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詭譎的湛藍光芒甫一觸及屋頂, 瞬間便將臨湖小屋劈散成無數碎片炸開,殘留的電光盤旋在殘骸之上,仿佛在無情舔舐著它的傑作。

虞瑤一路奔至近前, 面臨的便是這般可怖的景象, 腦海中轟地一聲,似乎也有什麽頃刻間傾塌崩壞。

她只不過是睡了一會,做了個令人不安的夢,怎麽一醒來,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佇在滿地黑灰之中, 虞瑤已無從分辨哪些原本是房梁,哪些原本是桌椅,哪些原本又是床榻……

更無從確認, 晏決存在過的痕跡。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掩鼻的焦糊味,那仿佛是死亡的氣息揮之不去, 濃烈的煙塵遍布四周,熏得她雙目生疼。

當她轉過視線時,晏決的身影卻在繚繞的煙霧中若隱若現。

不會吧……她都已經能看到他的鬼魂了嗎?

虞瑤心中大駭,朝著男人伸出手去。

湧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她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個疏忽, 便會叫這道皎月般的身影從指縫間漏走。

虞瑤就在滿目煙塵中無法克制地默默流淚, 不時擡手擦過眼角,緩緩向前走去。

她覺得自己這個樣子一定很狼狽,然而視野中那道如夢似幻的身影卻只是專註地看著她, 甚至當她走得更近時, 還擡手示意她止步。

那副熟悉的抗拒模樣,換做平時只會惹她惱火, 如今卻止不住地令她難過。

晏決唇齒一動,熟悉的清冷話音落入耳中,“別過來。”

虞瑤懵然放慢腳步,瞪大眼睛看他。

都到這個地步了,他怎麽能不讓她過去呢?

她轉念一想,定是他知曉自己無法在人世久留,才故意與她保持距離。

畢竟人鬼殊途,不可勉強。

但如果自己錯過眼前道別的機會,往後怕是只能在夢中與他相見了。

虞瑤定了定心,重新加快腳步向他靠近,晏決的身影卻比她更快,一下子瞬移向後。

這回,他未動唇齒,話語便直接傳入她的神識中。

“小心落雷!”

虞瑤這才覺得有些不對。

一個鬼魂怎麽可能傳音入密呢?

……原來他還活著嗎!

她如夢初醒地剎住步子,旋即聽到某種滋滋作響的聲音,隨後便目睹一道湛藍電光向晏決落去。

虞瑤離他尚有三丈遠,可落雷帶來的沖擊卻遠遠超出她的想象,霎時間使她兩腳離地騰向半空,身子一歪朝後摔去。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預期中的怦然墜地感卻沒有到來,落地時只覺自己似乎被某種力道接住。

虞瑤驀然斜過目光,才看到身下一張用法術織成的網,正牢牢托住她的身形。

她一個楞神,翻身從地上爬起,在嗆人的揚塵中咳嗽幾聲,視線又循向前方的人。

晏決擡首迎向上空,面上沒有分毫懼色。

如同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將茯苓宗的夜幕撕裂,剎那間天光大亮,一連三道湛藍電光朝他相繼落下,卻堪堪避開他的身形,仿佛是充滿威懾的前奏。

落雷之下,地面劈裂,碎石土塊卷向半空。

晏決卻仍衣袍翩躚,氣定神閑,仿佛落下的是綿綿細雨,而非來勢洶洶的天雷。

此時,他向天舉起手掌,廣袖沿著胳膊滑落,露出修長手腕,指尖輕動在上方張開結界。

緊隨其後的五道電光,便直直撞在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上,炸散作無數道弧光迸開老遠,掀起周圍成片草木。

虞瑤正要翻身躲避一截向她飛來的樹枝,一條黑影卻嗖地從地面竄起,尾尖一揚將樹枝彈開。

小黑蛇嘶嘶吐著蛇信攔在她身前,雙目在夜色中閃爍著熒黃瞳光,正與她一起提心吊膽地緊盯前方。

虞瑤趴在蛇旁邊,忍不住問它,“你家主人怎麽連睡覺都能被雷劈啊?”

小黑蛇原本貼著地面不安地擺動尾巴,卻應著她這聲問,陡然頓住動作。

它微微弓起身子,張開蛇嘴,脖子一戰,對地吐出一只小圓筒。

對於它的這種特殊交流方式,虞瑤早已見怪不怪,便伸指從草屑之中拈起那只被蛇涎包裹的小圓筒,連擦都懶得擦,一股腦抽出其中字條。

上面赫然是一行蠅頭小楷,“夜半若有落雷,那是我在渡劫。”

虞瑤恍然大悟地“哦”了一長聲。銥誮

只是,他這稀松平常的語氣,這端正穩當的字跡……

放眼整個修真界,誰不把渡劫當成頭等重要的大事,若不提前收集幾十樣天材地寶,備上滿滿一筐靈石,召集全部親朋好友在附近守著,就仿佛是虛渡天劫一樣。

他倒好,身在渡劫期第九重,離飛升本就只有一步之遙,卻表現得毫無負擔。

敢情渡劫是這麽不值一提的事嗎?

一股氣攀上虞瑤頭頂,她握緊字條,憤憤不平地捶了捶地,心裏想著,等這波天劫結了,自己一定要好好跟他說清楚。

何況,茯苓宗也拿不出第二間臨湖小屋來祭天了!

自從最初九道天雷過去之後,雷聲便一道接著一道,像是沒有停息一般。

初時,虞瑤還有些忐忑地摸著小黑蛇的腦袋,一人一蛇共同見證著晏決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對抗天降神威。

男人始終應對自如,腳下土地卻沒那麽幸運,被雷來來回回地劈,最後只剩大片黑色焦土。

他便是其中唯一的亮色。

雷聲不息,虞瑤被周而覆始的巨響轟得神識發麻,可是每當她以為這便是最後一次的時候,總會又接著落下一道天雷,湛藍電光像從天而降的刀鋒劃開剛剛聚攏的煙霧,驟亮光芒使她停住一瞬呼吸。

好不容易數到第八十一道雷,卻遲遲未有第八十二道。

虞瑤擡頭望去,雲間湧動的電光似乎已經開始平息,上空被撕裂的明亮缺口也在緩緩黯去,重新融入夜色。

他這雷劫,大概是告一段落了。

虞瑤重重松了口氣,從地上爬起,擡袖擦去臉上塵土,朝著晏決揮了揮手,“你好了?”

男人信手撤去上方結界,揮袖散去周身彌漫的煙霧,一手端在身前,向她坦然點了點頭。

虞瑤正要上前同他再說點什麽,晏決身邊卻一左一右現出兩道人影。

隋問山伸手扯住微微飄起的帷帽垂紗,“我就說那些靈蜂不可能無緣無故蜇我,原是小道友雷劫在身,靈蜂感知到宗中氣澤波動才會那樣。”

蔔行雲搖了搖頭,“師兄,晏小友剛剛歷過天雷劫,你居然還在介意靈蜂蜇臉的事?”

“我只想弄清緣由而已,這叫嚴謹!”隋問山扶住帷帽對蔔行雲厲聲道,又質問晏決,“你說說你,大半夜鬧出這麽大動靜,害得我差點以為宗門出大事了。渡劫之前,就不能跟我們打個招呼嗎?”

晏決還未說什麽,蔔行雲便連忙安慰他,“晏小友,你別跟我師兄一般見識,他來的路上還對你敬佩有加,只是見到你反而有些拉不下老臉。當年他歷劫時,可是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萬萬不像你這般從容不迫。”

隋問山一手指天,不屑道:“我那時才不過練氣九重,第一次歷劫,能自己爬起來就不錯了!方才那些藍色天雷一看就不是練氣期的雷劫,小道友這境界上去了,歷劫自然比我當年更有經驗。”

蔔行雲嘖了嘖嘴,“可師兄你就算突破到元嬰境界那次,也還是一樣狼狽啊。”

“行了行了,知道他厲害了,再說就讓靈蜂蜇你的嘴!”隋問山哼了一聲,轉而彎腰俯視一地焦土,語氣中頗有些痛心疾首,“你看看,我精心栽培的靈花靈草都沒了。”

“靈花靈草沒了還能再種,雷劫可不是想撞見就能撞見的。”蔔行雲笑道,“我們年紀大了,在茯苓宗過慣清閑日子,要不是因為晏小友,恐怕這輩子都無緣目睹這種規模的天雷大劫。”

虞瑤只見掌門師伯跟蔔師叔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滔滔不絕地拉住晏決說著,卻沒見他插上一句話。

男人的視線在他們之間輾轉,面上漸露茫然之色,明明對話一直圍繞著他,但是在場似乎沒人需要他開口。

他靜默地佇在原地,良久後,朝著虞瑤揚起一個無奈的笑。

“晏小友在茯苓宗渡過雷劫,這樣的好消息,天一亮就可以通傳宗中上下,讓大家都替他高興高興。”蔔行雲眉飛色舞地對隋問山說著,偶然瞥到不遠處的虞瑤,像是終於註意到她的存在,趕緊沖她揚了揚袖子,“小瑤,你站那發什麽呆?快過來吧。”

虞瑤舉起手擺了擺,“知道了。”

她朝身旁的小黑蛇瞄了一眼,蛇也回望著她,一人一蛇頗有默契地交換目光,結伴上前。

眼看虞瑤穿過夜色向他們走近,蔔行雲卻一拍腦袋想起什麽,趕忙同隋問山神識傳音商議著,“眼下臨湖小屋沒了,恐怕在招待晏小友一事上,多有不便。”

隋問山不以為然,“會客之地不是還有別的地方可以住人嗎?”

“有是有,但臨湖小屋是我們特地布置好的,宗中哪還有與之不相上下的地方?要是怠慢了晏小友的話,我們身為小瑤的師伯師叔,臉上多沒面子。”蔔行雲沖他擠了擠眼睛,“再說,這關系到小瑤跟晏小友……”

隋問山點點頭,“我懂了。”

此時虞瑤剛好在旁停下腳步,隋問山略略思索後,語重心長地囑咐她,“天雷劫九死一生,就算小道友看著無事,也很難說身上完全沒有被雷霆之力波及。你今晚就帶他回去,仔細檢查一下,以免他在我茯苓宗的地盤上有任何閃失。”

“師伯您放心,我會留意的。”虞瑤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忽然間又反應過來哪裏有些不對,“可是師伯,這麽晚了,您讓我把他帶回哪去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