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少主(三十一)

關燈
================================

血流成河,天地共憤。冥淵殺紅了眼,他已經分不清身上是自己的鮮血,還是別人的。體內有一種狂亂,順著經脈寸寸逆流,他揮動他的劍,仿佛天地都被他劈成兩半。

雲滄捏訣,結界展開,卻依舊被逼得陣陣後退。他環顧四周,神與魔殺成一片。魔界的實力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尤其是冥淵。

冥淵的周深都被業火焚燒,他的紅衣被三界的風吹得獵獵作響,惡鬼叢生。

“你挖了她的心。”冥淵伸出他的右手,冷漠地看著雲滄,他最看不慣仙人這種故作清高的惺惺作態。顧姻也太容易被誆騙了,她本就傻,世道多險惡,她傻到將一顆真心奉上,到頭來落得這般下場。倘若顧姻遇到的人是自己,他一定會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受半點痛楚。

事已至此,怎麽辦?

冥淵冷然道:“她是我的妻,故還請仙君把你的心挖出來,也嘗嘗這失心之痛。”

他把雲滄的心帶回去,顧姻可曾會開心?

他要把世人欠在她身上的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雲滄永遠是淡漠的神情,提及顧姻,心中有了虧欠。他承認他對她不起,可那時蘭兒命懸一線,唯有顧姻可救她。雲滄一時未防備,被冥淵擊中,他自雲層隕落,嘴角沁出點點鮮血。

冥淵以手作爪,直擊他胸膛。雲滄施術法,引來天雷。青白色的天雷降落,兩人立馬分開。

逸風被兩位神仙絆住手腳,節節敗退。他被人砍掉了後背的羽翼,鮮血直流,而此時,一道天網束下。逸風眼睜睜看著,死亡的恐懼籠罩著他。

天網被幽火瞬間焚為灰燼,逸風看到少主。

冥淵面上不斷浮現著暗黑的紋理,他這張臉,又妖又艷,顯得像是從古老禁術裏的妖魔。魔門已墜,冥淵太過強大,仙界此刻損傷過半,卻未能進魔界一步。

雲滄與他遙遙對峙,卻看到冥淵突然捂住了胸口,嘴角沁出一縷暗紅的血。

他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他感受到了,在顧姻身上。

冥淵沒有心,他把他的心給了顧姻,就在讓顧姻嫁給他的那一天。沒有心怎麽活下去,他能活下去,他的心臟強大,給了他的姑娘,從此只為一人跳動。

顧姻聽到孩子第一聲微弱的啼哭,天地間最初的聲音。她躺在床上,連睜開雙眸的力氣都沒有了。她以為她會死在此時,可就在這時,胸口滾燙地熱,猶如靈泉讓她枯木逢春。

她好久沒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了,就在她的胸膛,炙熱而溫暖。

顧姻眼角沁出淚水,她緩緩睜開雙眸,霖蘭急切地呼喊還在耳邊。顧姻側目,看了眼孩子。孩子微弱地哭著,一聲接著一聲,這是她為他留下的血脈。

顧姻眼底浮現出憐愛,她伸出手,霖蘭趕忙將孩子放到顧姻的枕頭邊。

小小的孩子,一團粉嫩,鮮活的生命,血脈的流傳。

她瞧著多歡喜,胸膛裏的那顆心依舊有序地跳動著。顧姻伸出手指,孩子便伸出手,死死握住她的手指,哭得愈發大聲。顧姻又落下眼淚來,滴滴落在嬰兒面上,她俯身,輕輕在他面上落下一吻。

“對不起。”顧姻說完這句話,掙紮著從床上起身。她要去找冥淵。

“師姐。”霖蘭趕忙上前攙扶顧姻,顧姻卻一把抓住霖蘭的胳膊,她擡起頭,看向霖蘭的眼。

千言萬語隨著前塵往事都已消散,顧姻只對霖蘭有一事相求:“幫我……照顧孩子,直到少主來此。”

霖蘭是主角,天道定會善待於她。她這次去,怕是有去無回。只可憐她兒,定要好好地活著。

“師姐你要去哪?你不能走。”霖蘭關心道,外面現下亂成一鍋粥,天界正在追殺顧姻,這裏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顧姻不能離開這裏。

顧姻因怕霖蘭阻攔,用盡力氣捏了個訣,霖蘭便動不了了。顧姻緩緩起身,最後輕輕給霖蘭說了一句:“謝謝,再見。”

顧姻合系統之力,施了傳送陣,一瞬息便已消失在霖蘭面前。

冥淵太過強大,假以時日,再給他成長,三界怕真的要易主了。

雲滄本不想動用這般禁術,上古的邪術——禁靈。

這等詭秘之術,傷人傷己。需要三位仙君的萬年修為,以靈魂為引子,困他人之魂魄,最後焚之,天地皆不可見。真正滅於六界,魂飛魄散,永無轉生。

雲滄想起冥淵曾道,仙家多為道貌岸然,現下覺得真是如此。可冥淵不除,於六界終是禍害。

“動手吧。”塵見和角霧來到雲滄的身邊,對雲滄道。雲滄緩緩顫了下眼睫,什麽話也沒說。

而後三人朝冥淵的方向飛去,將他包圍在內。冥淵側頭去看,他的發被風吹散,面上不知何時濺著星星點點的鮮血,一雙寒眸隱約透著嗜血。

“冥淵,仙魔自古不得兩立。”塵見捂著受傷的肩膀,面色凝重,時時刻刻都在提防著他。“今如此,為三界除害,乃天道所願。”

“好一個天道所願。”冥淵冷冷道。他身影極快,神若箭矢。

角霧怕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他狠狠咬下舌尖,看向塵見,手中捏著覆雜的訣。雲滄的面容似千山的雪,他的墨發在空中飛舞,不染一塵的面容卻因為這禁術,出現幾分魔氣。

他們都是媒介,承著上古的魔氣,困天地生靈,世事萬物。

冥淵的腳下浮現出一個若隱若現的陣法,血紅色的線意味著不詳,他亦感受到一股邪氣浸出,拉住了他的腳踝,讓他無法移動。冥淵並沒有慌張,手中業火燃燒,試圖將這個陣法壓下去。

他的寸寸經脈逆轉,邪氣入體,雙眸已經暗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句熟悉的聲音響起,冥淵楞了一下。

“我去你大爺的,欺負我家夫君。”平地若一聲雷,顧姻驀然出現在角霧的身後,直接一腳踹到角霧仙君的身上,角霧伸手去擋,衣袖卻染上幽火,他松了手,陣法隱約。

顧姻搖搖晃晃著身子,半晌才站穩。鮮血自她衣擺一直滴落,她頭昏腦漲,面色蒼白。

冥淵已趁陣法松散,一擊將其潰散。他瞬間來到顧姻身邊,接住了顧姻虛弱的身子。

顧姻看清來人,使勁挺直身板,一邊磕血,一邊狠狠用衣袖擦掉鮮血。

“少主莫怕。”顧姻把冥淵拉著,自己挺身在他面前,“我來保護你。”

“你瘋了嗎?你來此作甚?”冥淵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顧姻披頭散發,赤腳而來,狀若妖魔。她的紅衣大片的氤氳,已被鮮血浸濕。看到顧姻平坦的小腹,冥淵摟住她腰身。

顧姻竟然還在笑,對他眨巴下眼睛道:“是個男孩呦,長得頗像少主。”

“我怎會拋下少主一人獨活。”顧姻的身子都在不自知地顫抖,她體力不支,靠在冥淵的胸膛,氣若無力地笑著,“我可是少主的人。”

“瞧瞧,瞧瞧。”塵見鐵青著面,對雲滄道,“上仙教出來的好徒弟!”

雲滄不說話,他的白衣被鮮血染紅,從來一塵不染的仙君,倒有點人情味了。

冥淵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只把顧姻抱著,緊緊抱住,只要她在他懷裏,他才覺得有真實感。冥淵低下頭,深深地吻了顧姻的發。顧姻將他的手握住,挨到自己的胸膛,那裏有一顆心,砰砰地跳動。

顧姻問他:“聽到了嗎?”

“少主給了我一顆心,我便什麽也不怕了。”顧姻告訴他,“我總覺得這世道欠我,如今看來,這世道待我不薄,它將少主送到了我面前。”

冥淵輕輕顫抖著眼睫,懷中人很虛弱,柔柔攀在他懷裏。命運指引著,他知曉,顧姻於他才是那個重要的人。她讓他有了溫度,有的人有心,偏偏斷情絕愛。有的人無心,依舊熱忱滾滾紅塵。

“少主莫怕,我有辦法破他們的陣法。”顧姻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她強忍著嗓子腥甜,不想讓冥淵為她而傷心。

既要讓故事重回主線,又要救冥淵的性命。她是不會讓冥淵死去的,有她在,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傷他半分。顧姻依在冥淵懷裏,看向那三位上仙。

因為陣法反噬,雲滄亦受了內傷。顧姻不但背叛師門,竟然還與她師傅為敵,實在妄為人徒。角霧呵斥道:“顧姻,你想做什麽,難不成想欺師滅道!”

“你們欺負我夫君,就是不行。”若不是她現下受傷,她恨不得咬死他們,敢欺負她男人。

冥淵看到顧姻的側臉,看她咬著牙說出這句話來。他怎能讓她置身於危險之中,他知曉蕭焅帶走了她,他沒想過要讓她來此。

冥淵的心被深深牽動著,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後:“我在。”

這世間,顧姻所求的不過是有人能愛自己。她多高興,她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情。若他命裏註定此劫,她願意為他去扛。

有顧姻在此,冥淵的行動多有禁錮,因他要分心護著顧姻。塵見和角霧幾番想要重施陣法,卻被顧姻偷襲,以至於無法完成。系統在顧姻的腦子裏,反覆用冰冷而機械地聲音提醒她,要讓劇情拉回主線,倘若這場戰爭冥淵贏了,劇情潰散,這個界面就會崩塌。

角霧見顧姻礙手礙腳,心中戾氣橫生,他幾番想要殺掉顧姻,卻都被冥淵擊退。就在塵見纏住冥淵的一剎那,他朝顧姻施了絕殺術,他看出顧姻此刻如此虛弱。可是半程便被截了道,雲滄泠泠收回手。

顧姻卻見了空隙,化身成一條通體晶瑩的巨大白蛇,朝雲滄掠去。

下一刻,她的長鞭化作軟劍,落在雲滄的脖頸。這上古陣法必須是萬年修為的仙君才能布施,缺一不可。

顧姻嗅到鮮血的味道,她已經嗅不到雲滄身上的味道了。她握劍的手很用力,雲滄的神色千年來卻第一次有些變化。顧姻看向那雙眼,想殺了他。

殺了雲滄,就能救冥淵。

顧姻才動了這樣的念想,劇烈的痛楚便席卷全身,系統的懲罰已經降至。

她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鮮血,點點鮮血噴到雲滄的面上,雲滄伸出手想要接住顧姻,身後有暴動魔力襲來,他一閃身,顧姻已倒在冥淵懷裏。

冥淵面色驚慌,顧姻嘴角的鮮血像素白瓶身的裂紋,觸目驚心。冥淵將魔力輸送到顧姻體內,卻都石沈大海。

“就是現下。”塵見大喊一聲,角霧手疾眼快地布陣,卻見雲滄沒動作。

“雲滄,蒼生為重。”角霧的這句話壓在雲滄心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詭秘陣法快速在冥淵的周身形成,猶如泥潭深淵,拖拽住他。冥淵抱著顧姻,面上魔紋肆意,身後幻化出巨大的羽翼。他朝天之痕的邊緣飛去。

天之痕處,連接著一望無際的混沌,那是天與地的裂痕,滿目瘡痍。

顧姻在冥淵的懷裏醒來,冥淵被逼到混沌之處。他見顧姻醒來,竟低頭一笑。冥淵的發落在顧姻面上,輕柔地像個吻。顧姻感受到陣法的禁錮,可冥淵的神情從來沒有這麽溫柔過,他的眼裏只有她一人。

“我愛你。”冥淵輕聲道。

顧姻伸出手,顫抖著撫摸冥淵的面龐:“嗯。”

她顫聲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顧姻察覺到冥淵在做什麽,四下的空間漸漸扭曲,冥淵撕開了混沌,無妄的風一直吹著,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彼此。

“好好活下去。”冥淵目光無限眷戀,曾經他以為他無情,可是顧姻的到來,讓他知曉情愛的滋味。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在危難中守在他身邊,從來沒有一個人不厭其煩地說愛他,從來沒有一個人,會輕輕吻上他的眉頭,侵占他的心扉。

冥淵最後留有一手,將顧姻送走後,他自有方法將他們都拉入陣術了。他生來驕傲,退無可退之局,他也絕對不會輸的。

顧姻知曉冥淵想要做什麽,一切如她所料,他想要將她從這陣法裏傳送出去。原著裏有提及,冥淵魔界少主,天魔大戰之際,被上古陣術困於囹圄,竟以魔力自滅,若非霖蘭出現,他會同他們一起灰飛煙滅。

顧姻眼角落下一滴淚,她的指尖無力下垂,鮮血滴滴落下。

到了最終的決策,顧姻含著淚努力笑道:“少主莫要惱我,莫要怪我。”

她的話音方落,陣法內的遠古邪物,蔓延出無數藤蔓,抓住顧姻的身子,拉著她往下墜。顧姻用盡此生最後的氣力,推開冥淵的身子,在冥淵震驚的目光之下,她微笑著說了三個字:“活下去。”

剛懷孕的時候,顧姻平日裏貪玩慣了,冥淵怕她出事,便讓她在宮殿裏安心靜養。顧姻嘴上答應,結果還是耐不住性子,趁冥淵不在,偷偷跑出去了。

玩了一下午,要回去的時候,又想坐花船。兩岸都是昏暗的夜幕,燈火通明,她手裏捧著桂花糕和糖葫蘆,本打算給冥淵帶回去,可是自己貪嘴,沒等回去便吃光了。

冥淵找到她時,她正坐在船尾,赤著腳玩水。見冥淵一臉辨不清神色的面容,顧姻怕挨罵,便柔柔扶住額頭:“我眼花了嗎?怎麽瞧見我家那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夫君了。”

冥淵本想責備她,話到嘴邊卻還是沒說出口,片刻才哼道:“你本事倒越來越大了。”

竟然騙過了他的眼線。

顧姻撅起嘴巴:“我無聊嘛。”

“行了,玩了一天了,該回家了。”冥淵如是說道,恰船靠了岸,船身晃了晃,顧姻回頭看,冥淵於萬千燈火處看著她,衣袂寬大,朝她伸出手來。

顧姻眨巴下眼睛,忽然起身,盈盈朝他撲過來,像一只蝴蝶撲進他懷裏。冥淵嚇得趕忙抱住了她,顧姻卻在他懷裏擡頭,露出一張楚楚可人的面容:“少主背我回家吧。”

“自己走回去。”冥淵試圖把她從他懷裏拉出來。

“我累嘛。”顧姻開始撒嬌,她踮起腳尖,輕輕啄了冥淵的唇。冥淵感覺到一絲的甜,糖衣裹著糖葫蘆的味道。

最後的最後,冥淵背著顧姻,步步往回走。顧姻趴在他背上,嗅著冥淵的味道,她像貓兒般,蹭了蹭他脖頸:“少主,你知那天上掛著的是什麽不?”

“月亮。”冥淵回答道。

“不。”顧姻正色,“那是我愛你的心。”

冥淵:“……”

“少主,你知這河流的盡頭是什麽嗎?”

“河流。”

“是我看向你的眼眸。”顧姻得意道。

世間女子都如她這般嗎?嘴裏抹了蜜,話說得天花亂墜。冥淵背著她,卻不自覺地嘴角一抹笑意。

顧姻有一肚子的情話,本想用一生的時間說給她的少主聽。只可惜來不及,來不及。

一切來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搞不清現狀。這陣法是用來以魔止魔,所有罪責應該降到冥淵身上,可是現下,顧姻在不斷墜落。

顧姻的一縷青絲拂過他手掌,身子卻被萬千魔障所侵蝕。冥淵只覺有一股力量生生將他拽出陣法。他掙紮著這禁錮,下意識想要拉住顧姻的手,剎那的接觸,可她的指尖冰冷,衣袖如雲。

顧姻的身子早已千瘡百孔,她像個破碎的泥偶,似乎輕輕一捏便碎了。這就是顧姻的破陣之法,她兌換了系統的命格轉移,她要代冥淵去死,這就是她給天道的回答。

冥淵看著顧姻一點點離他而去,他的內心無限恐懼,他痛苦至極,幾近癲狂。不該是這樣的,五臟六腑都似烈火焚燒,他拼盡全力至無能為力,到後面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不要丟下他一人,不要讓他獨活,倘若沒有她,活著就是漫長的痛苦。冥淵的面容接近瘋魔,陣法摧殘著,疾風若刀,他的身體鮮血肆意。冥淵似沒有了痛覺,他想要去拉住顧姻。

顧姻看著她心愛之人,冥淵的那顆心啊,在她胸膛裏,炙熱而溫暖地跳動著。她所有的悲痛,所有的絕望,皆因這顆心,都被一一撫平了。

已經足夠了。

天與地的傷痕,生與死的界限,最後一眼裏,顧姻想要冥淵記住她笑著的面容,衣裙寬大如夢,她墜在其中,灼灼若桃花。

轉瞬已魂飛魄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