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洛伊的家離的很近，正對著海港，拜恩就看著範洛伊跟喬予走進樓裏。

拜恩擡起頭，試圖從幾十層的高樓、數萬塊玻璃裏尋到範洛伊的所在。

天空中飄起小雨，仿佛輕柔無害地悄悄降臨，同時帶來了冰天動地的寒冷，雨滴落在拜恩臉上、身上，不多久把他淋了個半濕，單薄的衣服貼在身上，像是給他套了層霜，恨不得凍成個冰雕。

路上行人匆忙避雨，有不少人忍不住側目看向拜恩，不知道這人是怎麽了，穿的那麽少，還非得站那兒淋雨。

拜恩不是機甲，他感覺得到冷，可他的疼更劇烈，他無法挪動一步，從範洛伊的樓下離開，他想見他，又害怕見他。

他的阿洛……

他曾經開玩笑說要把傷害了範洛伊的那個人男人揍一頓，再請他喝酒，感謝因為他的愚蠢、沒有好好珍惜範洛伊，才給了他機會。

現在他只想把自己打一頓、打死算了！

公寓大樓門開門關，喬予撐著傘向著拜恩走過來。拜恩看著喬予，想找個地洞把自己埋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那麽自卑那麽心虛。

“你跟了我們一路。”

“……”拜恩站得位置離公寓大門口還有些距離，不算妨礙住戶，喬予沒道理趕他走。他不會走的。在他想好怎麽見範洛伊之前，他絕對不會離開。

“你走吧。”喬予給拜恩遞了把傘。

拜恩看著他，一言不發，也一動不動。

“哎……如果你真的愛他，愛過他，就走吧。你能給他的不是陪伴，是不再打擾。”

“……”拜恩怒氣飆升，緊緊握住了拳頭，“你什麽意思？”喬予有什麽資格跟他說這樣的話？！

喬予輕輕搖頭，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電子名片：“明天下午2點，範洛伊會過去。”

拜恩猶豫了一下，將名片接過來——亞博倫心理咨詢中心。

——

喬予上樓，敲了敲範洛伊的公寓門，機器人管家K開門：“喬先生，您好。”

“小伊呢？”

“主人在陪以撒玩。喬先生您先坐，我去請主人過來。”

範洛伊的公寓是一套三層的覆式，不多會兒他就從二樓下來。

“怎麽來了？”

“……蘭不在，我過來看看。你今天還好嗎？”

範洛伊點點頭，本想說挺好的，可看著喬予擔心的目光，他知道無法敷衍：“我剛剛怎麽了？”

“完全不記得嗎？”

範洛伊打開自己的定位追蹤，仔細想了想：“我是四點出門接的以撒，到家是六點……中間一個多小時，在購物中心？我好像，想去買點水果。K，我有買東西回來嗎？”

機器人管家K回答說：“沒有。”

範洛伊沈了口氣，問喬予：“我是自己回來的嗎？”

“我送你回來的。”

“謝謝。”

“小伊，你為什麽不跟蘭一起回倫薩？”

範洛伊微微低了低頭：“以撒需要人照顧。”

“……”喬予掙紮了很久，最終還是無法告訴範洛伊拜恩已經找來了。

“要留下吃飯嗎？”範洛伊站起來走向廚房，“土豆燜飯。”

以前範洛伊從來不做飯，不會做飯也不喜歡做飯，但這一次喬予在科威爾再次遇見範洛伊，驚訝地發現他變了很多，有的時候甚至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尤其是跟以撒在一起的時候，他比蘭那個當媽的更會照顧以撒。

一年多前，蘭沒有自己的Alpha在身邊，抑郁的很嚴重，原本他的大小姐脾氣就夠讓人頭疼的了，範洛伊自己一個病人，還得照顧蘭和剛出生的以撒，喬予根本無法想象當時是如何兵荒馬亂，但他後來漸漸明白，是蘭和以撒拽住快要掉下深淵的範洛伊，如果不是他們，他的病情一定更嚴重。

這幾個月範洛伊已經幾乎沒有發病了，今天卻突然發病，不知道是因為蘭回去了倫薩，還是因為知道拜恩還活著。

——

拜恩在範洛伊的公寓樓附近找了個酒店住進去，沖了個澡就坐在床上，對著那張電子名片發呆。他似乎是明白了喬予的意思，但他不敢明白，只是一點點假設的念頭都幾乎要將他逼瘋。

不知過了多久，拜恩撥通了洛克的電話：“洛克。”

“嗯？”洛克正蹲在地上，似乎是在收拾東西。

“你有蘭的聯系方式嗎？”

“人不在科威爾？”

“在……但我有些事情想問。”

“找我要問什麽？”蘭突然從洛克的背後冒出來。

拜恩露出一絲驚訝，洛克在倫薩沒有私產，他又被警方和蘭家盯著，所以一直是住在特戰部的宿舍裏，這個時間，蘭居然在他的宿舍裏？

驚訝歸驚訝，拜恩很快將心裏的疑問壓了下去，蘭和洛克的事情他管不了也顧不上。

“阿洛到底怎麽了？”

“你見到他了？怎麽不自己問？”

“……他好像不認識我了。”

蘭蹙眉，抱起雙臂，看著拜恩的眼色壓著怒意。

“我還見到了喬予，他給了我一張心理咨詢中心的名片……阿洛，他……”

“他病了。”蘭替拜恩把心裏那個可怕的猜想說了出來，“分離性障礙。”

“！！”

蘭嘆了口氣，決定把範洛伊的病情全部告訴拜恩，他造的孽憑什麽全部讓範洛伊一個人承受？！

“他像活在不同的次元時空裏，有時候他活在幾年前，喬予還是他的戀人；有時候戴斯蒙德.拜恩這個人根本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裏；有時候他認為你一直都在，下班回來會給他做飯；有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裏、在做什麽，像是游離在現實之外；大部分時候他又很正常。他只是不停地在夢境和現實裏來來回回，卻分不清楚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也有完全無意識的時候，會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去過的地方，遺忘一些事情。”

拜恩聽著蘭的話，心如刀絞，這兩年，範洛伊都經歷了什麽？！怎麽會這樣？！

範洛伊把蘭白月救出來，又幫他逃離了自己那個可怕的家族，照顧他和寶寶，他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後的依靠，他的救命恩人。當蘭看著範洛伊崩潰、看著他發病、看著他陷在痛苦的泥沼裏掙紮，他恨不得要把拜恩抓出來鞭屍，當初他罵喬予混蛋，卻沒想到拜恩比喬予更混蛋！

蘭氣得心肝脾肺腎哪兒哪兒都疼，如果拜恩在他面前，他肯定要忍不住拳腳相加了。

“你愛過他嗎？真的愛他嗎？”

“你的愛給他帶來的除了痛苦，還有什麽？”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要獨自承受這些？”

“是你，把那麽驕傲的人變成了一個可憐的瘋子，高興了嗎？他愛你，愛到支離破碎，你滿意了嗎？”

這些問題拜恩一個都回答不上來，他到底有什麽資格愛範洛伊？

蘭氣得直發抖，想破口大罵，可一開口自己已忍不住哭出了聲：“他從小失去父親、寄人籬下，命運對他何其殘忍，所有人都逼著他堅強，他到底得多堅強才行啊？！啊？！！”

“你根本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承受了什麽，如果你有良心，就不該活著回來。”

蘭狠狠掛掉通話，已經泣不成聲。

洛克看著他放聲大哭，輕輕嘆了一聲，他不會安慰人，只能說：“如果能回來，我們早就回來了。”

“你閉嘴！解釋有個屁用！我們這兩年受的苦就能消失不見？！”

“……那我不回來更好？”

“你敢！”

“……”

***

科威爾的雨下得很大，連綿不絕地雨水澆下來，將整個科威爾覆蓋在水幕和重雲之下，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吵雜錯亂，閃電伴著雷鳴降臨，都像是對拜恩靈魂的拷問。

他到底是真的愛他，又或者只是自私地占有他？

兩年，到今天一共七百六十九天，對於範洛伊來說該有多難熬？！

可這兩年，拜恩休眠了七百五十三天，對於他來說，與範洛伊的分別僅僅是兩周而已。範洛伊給他的笑、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昨天，他身上的琥珀香仿佛還在拜恩鼻尖。

甚至不久之前，同樣也是個大雨天，他還抱著範洛伊膩歪，滿心貪婪地想要標記他，忍得那麽艱難，想把全世界都捧到他的面前，又想告訴他，他就是全世界，是所有的美好、是他所有的快樂。

他明明想要給範洛伊世上最美的愛情，可為什麽傷他最深、毀他最甚的偏偏就是自己？！

那詩裏寫，愛無所予亦無所求，愛不占有亦不被占有。

並不是。

他求範洛伊給他回應，以同等的愛，甚至以更多的愛，所以他才能輕而易舉又理所當然地占有範洛伊的全部，說他是他的Omega，甚至想要標記。

他的愛，也正是他的欲望。

他給範洛伊的，明明少的可憐。

人渣！

喬予和蘭說的都對，他根本沒資格愛範洛伊，根本沒資格出現在他眼前，甚至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他居然還留下了那麽一份“遺書”，還敢說“我愛你”，還因為嫉妒告訴他不要忘記……

拜恩的眼淚跟外面的大雨一樣，讓所有一切都模糊不清。他恨自己，怎麽還有臉哭！

拜恩忍受不了決堤地心痛，像是無法自控一般走入瓢潑大雨中，又一次站到了範洛伊的公寓樓下，他知道自己貪婪、自私又卑鄙，可他真的沒有辦法自覺滾開、離範洛伊遠遠的，他就是這麽貪婪、自私、卑鄙地愛著範洛伊，無論如何，他都不要放開他，做不到，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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