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無盡深淵(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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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姻並沒有死,但這場劇烈的爆炸奪走了她的雙眼。比她計劃的時間晚了一秒,在那雙眼冷漠到讓人窒息的目光重新凝視著她時,像毒蛇將她纏繞,她聽見鳩霧十在她耳畔說:“等我……”

等他做什麽?

等他興師問罪,等他來親手殺了她?

瞬移的最大範圍是五百米的圓,顧姻墜落在空中,反覆又墜落。飛艇在半空炸成了碎片,顧姻被一塊碎片刺中了腹部,她的眼前一片模糊,耳鳴未曾停歇。

她掉進了沿途城市的一條街巷,那裏正好有一輛垃圾車駛過。砰得一聲,她掉進無數垃圾之中,陷入無盡的黑暗。

她其實早已做好死亡的打算。

但是她沒死。

顧姻在隨著那一車垃圾被倒入焚燒爐之前,有人救下了她。於是她醒在溫暖的床上,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繃帶。面上些許溫暖,似乎是日光,她微微仰起頭,牽連起身上大片的痛楚。有風從不遠處吹來,風很溫柔,似乎是窗臺,是梔子花的香味,窗臺上有花。

窗外有鳥鳴聲,車流聲,人群走動聲。離地面不遠不近,這個位置在三樓。

有人上來了,腳步聲很重,不帶掩飾,不是殺手,沒有異能,普通人。

森薩推開門時,看到床上的少女已經坐起了身子。她的雙眼被繃帶纏繞,一頭黑發柔順烏黑。只能看到她挺立的鼻尖和蒼白的唇。好漂亮,又脆弱。

“啊。”森薩忽想起什麽,趕忙把手裏的餐盤放下,“你身上的傷口還沒愈合,不要坐著。”

顧姻已經感覺到腹部濕潤的液體漸漸滲透,她想開口,嗓子幹痛滿忍。

森薩見狀為她倒了一杯水,她看不見,他把水杯塞進她手中。

顧姻並沒有喝,她適應了片刻又開口:“我這是在哪?”

“在我家,在未來貝克勒市最受歡迎的貝兒花店。”森薩一邊說著,一邊將柔軟的枕頭墊到她腰後。

顧姻順從地靠下去,她擡手輕輕喝了一口水,甘甜的水滋潤她的嗓子,讓她覺得自己終於能喘口氣了:“是你……救了我?”

森薩見顧姻並未因自己身處陌生處境而心慌,她在等待他回答,頭微微朝他偏來。

“是塔那及時發現了他。”塔那是森薩的朋友,“塔那見到你時都快嚇哭了,他完全不知道你是怎麽出現在車上。”

顧姻聆聽著,把自己昏迷這段時間的事情大致都搞清楚了。她暫時無法行動,只得在此休養。能在昏迷時照料陌生的她的當然是好心人,森薩和媽媽一起開著一家小花店,店就在樓下。顧姻之前存了不少錢,都被她轉移到另一個賬戶,她告訴他們,她將支付在此靜養的全部費用及一些報酬。

米菲阿姨非常好人,她告訴顧姻,她願意照料到她痊愈。

拆開眼上繃帶的那天,顧姻睜開眼,眼睫輕顫,本來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瞳早已失去了光澤,她已經墜入無盡的黑暗。森薩緊張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晃動,問她怎麽樣。

顧姻接受這意料之中的結果,她表現地無所謂。

看不見並不會帶來很多麻煩,對於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顧姻熟知每一朵花的香味,從來不會磕到板凳桌椅,甚至連陌生的街巷也能順利通過。

她的傷好了,她欲離開。

米菲阿姨拉著她的手讓她留下來:“看看花也就不會寂寞啊。”

米菲阿姨一邊說著,一邊朝臉紅的兒子擠眉弄眼。

顧姻搖搖頭,離開了。一個星期之後,她又站在了花店的門口。

她留了下來。

淩晨三四點的花市就已經熱鬧了起來,要剪花醒花,花店在早上七點半準時開店。顧姻並不常在店內,她住在三樓的房間內,在她的再三懇求與擔保下,她承擔起做花束的任務。

做好的花束會由森薩負責,將它們送到買家手中。

顧姻坐在桌前召喚出那本書,玩偶從裏面爬出來,顧姻讓她為自己選上一朵玫瑰,玩偶沒有動靜。顧姻這才想起來:“忘了你沒有眼睛。”

她收回了玩偶,為一朵花束綁上美麗的蝴蝶結。

下午的時候聽到樓下熙熙攘攘,顧姻將陽臺上的窗簾拉上,隔絕自己與太陽。晚上的時候才得知了原因,森薩今天送花回來的路上在一個下坡路摔了一跤,被一個剛搬來的醫生給送了回來。

顧姻聽著:“醫生?”

她又接著問道:“你傷到哪裏了嗎?”

“不打緊,只是膝蓋撞到了。”森薩因顧姻的關心而開心。

“是啊,可巧了。”米菲阿姨的聲音更歡快些,“聽說剛從市區下來的,就搬到隔壁那棟樓,今天下午街道堵了好久,就是因為他。”

顧姻其實並不感興趣,但她願意搭腔:“為什麽?”

她聽見森薩小聲的嘟囔,米菲阿姨的笑聲更大,她說:“那醫生長得好看,年紀看著也不大,惹了一路小女孩的目光。”

“一個男人要那麽好看做什麽!”森薩哼了一聲以表達不屑。

顧姻聽著他們爭論的聲音,心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沈澱。晚上的時候,顧姻和森薩坐在陽臺上,夜風緩緩吹過來,兩人面前各放著一杯牛奶。

顧姻問道:“森薩長什麽樣,能告訴我嗎?”

“啊。”少年因自己出神的偷看而慌張,趕忙將視線從顧姻身上移開。外面高樓大廈的燈火點點,車流聲不息。顧姻穿著白色的裙子,長長的頭發披著,她轉過頭用無神而幹凈的眼眸看向他。

森薩紅了臉,他說:“我就是個普通人的長相,皮膚不像你那麽白。”

他的聲音很好聽,顧姻端起牛奶慢慢喝,她想象著少年的模樣:“我想森薩是一個溫暖的人,你笑起來,眼睛裏一定有星星。”

就像她小時候躺在花海裏仰頭看到的夜空。

第二天,森薩去送花,天突然下了雨。

最近花店的生意好,花進得多,米菲阿姨在花店忙碌,顧姻也會下樓來幫忙。她看不見,感官卻分外靈敏,從未在工作中出現差池。

米菲阿姨看著店外的大雨有些發愁,過了片刻,她擺脫顧姻看店,還是決定去給森薩送雨衣,她知曉這次定花的老顧客地址。

顧姻乖巧地點頭,門鈴聲響起,米菲阿姨離開了。

雨水下得很大,顧姻耳中的世界湍急又寂靜,街道上似乎沒有行人。店內正放著輕柔的音樂,似乎是近來大受歡迎的曲子。顧姻坐在櫃臺後,坐久了,她便腦袋枕在胳膊上,放空了自己的思緒。

近來太安逸,骨子裏的疲憊都跑了出來。顧姻覺得頭痛身子痛,全身上下任何地方都在痛。

她的耳朵又有一瞬間的耳鳴。

等刺耳的耳鳴結束後,顧姻驚然察覺到不遠處站了一個人,而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顧姻整個身子都繃直了,有風吹了進來。她嗅到風中攜帶而來的一絲消毒藥水的清冽味,於是開口:“……醫生?”

那人沈默了幾秒才開口:“你好,我叫犽可,是一名外科醫生。”

風還在吹,雨還在下,顧姻平穩了呼吸,她道:“你好,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

“我想要買一束花。”

“好的。”顧姻點頭,“請問是送給什麽人的?”

“送給……”他似乎在思考,有些無奈地笑了,“送給朋友家的不聽話的小孩,小家夥最近在為國考發愁。”

氣氛有些松動,顧姻也跟著笑了笑:“那請帶上一束陽光的向日葵吧。”

顧姻熟練地為他包花,少女的眼瞳無光,黑發垂下遮掩了小半張臉,身上的白裙襯得她更潔白無瑕。

“雖然有些冒昧,但是你的眼睛是近期失明的嗎?”醫生的聲音低沈而優雅,光是聽著他的聲調,顧姻也能想象到他那讓米菲阿姨稱讚的模樣,即使討論他人的事情也不覺侵犯人隱私,“我任職於貝克勒市醫院分院。”

“我是天生失明的。”顧姻微笑著搖頭,將手中的花束遞過去,“所以已經習慣了。”

“真是可惜。”醫生接過顧姻手中的花,指尖無意輕拂她掌心,“即使這個世界不值得去看,你的眼睛依舊如同寶石般耀眼。”

“看來醫生並沒有太熱愛生活歌頌生命。”顧姻對他的稱讚不置一詞,反而將話題引回他身上。

“那是神父的工作。”醫生並不是沈悶的人,他甚至樂於調侃,用一本正經的話,“醫生見過了生死,反而覺得生死不重要,太多隱晦汙濁了世界。”

“所以你掌握了生死?”顧姻笑道。

“上帝在聽。”他微笑,“所以我並沒有。”

醫生帶著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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