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誰是異類

兩人的對話沒有結束。

見梁惜不說話，修繼續補充：“或許是被人類的怨恨恐懼之類的情緒影響了吧，也可能因為她們多多少少吃了枉死之人的肉。總之，她們脫離了單純的動物的範疇。至於，能一直維持標準的人形，則是我提供給她們的報酬。”

在隨即而來的長久沈默中，修帶著梁惜到了奶茶店門口。

“麻煩拿五杯奶茶。少糖、常溫、有珍珠。”修報出梁惜習慣的選項。

此刻，梁惜的註意力才被吸引，像是靈魂歸位一般。

“怎麽，越想越害怕了？”修旁若無人的繼續這話題，“其實，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無情的劊子手和冷血的殺人魔。這是有方法的。你想試試嘛。”

周圍還有人，卻似都沒聽到這個恐怖話題。梁惜搖著頭向後退，沒退兩步就被牽著的手限制住動作。光憑他的力氣肯定是拉不動修的。

“先生，您要的奶茶好了。”奶茶店不是耳熟能詳的牌子，雖然有客人，但也不多。

修單手接過，遞給梁惜一杯後，就松開了那只已經微微汗濕的手。

“事情既然已經結束，那就早點回去休息吧。”沒等梁惜的回應，修就獨自往回走。

恩威兼施之後，總得給對方一些反應的時間。

【你們剛剛都講了些什麽呀？】眼珠子迅速上線。

“沒什麽。”梁惜不願再回顧一遍修的話，立馬打開了奶茶包裝，將吸管含進嘴裏。“我們回去休息吧。”

說是回去休息，但到出租房後，梁惜面色淡然地咬著奶茶吸管，開始瘋狂刷手機，想把腦海中修的一言一行全都洗去。

【你這是怎麽了？不先睡覺了？】雖然現在還早，但依照以前的經驗來看，梁惜應該會先洗澡睡覺。

若是直接睡覺，梁惜怕自己會做噩夢。“不了，現在睡了，我怕晚上睡不著。”梁惜臨時找了個樸素卻又令人無法反駁的借口。

【也是。不過你左手手指怎麽老是磨著掌心啊？我一直在害怕你會戳到我誒。】眼珠子微瞇著自己，做防守狀。萬一梁惜手指一不小心戳過來，它好立馬閉上。

“哦，對不起。”梁惜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極不走心。不過，他將手指磨手掌改成了手指磨手指。

【你知道你現在狀態很奇怪嗎？】眼珠子不知道修究竟對梁惜說了什麽，完全沒考慮修對梁惜動手的可能性。

“你能不能給我點空間。”極少被逼急的梁惜，不知不覺說起了渣男語錄，“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眼珠子沒再多說一句，直接閉上了眼睛，消失在梁惜掌心，實行後臺運行模式。

梁惜在看手機和自我建設中來回切換。夜幕降臨時，原本已經不用吃東西的他，仍是點了高糖高碳水的外賣。

他的身體說到底本質上還是人類，吃高糖高碳水的食物，會讓身體有一種升糖快感，能改善人的情緒。

果不其然，在到了睡覺的點，梁惜的情緒在食物的安撫下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

“珠子？”梁惜平躺在床上，雙手置於身體兩側，就這麽叫它。至今他還不怎麽習慣和手掌心眼珠子面對著講話。

【我在呢。】

“晚安。”有時候眼珠子存在的事實，也能給梁惜一些踏實的感覺。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晚安。】眼珠子語氣頗為無奈。

梁惜作為一個經歷頗為不易的成年人，他有自己成熟穩定的觀念，是無法輕易改變的，只能被影響。若是別的人類和他說的天花亂墜，他是連動搖都不會有。

可惜，他遇到的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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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元的事情告一段落，梁惜上班時，改穿了西裝。誰讓修給的工資太多了呢，他都不好意思穿便服給修丟臉了。

“這次，你能親眼目睹人類罪惡的一面了。”梁惜剛進辦公室，就聽見修這麽對自己說。

修說完就示意梁惜看身後。

待梁惜轉身，三位前臺小姐已經引著一位富態盡顯的中年人朝這裏走來。由於肥胖，走路時男人的手腕都碰不到自己的腰。

再看那一身穿著，簡直就是暴發戶本戶無疑了。

雖然有不安，但梁惜依然保持著自己工作的基本素養，主動上前打招呼：“先生，您好。這就是我們公司的總裁兼設計師，修。請問您貴姓？”

男人聲音粗獷。“我姓金。你就喊我金老板就行。”聽口氣就是個豪爽的人。

梁惜已經能面不改色的面對雕塑般的人說話。

“金老板請坐。”梁惜從自己桌子上拿了平板，“請問這次您來我們公司是需要設計什麽？”

金老板笑起來，眼睛只剩了一條縫。“我來呢，是想讓你們幫我設計一個餐廳。”

梁惜聽到這裏，還沒發覺異樣，狐疑地看了修一眼，不知道他之前的話是什麽意思。

“請問你有什麽特殊要求嗎？”

“我要開的是那種需要保密的餐廳。”金老板降低了些聲音的音量，見梁惜沒搭話，他就自己接著講，“就是那種給富人提供‘珍惜佳肴’的餐廳。”

梁惜一下明白過來，他抿住嘴巴，努力控制自己已經涼了半截的身體。

“金老板，您繼續說，梁助理會完整的記錄下您的要求的。”修適當的接上話，給了梁惜緩沖的時間。

看著修自在隨意的神情，金老板就知道對方也是見過世面的，說起話來便更加肆無忌憚。

“我想把廚房設置在包廂邊上，中間就隔玻璃，方便客人觀看烹飪過程。我也是沒辦法，有些人他就是喜歡看這種。我本人呢，是覺得有些過於血腥了。”金老板話是這麽說，但表情依舊是笑著。

這讓梁惜覺得這位金老板完全沒有心。

筆尖僵硬著，梁惜寫起來也是磕磕絆絆，連手都有些發抖。他能勉強維持的只有面無表情的臉。

修和金老板談笑風生，完全沒有洩露出一絲厭惡人類的情緒。仿佛他們兩個是同類，梁惜是個異類。

在送走金老板之後，梁惜僵硬著步子往自己位置挪。

“對不起，老板......”盡管不認為是自己的錯，但梁惜依舊為自己的失職向修道了歉。

【梁惜，你沒事吧。】眼珠子已經習慣接觸這種事情，沒有什麽太大反應。

梁惜看著平板上已經同步過來的參考圖片，感到一陣反胃。

“嘔......”他扶著桌子幹嘔起來。

修走到他身邊，摸了下梁惜的頭，收走了些他現有的情緒。梁惜立馬就停止了幹嘔，表情變得有些麻木。

梁惜懷疑，昨天修說的話，就是專門給今天做鋪墊的。如果，昨天兩人沒有那番交流，梁惜覺得自己可能連表情都維持不到送走金老板。

生活在繼續，工作也要繼續。

在修的幫助下，他加上了金老板的VX。

又在眼珠子喋喋不休的努力下，一心二用的完成了工作。將員工整理好的參考資料發給了金老板。

“等你看的多了，就會習慣的。”修仍是微笑著看著趴到辦公桌上的梁惜。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梁惜不敢想象能習慣這種事情的自己，也開始有些畏懼起未來的自己。

【實在不行，就再吃些類似於禁果一樣的東西，能幫上你。副作用也不大。】眼珠子很有經驗的建議。

之前的助手也多多少少出現過這種情況，都是這樣解決的。

幫我……變得冷血無情？梁惜努力做著吞咽的動作，想讓自己放松下來。

“可以。”修看著身為普通人的梁惜，認同了眼珠子的話。手裏憑空多出一個黑色的不知名果子，遞到梁惜面前，“這個可不僅僅能改善你的情緒那麽簡單。”

梁惜凝視著那枚果子，腦袋格外清醒，手緊攥起來，沒有其餘的動作。

他發現如今的情況就像是很久以前在宿舍和舍友看的一部電影的情節。

一個正常人被關進了精神病院，他無法證明自己不是精神病患者。

所有護士和醫生都告訴他，他病了，需要按時吃藥。漸漸的他也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精神病了。

只能一邊懷疑著自己，一邊吃下無數白色的藥丸。

如此可憐又可悲……世界上肯定有相似甚至是相同的事情。如今到好，直接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我沒事......”只是心理問題導致的身體不舒服罷了。梁惜不想被迫脫離人類的範疇。

他知道，若是修想，便可以輕而易舉的讓自己吃下某些東西。

【別逞強了。】眼珠子沒有意識到梁惜心裏真實的想法。以往的助手總是特別積極地想脫離人類的身份，成為更高級的存在，好俯瞰這個世界。

“我真的沒事。”梁惜振作起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正在使用真實之眼的修，細細閱讀著梁惜的每一條心理活動，沒想到他會如此堅持。

之前的助手之所以會兢兢業業的工作，怕死是一方面，更多的無非就是想從他那裏獲得些能改變自己本質的東西。沒有例外過。

“為什麽？”修懷疑梁惜就是人類中“爛泥扶不上墻”的類型。可是，梁惜做的一切又都是在竭盡所能的工作和生活。

“我原本就只是想平平淡淡地一個人工作和生活。我覺得當一個普通的凡人挺好的。白日裏我就生活在陽光之下，黑暗來臨時，我就躲在家裏。我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普通和平凡。”梁惜回憶起上學時平淡的生活。

以前即便生活艱苦，但有溫柔的母親陪伴，他也甘之如飴，從無抱怨。

梁惜描述的是修不敢想象的生活。

修甚至被梁惜的話激起了一絲怒氣。“甘於平凡的人，永遠都只會被欺辱踐踏。就像你的母親那樣，甚至都活不長久。”

“我母親走的很安詳。她是個溫柔的人，或許就是老天不忍讓她繼續再受苦，所以，才會帶走她。”久違地提起自己的母親，梁惜的話有力而堅定。只是他的眼睛看東西開始有些模糊。

“你口中的老天，就是那個神明。他都親口承認自己的無能了。你還要信仰他？！”修一掌捏住了梁惜的下頜，用力。

那個神明明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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