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四十六個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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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愛上阿鼎◎

裴名看著緊閉的房門, 挑了挑眉。

屋子裏隱約傳來白綺踢板凳的聲音,他沒有多作停留,轉身走向黎畫的房間。

白皙修長的手落在房門上, 剛想推門,像是想起什麽似的, 翻過手掌, 指關節微曲輕叩房門。

聽起來有些虛弱的聲音從房內傳來:“進來。”

兩扇門‘吱呀’一聲推開,隨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黎畫從榻上撐起身子, 側過頭看向他:“無臧道君?”

說著, 黎畫便想坐起來下床。

“不必起身。”裴名搬起黑檀桌旁的圓杌椅,放在床榻邊坐下:“請教你一個問題。”

黎畫一聽他連‘請教’這個詞都用上了,連忙坐直身子, 正色道:“你說。”

裴名問:“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剛剛挺直起來的腰板, 一下彎了回去:“就這……”

一道微微冷冽的視線掃來, 黎畫嗓音戛然而止,他悻悻然的閉上嘴, 抿了抿唇線。

說起愛情, 黎畫的紅顏知己遍布三陸九洲, 但他最喜歡的還是他的玉闕劍。

唯一一次想要嘗試認真對待感情, 卻遇上想給全天下男人一個家的白綺, 結為道侶的第二天就被卷走全身家當。

問題是白綺順走那十塊高階靈石便也罷了,可她離開時還帶走了他的衣裳。

他到現在還記得, 當天離開客棧時, 他連房費都付不起, 只能裹著床單跳窗戶逃走, 出門還被人當做采花賊追了三條街的心理陰影。

不過這種丟臉的事情, 黎畫自然不會說出來,他沈吟片刻,低沈道:“愛的感覺,應該是心跳加速。”

裴名:“?”

黎畫正要繼續說下去,張了張嘴,突然想起眼前人沒有心臟,連忙改口道:“就,就不跳也行,反正就是那個感覺……”

裴名換了個問題:“怎麽愛上一個人?”

黎畫側過頭:“你想愛上阿鼎?”

他淡淡‘嗯’了一聲。

黎畫停頓一下,表情看起來有些一言難盡。

一個連心臟都沒有,早已喪失人類情感的活死人,如何愛上阿鼎?

而且無臧道君想要愛上阿鼎的目的本就不純,談什麽愛不愛,分明就是利用她。

但是不管怎麽說,現在才湊到兩顆吞龍珠,還有五顆吞龍珠沒有著落,無臧道君為什麽突然這麽著急?

“被獻祭的人……”黎畫看著他,遲疑著問道:“一定要是阿鼎麽?”

黎畫有一肚子的問題,不止是想要問這一個,他還想問裴名,為什麽要選阿鼎,為什麽不能是玉微道君,既然都要犧牲,為什麽不去愛一個無關緊要的普通人。

可話到了嘴邊,也只有這一句,一定要是阿鼎麽。

裴名沒有說話,但沈默又像是最好的答案。

黎畫低下頭:“我聽人說,阿鼎給你親手雕刻了一個小鼎。你剛才在樓下看沒看到她的手?”

他沒有等裴名回答,繼續說道:“我妹妹為了掙錢糊口,每次我不在家的時候,都會撿一些木頭回去雕刻些小玩意拿去賣,弄得手上都是傷口。”

“我練劍練得手上都是硬繭子,總以為她受的都是小傷,平日也沒見她喊過疼,便以為她真的不疼。”

“直到有一天我回來得早,看到她坐在院子裏,將草木灰灑在手上,止完血後,一邊哭一邊繼續雕木頭。”

“十指連心,怎麽會不疼?”黎畫低聲喃喃著,睫毛輕顫兩下,陰影下的眼眸中微微濕潤:“無臧道君,你覺得阿鼎疼嗎?”

他擦了擦眼角,嘆息一聲:“是了,阿鼎是你的棋子,疼不疼你也不會在意。”

裴名擡眼看他:“說完了?”

黎畫不語,低著頭。

聽著床榻邊傳來的細微聲響,他用眼角偷瞄了一眼,見裴名將圓杌椅搬回原位,便要轉身離去,心下一橫,咬牙喊道:“如果你一定要這樣,那我幫你……”

“我幫你愛上阿鼎。”

黎畫從未見過這般絕情之人,就像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就連修煉無情道,以冷心絕情著名的玉微道君擺在裴名面前,那都得是往後靠邊站的弟弟。

也是,畢竟裴名對自己都能下死手,當初只是為了讓玉微道君對他有愧疚感,便硬生生受下六十多下龍骨鞭。

阿鼎傷到個手而已,在他眼裏又能算什麽?

現在的阿鼎,根本不足以讓裴名動搖想要見到裴淵,報仇雪恨的這份心情。

黎畫覺得,他或許可以反向輸出——既然裴名非要如此,那他就推波助瀾,讓裴名真真切切愛上阿鼎。

到那時,他不信裴名還能眼都不眨一下的獻祭阿鼎。

黎畫冷靜分析道:“阿鼎比劍時,被陸輕塵傷到腰後,想必處理傷口定是不便。待晚些時候,你去她房間幫她包紮上藥。”

裴名離開的腳步微頓,他黑眸微暗,輕聲道:“好。”

……

宋鼎鼎回到房間後,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受傷。

方才受傷後,足足耽擱了小半個時辰,後腰上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然而幹涸的血液卻將褻衣與血肉粘黏上,想要處理傷口極為不便。

處理這樣和血肉衣物粘黏在一起的傷口,需要用生理鹽水沾濕傷口處,待粘黏處被生理鹽水泡軟,再將粘在傷口附近的衣物輕輕剝離,塗抹碘伏或酒精進行消毒。

這裏沒有無菌的生理鹽水,也沒有碘伏和酒精,她只能想辦法用類似的東西取代這些消毒的藥物。

她找客樓裏的丫鬟,幫忙取來了些鹽和清水,按照0.9%的配比,大概取用九克鹽,再配上一千毫升的水,融制成生理鹽水。

自己制作出的生理鹽水不是無菌,並且配比稱量不夠精準,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也只能先這樣湊合一下了。

宋鼎鼎將制作好的生理鹽水放在一旁,取來剪刀、針線和最普通的草木灰備用,坐在梳妝鏡前,背對著鏡子,扭過頭看向銅鏡。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將浸濕的緞綢覆在傷口上,門外卻倏忽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有了上次被玉微道君掐脖子的心理陰影,宋鼎鼎下意識噤住聲,隨即輕聲問道:“誰呀?”

“是我。”門外嗓音一頓,“裴名。”

宋鼎鼎楞了一下,看了眼銅鏡裏被血液浸染鮮紅的衣衫,連忙從儲物戒裏掏出一件嶄新的衣袍,披在了身上。

她一邊整理著裝,一邊應道:“來了。”

隨著悉悉索索的細微聲響,宋鼎鼎將門內的門閂拿開,打開了房門:“裴小姐,你有事找我嗎?”

話音落下,腦海中便響起了一道機械聲:“宿主請註意!今天是促進親密度最佳時機,你的任務進度條只達成‘記憶深刻的生辰禮’任務。”

“此時距離裴名生辰結束還有五個小時,請宿主抓緊時間完成‘終身難忘的生辰夜’任務,否則任務失敗將進行雙倍懲罰。”

經過系統提醒,宋鼎鼎才意識到自己還有任務在身,她連忙推開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進來說。”

客樓裏房間的布局都差不多,裴名跟在她身後,視線落在了她幹凈的衣袍上。

她穿衣穿的匆忙,直接在原本染血的衣衫外又套了一層,此刻身形便看起來有些臃腫。

宋鼎鼎知道他喜歡喝茶,請他坐下後,忍著疼痛蹲在矮櫃前,翻箱倒櫃的找著屋子裏的茶具。

屋子裏響起一聲輕嘆,聽聞那近在咫尺的聲音,她翻找茶具的動作一頓,透過梳妝臺前的銅鏡面,看到了立在她身後的裴名。

他蹲下身子,將手覆上她一塵不染的衣衫,帶著微微薄繭的指腹,精準落在了她身後的劍傷上。

宋鼎鼎疼得直吸涼氣,下意識想要拍開他的手。

但轉過身的那一剎,她看見被風拂動的面紗下,那烙著‘奴’字結成疤的臉頰,伸出去的手臂驀地懸在空中頓住。

“阿鼎,”裴名輕聲喚道,拿起她備在一旁的剪刀,將腰後劍傷處的衣物剪碎:“你包紮不便,我來幫你。”

宋鼎鼎:“……”

宋鼎鼎面上平靜無瀾,心底止不住瘋狂尖叫:需要剪開的衣物是粘黏傷口的地方,而她這件剛換上的衣袍,為什麽要剪爛它?!

這可是她最後一件能穿的衣裳了啊!

浸濕的鹽水緞綢還沒沾上傷口,宋鼎鼎便已經帶上了痛苦面具,做女工用的金剪刀,在寂靜的空氣中時而發出‘哢嚓’的細微聲響。

待幹凈衣衫剪開,便露出了裏面與血肉粘黏一起的血衣,被霜華劍割破的布料疊粘在傷口上,顯得皺皺巴巴。

裴名的目光凝滯在幹涸的血液上,許久之後,微垂眼眸,放下手中的金剪刀,從生理鹽水中撈出浸濕的緞綢。

到底是鹽水,當濕緞綢浸透了血衣,鹽水沾染上血肉時,宋鼎鼎緊繃住脊背,低著頭輕顫了一下。

疼,傷口說不上來鉆心的疼。

像是有無數螞蟻聚集在血肉上啃食,猶如針紮一般,火辣辣的灼燒痛著。

她鼻尖沁出薄汗,也不知是血水還是汗水,浸透了衣衫,蒼白的唇色上印出深深的牙印,那是她因為傷口太過疼痛而下意識做出的動作。

宋鼎鼎一貫如此,她有先天性心臟病,致使她經常反覆發燒和暈厥,而病魔給她帶來的痛苦,遠不及她看到父母偷偷掉眼淚時更折磨人。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隱忍,盡可能不讓自己表現出痛苦的模樣。

裴名輕輕揭開被生理鹽水浸泡軟的血衣,聽見她發顫的嗓音:“如果傷口崩裂流血,便先用草木灰止血,桌上有針和桑白皮線,幫我將傷口縫上便可以了。”

迎著搖曳的燭光,他看見擺在銀盤裏,流淌著靜靜月光的銀針。

銀針呈現微弧度,與常見的銀針不同,是宋鼎鼎自己制作的角針,相比起直針縫合傷口更為方便。

裴名用草木灰止血過後,執起角針,放在火上炙烤,從針孔穿過桑白皮線,將角針紮進她的皮膚。

劍傷足有五寸長,橫貫腰間,沒有局部麻醉,就這樣一針一線的縫合血淋淋的傷口。

閉上眼睛後,她的痛覺被無限放大,有那麽一瞬間,宋鼎鼎恨不得原地死去,只要不再承受這種肝腸寸斷的劇痛。

“喝口酒嗎?”

他的聲音清潤,猶如玉石之音,清明婉揚。

宋鼎鼎嗓音輕顫,透著一抹蒼白無力:“還有多少針?”

裴名輕聲道:“約莫十針。”

她實在撐不住,可又知道自己酒量尚淺,若是喝了酒水,怕是醉酒後會昏睡過去。

她的任務還未完成,睡過去怎麽辦?

宋鼎鼎埋下頭:“不喝了。”

話音落下,屋子裏出現短暫的寂靜後,裴名淡淡‘嗯’了一聲,繼續縫合起傷口。

宋鼎鼎在心底默默數著,一針,兩針,三針……直到第八針,她身子一晃,無力的向前倒去。

裴名攬住她的身子,她微闔眼眸,聽見自己虛弱的嗓音:“還差兩針?”

他道:“不差了。”

她像是自言自語道:“夠了?”

“嗯。”裴名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夠了。”

她感覺到自己被放在錦褥上,有一雙沒有溫度的手握住她的腳踝,為她褪下了鞋襪。

緊接著,便再也沒了動靜。

宋鼎鼎艱難地睜開眼睛,隱約看到他薄柿色的身影:“裴小姐,你要走了麽?”

裴名立在榻前,眼眸微垂,輕顫的睫毛在鼻翼兩側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置身於黑暗,半邊側影藏在燭光中:“是,我該走了。”

夜風拂過,染墨似的發絲隨風微揚,她伸出纖白的手臂,緊攥住他沒有溫度的手掌。

“別走,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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