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無盡深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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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殺她實在輕而易舉,顧姻神色冷漠,拿著匕首的手指緊緊攥著。

顧姻第一次殺人是在布吉的教導之下,解決潛入住宅的殺手。她殺人時還沒有熟練運用技巧,那人被她劃破脖頸動脈,鮮血濺到她面上,他在她面前掙紮許久才死去,顧姻亦吐得天昏地暗,三天都吃不下飯。

後來,殺的人多了,顧姻也漸漸麻木了。

她變成了黑暗中的劊子手,倘若死了,便是要下地獄的存在,顧姻也早已做好下地獄的準備。

殺手不需要憐憫,顧姻在明繪眼中看到了絕望。

雨水漸大,模糊著眼前的視線。明繪不肯死在此刻,她還有要見的人。

“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她匍匐在泥濘中,顧姻能追到此處,她已經無路可退了,“我有錢,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給你。”

顧姻停下了腳步,她看著獵物在腳下瑟瑟發抖,嚎啕大哭。

真可憐又羸弱的女子,同過往的她一樣。鬼使神差地,顧姻說道:“不會痛的。”

雨水落在刀刃上,她不會再像第一次殺人那般狼狽:“我會很快的。”

明繪使勁搖頭,如幼獸般嗚咽:“我答應過一個人,要好好活著。”

顧姻意識到自己太多話了,太猶豫了。她上前一步,困於蜘網的蝴蝶無力逃脫,只見銀光一閃,那條鮮活的生命便已流逝。鮮血從明繪身下氤氳而出,又被暴雨沖刷。顧姻久久看著明繪的屍首,她死不瞑目,眼中絕望與希翼並存。

顧姻被一陣電話鈴聲扯回了神。

她接過電話,聽清楚裏面的內容,掛沒掛電話她都不知道。

將匕首上的血珠甩落,她轉過身去,任務尚未結束。

一個旅店的房間內,年輕的女人正在用奶瓶泡著奶粉。坐在嬰兒車內的嬰兒一直哼哼唧唧,湛藍的眼珠盯著奶瓶目不轉睛。女人倒了點奶水在手背,覺得溫度夠了,她將奶瓶遞給急不可耐的嬰兒。

她等的人還沒來,這讓她心神不寧。

窗外的雨更大了,嬰兒吃飽喝足後,被女人抱在懷中。隨著她的哼唱聲,漸漸困覺。

已經淩晨三點多鐘了,門鈴在黑暗中響得太突兀,讓女人嚇了一跳。

“誰?”她抱緊了孩子。

一個女人的聲音:“是我。”

屋外的聲音很耳熟,是她等待之人的聲音,她緊繃的身子松懈了下來。

顧姻站在漆黑的走廊,聽著屋內窸窣的走動聲,她面無表情。雨水從她的發絲滴落在她脖頸,冷得已經不知道冷了。一絲光瀉來,女人驚訝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是誰?”

她第二句話又緊隨其後:“怎麽是小姐你啊?”

是前幾日火車上遇見的年輕媽媽,顧姻也沒料到竟然會遇到熟人。

面前的少女面容美麗而無辜,被雨水打濕更顯得楚楚可憐。雨水……女人的眼中剛閃過一絲懷疑,顧姻已手起刀落。

她死了,屍體倒在門口。

顧姻停了幾秒才朝屋內走去,她看到了那個熟睡的嬰兒。他有一頭柔軟金色的卷發,呼吸勻稱,睡在溫暖的嬰兒車內,絲毫不知死亡的到來。

其實只不過是俗套的故事荒唐上演,富家少爺和貧困女仆的相愛,卻被家族所阻礙。後來女仆生下孩子,少爺將孩子先女仆一步送走,但事情敗露了。少爺被囚禁家中,女仆被少爺的家族追殺。瑞力戈是少爺為明繪留下的最後一道防線。

阿爾帝受委托於殺死女仆,但就在剛才,任務又追加了。少爺被迫與可特裏爾家族的女兒聯姻,絕不能有私生子的存在。

顧姻必須幫他們掃清這障礙。

明繪本來是想帶孩子逃跑,她以為自己安全了,所以想帶著孩子離開達克裏。

畢竟之前那麽多次的暗殺都失敗了,她不可能再回鄉下去,鄉下一定有埋伏。她讓女人把孩子帶來,她們直接坐今夜的飛艇去奧格瑞瑪,去一個別的國家。

明繪答應過他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但她沒能做到。

顧姻低頭看著那嬰兒,她的一縷劉海垂下,發梢落下一滴雨,就落在嬰兒柔軟的面上。嬰兒微微嘟嘴,伸動下身子,很快又歸於沈睡。

顧姻連呼吸都很輕,現在她是名殺手,殺手不會有憐憫之心。

她悄無聲息地伸出手,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的手指一寸一寸朝他脖頸靠近。

她觸碰到他的肌膚,是溫熱的。

那溫度像是能把她灼燒。

顧姻站在原地只幾秒,卻像掙紮了幾個世紀。她快速探下手,將一張薄被蓋在他身上,將嬰兒從床上抱入懷中。他卷亂柔軟的金色貼在她臂彎,她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嬰兒似乎馬上就要醒了。

顧姻管不了那麽多了,心一橫,抱著嬰兒轉身就要離開。

下一刻,毫無預料地看到了門口的人,全身血液都冰冷,已經僵硬在原地。

鳩霧十的背後是昏暗的走廊,像吞噬人心的深淵。他的面容魅惑人心,眸意深深,他衣上的寶石折射寒意的光。他就這樣看著顧姻,也不知來了多久。

顧姻小腿緊繃,她嘗試幾次,才用沙啞的聲音喚一聲:“大少爺。”

鳩霧十看著顧姻,她在害怕,只要他一靠近,她每回都在害怕,這可不太好。他只是想讓她知道背叛的痛苦與恐懼,而不是讓她完全奴性放棄了抵抗。

鳩霧十朝顧姻走來,顧姻的額間沁出冷汗。他的腳步聲在吞噬她的心。

她會怎麽樣,對任務人物產生憐憫,會死嗎?

他沒有看她懷中的嬰兒,而是伸出手撥了下她臉上的濕發。他的手指更冷,顧姻忍不住打了個寒潮,他的聲音縈繞在畔:“下雨了,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顧姻調整了呼吸,擡起頭看他:“大少爺怎麽會出現在這?”

鳩霧十回她,聲音如常:“剛好出的一個任務,想到你還沒回去,就過來看看你。”

他靠得近了,顧姻早就嗅到鮮血的味道。他絕不是順道那麽簡單,但顧姻只能裝傻。

鳩霧十的目光盯著顧姻,他的聲音其實像優雅的小提琴:“你的任務呢?”

顧姻眼瞳驟然放大,鳩霧十似沒看見般,他嘴角微微上揚,蠱惑人心:“還在執行中?”

他伸出手,手指修長有力,本來打算摸下她懷中的嬰兒,最終卻停滯一下,摩挲著顧姻半張臉。他的掌心幹燥,顧姻的面容他曾撫摸過無數遍,柔軟細膩白嫩,他很喜歡。

“你在發抖。”像摩挲著愛不釋手的寶石,他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其中,微微側頭看她,故作不解地問,“是因為太冷了嗎?”

顧姻懷中的嬰兒忽然蹙眉,開始不安地哼唧起來。嬰兒伸出手胡亂地抓住顧姻的黑發,些許疼痛讓顧姻清醒。嬰兒慢慢睜開雙眼,湛藍色的眼眸生動靈活。

嬰兒看到顧姻,手腳舒展著笑了起來,

鳩霧十的手落在顧姻右手上,他牽起她的手,放在嬰兒身上。

他微微垂眸,眼睫下墨色濃郁,眸光似珠光流轉,他甚至沒有出聲催促。

顧姻面上沒有表情,她的手指慢慢纏繞在嬰兒脆弱的脖頸,她想收緊手指。

懷中的嬰兒絲毫不知死亡的到來。

她在殺人,那又有什麽關系。她殺死的那些人無辜又可憐,可這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她於他們是強者,可鳩霧十仍在高高俯視著她。

她早已沾滿鮮血,還固執所謂的人性到何種地步?

鳩霧十看到顧姻的右手沒有絲毫顫抖,她只是遲疑了片刻,嬰兒只一聲啼哭,然後什麽都沒有了。一滴水落到他的手背上,溫熱,但顧姻擡起了頭,面上一片空白。

真可憐啊,他的愛麗絲。是在難過嗎,為了這可笑的生命。

顧姻的任務完成了,和預期的時間差不多。本返程給自己剩了一周的時間,但現下她直接坐飛艇和鳩霧十一起回去。

她在飛艇上先做了大致的身體檢查,又洗了個澡,等一切收拾結束,天色已微光。

她趴在桌上寫任務報告書。

寫了沒幾行,房門被打開,身邊有聲音傳來。她停下了動作,低順地對他行禮:“大少爺。”

鳩霧十看著顧姻有些疲倦的面容,腳步一轉便朝她走來,隨口問道:“沒睡覺嗎?”

顧姻會做噩夢,她搖了搖頭,公事公辦的口吻:“屬下先把報告寫完。”

“睡不著?”他又問。

顧姻暗自咬住下唇,再搖搖頭。餘光已看到幾枚暗針飛來,身體下意識躲避,順著地上滾了幾個圈。鳩霧十的身影如鬼魅般探過來,一瞬已移動到顧姻身後,顧姻右腿回旋踢,被他輕而易舉地握住了腳脖子。

他將顧姻直接摔在了墻上,顧姻被彈到地上,胸口燒灼,一縷鮮血從嘴角流下。

她死死盯著他,甚至沒有擡手擦拭嘴角的鮮血,而是立刻輪起一旁的椅子朝他扔去,身子緊跟其後。

飛艇落地後,昏迷的顧姻是被鳩霧十抱著出去的。布吉微微吃驚:“是屬下的失誤,低估了這次愛麗絲的任務程度。”

顧姻的頭靠在鳩霧十胸口上,黑發纏繞在他手臂處。鳩霧十沒有解釋什麽,他抱著顧姻朝醫務室去,他對顧姻的這次任務很是滿意:“不,這恰好給她一次很好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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