲帶,任何帶有藍紅顏色的物品都可以完成對換。]

物品可以對換,那麽靈魂呢?

溫黎看向鬥櫃,在盒子裏五顏六色的藥瓶中一眼便看見了一瓶深藍色的。

她三兩步把藥瓶取回來塞到珀金手裏,對上他莫名其妙的眼神,認真道:“珀金大人,您有紅色的東西嗎?什麽都可以,我想到了我們可以換回來的辦法。”

珀金果然沒有多問,只是短暫地皺了一下眉。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他對於這個房間裏的一切記憶都已經模糊。

他沒有開口,溫黎卻察覺到他眉眼間流露的意思。

她主動站起身,在珀金的默許下翻箱倒櫃起來。

找了半天,總算在櫃子中找到一塊無人問津的暗紅色絹布。

她揣著那塊方方正正的絹布回來,臉上難掩躍躍欲試的欣喜:“找到了。珀金大人,您應該已經感受到了,剛才在門外,我好像突然就擁有了您的神力。”

“您可以把我們的靈魂都從身體裏逼出來嗎?在那之後,我有一個新的辦法。麻煩您啦。”

珀金單手虛虛攏著那枚深藍色的藥瓶。

他沒有問她究竟有什麽辦法,只是睨了她一眼,語氣清淡:“被你麻煩了那麽多次,也不差這一次。”

他坐直身體擡起手,“伸手。”

仿佛這不過是再尋常簡單的一件事。

溫黎卻沒有立即動作。

她很清楚這種嘗試背後的風險,她相信珀金也心知肚明。

在混沌之力已經碰撞產生如此多混亂影響的現在,再次使用神術試圖交換他們的靈魂,但凡出現任何一點微小的差錯,他們的靈魂都很有可能一起消散在這裏。

而珀金此刻沒有神力在身,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人類。

面對這樣的災難,哪怕他擁有著傲慢之神的靈魂,也根本無力反抗。

可他卻就這樣隨意地同意了。

珀金遠遠比他口中表露出來的,信任她一千一萬倍。

溫黎心頭一熱,心底突然湧現起一種堅決的篤定感。

她正色道:“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平安換回來的。”

畢竟她擁有的游戲道具是出離於這個世界規則之外、屬於三次元的產物。

她把手放進珀金掌心。

下一瞬,珀金便反手扣住她的。

“閉上眼睛,放松。”

溫黎聽話地閉上眼睛。

視覺被剝奪之後,其他的感官便變得更加靈敏。

她聽見珀金的聲音比平時輕得多,聽上去甚至有一點柔和的意味。

“感受身體裏的能量,不要試圖操控它,讓它自由地在你的身體裏流淌。”

隨著每一個落入耳中的字眼,溫黎突然感受到一股暖流,在她身體裏無聲地氤氳。

“感受它,然後緩慢將你的意識附著在上面,牽引它們匯聚到我們相觸的指端。”

那股暖流仿佛感受到她的意志,朝著她與珀金交疊的指尖緩慢地流淌。

緊接著,她感覺指尖泛起一股淡淡的溫熱,然後她聽見珀金的聲音。

“出來。”

這一次,沒有先前那種魂魄被粗暴扯出來的暈眩刺痛感。

溫黎感覺意識一輕,便陷入一種朦朧困倦的狀態裏。

在最後即將喪失全部知覺前,她在[兩根神奇的絲帶]圖標上輕輕點擊。

道具生效。

時間仿佛又過去了許久,溫黎迷蒙間恢覆了一點意識。

左手似乎被另一只手用力攥在掌心,接觸時她能夠感受到很淡的溫度。

她用力擡起眼。

是成功了嗎?

視野還沒有完全恢覆,交錯的光影明明昧昧,溫黎看見不遠處那道頎長清瘦的身影。

珀金低垂著眼睫,似乎還沒有蘇醒,光灑落在他清逸俊美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邊。

一陣風吹過,拂動他另一只手中輕捏著的暗紅色絹布。

布料在半空中蕩漾飄動,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之後,悠然落在他的發頂。

光線穿過暗紅色的布料,在他冷白色的皮膚上落下一片暧昧而朦朧的紅光,柔和了他向來犀利譏誚的五官。

紅色的絹布落在肩頭,和他的金發灰袍交映在一處。

濃郁,清淺。

強勢,脆弱。

怪異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透露出一種莫名的和諧。

“你還打算看多久?”

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溫黎這才發現她看得太過出神,就連珀金早已蘇醒過來都沒有註意到。

那雙狹長如綠碧璽般的眼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辨不清喜怒地註視著她。

溫黎倒是不覺得尷尬,自然而然地對上他的視線興奮道:“珀金大人,我們好像成功了。”

珀金有點不自然地錯開她的視線,刻意用力地甩開他們依舊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

隨即,像是感受到什麽,他臉色再次難看起來。

感受到身體裏若有似無的那股暖流,溫黎感覺自己似乎明白珀金不悅的原因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珀金,後者正垂眸活動手指。

光線穿過他修長骨感的指節,珀金冷笑著擡起頭:“還真是有意思的副作用。”

神力沒有隨著他們靈魂成功歸位而回到珀金身體裏。

她依舊擁有著不屬於她的、強大卻不知道如何運用的力量。

她也不想的呀。

不過,剛才神力湧動的那一瞬間,真的好爽。

溫黎得了便宜心情愉悅,有點藏不住笑意地瞇著眼看著珀金。

清俊少年披著寬松卻整潔的灰色長袍,發頂卻落著一枚暗紅色方正大小的布料。

溫黎支著下巴,冷不丁道:“珀金大人,您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像是東方婚禮中的新娘。”

“——她們都是要把紅蓋頭蓋在頭上,等著新婚丈夫像是拆封禮物那樣親手揭下來。”

珀金沈著臉一把扯下發頂的紅色絹布:“你沒什麽必要的想象力,還真是多到令人驚嘆。”

“好啦,開個玩笑而已啦。”溫黎吐了吐舌頭。

她托著下巴歪著頭看他,“珀金大人,您難道不覺得,還好和您一起經歷這些人的是我嗎?”

珀金眼底浮現起似曾相識的嘲弄,轉過頭來看她。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似乎不需要經歷這些。”

還是熟悉的味道。

但溫黎不覺得失落,十分自然地把剩下的話說完。

——“因為,哪怕是擁有了屬於您的強大神力,我也永遠不會傷害您。”

珀金眸底掠過一閃即逝的怔楞之色。

他其實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可就在她開口提起的這一瞬間,他才突然意識到,從事情發生直到現在,他心底最多只覺得煩躁不虞,卻從未感受到惶恐。

就像她說的那樣。

因為他相信,她不會害他。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對她已經……

這時一陣風吹過,他手心的暗紅色絹布飄動起來。

陰差陽錯間,在他的角度,正好將少女精致的側臉嚴絲合縫地遮擋。

光線穿透布料的縫隙,灑下星星點點的光亮。

珀金腦海中驀地回想起少女剛才隨口說出的話。

——“她們都是要把紅蓋頭蓋在頭上,等著新婚丈夫像是拆封禮物那樣親手揭下來。”

如果是她戴著那所謂的“紅蓋頭”,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珀金下意識擡起眼,片刻後面色卻倏地一僵,鐵青著臉色把手中的暗紅色絹布揉成一團,隨手扔開。

一定是在她那具多愁善感的身體裏待得太久了,他竟然直到現在都會受到影響。

他該死的到底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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