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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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時間內出現兩次未解之謎,江巖圍繞第二次刺激陷入心神雜亂的凝思。

換做其他任何一件事,大可不必恍惚,但涉及到從未想象過的盲點,他沒法忽視,心中的疑雲一重接一重,彌散不開,雲內暗雷轟鳴,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不太妙,江巖深呼吸,遏制浮於表面的不鎮定。

想把蒙著他的鼓暴力錘爛,渴求馬上知曉答案,向每一個相關的人求證,盡管他們已經給過江巖“答案”。

然後潛意識裏渴盼是楊修只在打嘴炮,或者是一己之見。

如果真的有著可恥的內幕,至少別這麽直白地從外人口中讓他知道。

警覺的方堃覺得必須跟上兩人,走前把自己的手機和江巖的吐司塞給黃朔楓,半真半假地說:“我們有點事,馬上回來。你先留下等店員報號取餐,找個地方坐著。”

黃朔楓乖巧點頭:“知道了。”

公寓步行七八分鐘,從穿過喧嚷的人群,有認出楊修的人想上前合影,到按照紅綠燈的指示到達小區門口,一路上沒有人停下腳步開口打破沈寂。

電梯勻速平緩,楊修站在最前方,只有了解江巖的方堃註意到他的失神。

方堃也不太懂楊修和江巖說的話的意思,捏了捏他手腕,江巖帶有迷惘的眼睛怔怔看過來。

他無聲地用口型說:“穩住。”

穩住,江巖默念,舔了舔唇,重新板正身體,矯飾自身的揣揣不安。

在進公寓前,楊修解開密碼鎖,說:“就在這等著,省得弄臟我地板。”

江巖沒理,自顧自踩進去,方堃識趣,不關門、不進去,但站在門口等他們完事,謹防發生什麽意外。

“嘖。”楊修白了眼他,沒制止。

越到要攤牌,楊修越是煩悶,徒增了一大麻煩不說,飯局上知道了一樁事件的隱情不說,還好死不死的覺得不能不讓江巖知道。

他反身在電視機旁的壁櫃裏翻找,江巖在他身後幽幽地問:“你他媽就這麽對我有意思?”

“傻逼,”楊修毫不客氣地回,轉身將手中的綢布丟給江巖,“真不至於,那天只是想逗你玩玩才拿的。要還給你又沒門路,給別人又不放心,你別太自作多情。”

江巖把綢布揭開,確認裏面的東西完好無損後,放進褲子口袋裏,拉上拉鏈,猛然握緊拳頭對著楊修面部使出一拳。

什麽狗屁理由,給別人生活造成這麽大的麻煩,卻只輕飄飄一語帶過,連句道歉都沒有。

但這不是江巖動手的理由,他的心智已經被打亂,不具名的火在灼燒,在事前就迫不及待地要宣洩,對接下來楊修將告訴他的話,本能的想拖延。

楊修被嚇了一跳,上一秒挺正常的人突然發瘋,給沒反應過來的他又來一下。

有歉意不代表能白挨打,楊修低罵,躲開下一記拳前朝江巖腹部踹過去。

誰都不服,誰都有氣,但楊修不至於失去理智,忍著江巖幾回,竟很快被他壓在地上。

門口的方堃聽見聲音進來,見到裏邊一時搞不清狀況,雲裏霧裏的就快步去勸架。

“江巖你給我冷靜!冷靜!楓楓還在等我們回去!”

方堃吼江巖,把他拽開,趁著慌亂朝楊修踢踩幾腳。

楊修從沒這麽狼狽的被駁過面子,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幾塊紅,嘴角滲血,江巖拳拳針對他臉,擺明是故意的。

他指著門,胸口劇烈上下起伏,維持最後的鎮定,嘶啞嗓子喊:“滾。”

方堃要走,這回拽不動江巖了,只能做個和事佬:“別氣,兄弟,有話好說,你不是還有事要和江巖講嗎?”

總算點題,但楊修不買賬,壓不住氣:“滾你媽的,我不說了!要知道就自己去問,問你男朋友!”

等到兩人走到電梯口,楊修居然又追出來罵:“我他媽什麽都沒對你做,你就煩我煩得跟我殺了你媽似的,你那男朋友對你做了什麽你知道嗎?傻逼,好惡不分!”

楊修起初忌憚著肇事者的背景,只打算暗暗告訴江巖,此刻氣急敗壞,徹底惡語相向,不在乎江巖最後是否會跟黃朔燁提起自己名字。

江巖臉上出現新的裂縫,啞口無言。

走出小區,在一處公交車站臺停下。

方堃跟著江巖停,站在那過了將近十分鐘,江巖終於說話了:“你晚些會不會去找原元?”

“啊?”

江巖瞥他一眼。

“我今天……”

江巖打斷他:“會也只準明天再去。”

攔下一輛出租車,江巖留下句:“回去陪黃朔楓,什麽都別和他說,哄著他今天別回沿臨江。”而後揚長而去。

逃兵做不了一世,江巖腦子裏蹦出很多人的面孔。

有剛剛翻了臉的楊修、攝影師歐露、經紀人於南知,還有回歸老本行的石娜,林林總總。

總有人的嘴是漏風的,既然楊修知道,那肯定不止他知道。

在找黃朔燁前,江巖沒臉去見於南知,而是從原元口中求證,絕對得到更多消息。

原元在沿臨江,開門時只把門拉開不寬的縫,見來人略顯驚亂,看江巖的臉色怪異,問:“怎麽了?”

門口不是談事的地方,江巖進不去,反問:“有話要問你,去不去黃朔燁的公寓?”

原元搖頭:“不出。”

“那我進去了。”

江巖直接推門而入,原元沒料到他會這麽強勢,緊跟在他身後,沖在場第三人說:“你先去房間。”

一個從未見過的男生在客廳,往這瞄了兩眼,安靜的進了主臥。

原元癱坐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問:“你幹嘛啊?衣服上那腳印怎麽回事?”

江巖回得很快,語速也很快:“你應該猜得到。”

直奔主題,江巖不加任何掩飾。

原元被問住,明顯與眼下事態不符的幾種可能性打轉,不解地與江巖對視。

“黃朔燁。”江巖提示。

聞言,原元臉色驟變,焦躁地別開頭,給江巖看明白他的心虛。

江巖給足他面子:“三個問題,你答完我就走。”

鴉默雀靜。

“是不是黃朔燁?”

“……是。”

“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先……”

“我只要答案。”

“半年前,三月開始。”

掐著指頭算,就是戒指掉了那次,打楊修這波不虧。

“最後一點,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原元急得站起身左右踱步走,煩躁地揪自己頭發,受不了一問一答,崩潰地全盤托出:“我沒做啊!他那天給我打電話要我停了你的所有日程,我拒絕了,沒坑你!結果他轉頭就親手去辦,我出聲不管用了江巖,沒轍!怕你知道了和他會掰才不敢說!”

從側面來說,原元也是受害者,砸進去的錢不知道有沒有收回本,哪怕就算他不缺物質,但於他而言更為寶貴的精力也付諸東流。

再則,原元選擇了和當時江巖決定隱瞞方堃在外偷歡同樣的做法,為了各自的朋友,裝作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盡管如此,江巖依舊決定不會和原元說方堃的事,影響太大。

“不怪你,原元,謝謝你。”

謝謝原元給了兩次工作機會,謝謝原元肯說這麽多。

江巖得到答案,回到和黃朔燁同居的地方。

是的了,其實疑雲可以馬上撥開,答案一點也不難猜,甚至有跡可循,只要江巖願意去想,去相信那個可能性。

在此之前,江巖被煙霧彈麻痹,失了去對這件事獨立思考的能力。

方才潛意識反映出正確的心中所想,那只不過是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江巖把它藏在僥幸裏,像在對賭,賭註說不清是什麽,但意義重大。

僥幸破滅,結果被直白地宣告,莊家冷笑一聲,事實毫不意外的絆了江巖的腳,他面朝下摔倒在地,輸得沒有一點臉面,輸得血本無歸。

東窗事發,黃朔燁很快回到了沿臨江。

原元在江巖走後立馬給了他打電話,開口即是一句:“黃朔燁,你完了。”

彼時黃朔燁在回家的車上,蹙眉問:“你在說什麽?”

“江巖知道你幹的好事了。”

完了。

這件事黃朔燁叮囑過要保密,怕的就是被江巖知道。

屏氣懾息,黃朔燁回:“……他人呢?”

“他走的時候我跟出去看,回了你那……”

“知道了,”黃朔燁掛斷電話,喊司機,“馮叔,去我沿臨江的住處。”

江巖趴在茶幾上假寐,黃朔燁看不清他的臉,以為真的是在睡,想抱他去床上,目光一斜,看見地上擺著兩個打開的行李箱。

它們陪著江巖從弄堂搬東西過來,又要準備被帶走。

東西裝得不多,而且散亂,各季的行裝、兩本相冊、隨手放的皮夾,裏面是各類證件,顯然裝到中途後停下,等待下一輪整理。

是江巖不想待在這了,沒法和黃朔燁繼續下去。

想收拾東西,但生活裏點點滴滴凝結,不是簡單的幾個行李箱能裝下的。

有兩枚在他身上的戒指,有為他準備的DIY美甲工具,還有黃朔燁悄悄給他買的車,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在一次拿錯手機看到車行消息後……許多許多。

江巖胡思亂想開始後悔,就該讓方堃跟著他,能多出雙手拿東西,能把江巖從情緒拉扯中撈出來,不至於對著一堆回憶進退兩難。

又認為應該再等黃朔燁回來,刨根問底,再想下一步該怎麽走。

矛盾,江巖想知道更多,可不想見到他,但假若只是隔著電子屏幕,永遠說不清楚。

黃朔燁脫了拖鞋,光腳踩在地上,以免發出腳步聲吵到江巖,盡量壓制響動,把這些東西放回原位,掩耳盜鈴給他一個人看。

沒敢去碰江巖。

江巖緩緩撐直身子,只看黃朔燁的臉。

想他回來這麽早,應該是原元和他通了氣,想問問他是怎麽做到的,面上可以雲淡風輕。

怒火中燒在楊修那已經使過,現在只覺得疲乏,為接下來的博弈。

即使黃朔燁餘光窺見江巖沒睡,仍是在盤整。

“有意義嗎?”

東西全部回歸覆位,江巖率先開口。

黃朔燁想走近他,卻被滿載黯然的眼神逼退,低聲說:“你先別生氣。”

“你是看出我在生氣嗎?”

綿長的沈默,大到寬綽的住處縮小成一個只圈住江巖和黃朔燁的圓,逼仄幽暗。

黃朔燁想打破這個圈,“誰告訴你的?”

“你憑什麽要我告訴你?”

“……”

“你太自私了,黃朔燁。自私在只願意和在乎自身所感所想,對他人的付出一概不見,仗著有優異的出身,自負的隨心所欲。”

江巖在假寐時打好草稿的措辭,一字一句,把他們的問題說得很清楚,他問:“黃朔燁,你能改嗎?”

一個正常人都會抓住這個最後的機會,說“會”,好死不死,黃朔燁開不了口。

他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會

說謊的人,說謊的次數寥寥無幾,而其中的原因,大多是因為黃朔楓小時候太調皮,他主動為弟弟頂鍋。

這個好習慣讓他說不出話來,他想挽留,但眼下只是看著江巖,看他等待不到答案,眼裏愈加失望的神色。

江巖受不了了,他說:“黃朔燁,我們就分了吧。”

黃朔燁接話很快:“沒到這一步,江巖。”

“你要是喜歡,”知曉了事情的嚴重性,黃朔燁呼吸急促,身體僵硬,本能地要挽留,“就接著做,我再也不會這樣了。我錯了,江巖。”

突然不想再爭了,沒有意義,黃朔燁從未真正會為他的錯誤懺悔。

黃朔燁片面的認為是江巖因為工作而鬧別扭,實際真正理由,就是江巖所要黃朔燁改的地方。

江巖站起,笑出一聲:“你豈止不會改,你到現在,壓根不知道錯在哪,壓根不會考慮我。和你在一起,活該我跟個笑話似的,任你擺布。”

江巖重新去收拾東西,每放進來一樣,黃朔燁就放回一樣。

跟著江巖在幾間房內進出、在櫃子裏翻找。東西多,江巖從用手拿改成夾在臂彎裏抱住,黃朔燁就攔住他把東西搶走,動作迅捷卻慌亂。

沒用,打不消要走的念頭。

意識到這點,黃朔燁握住江巖的雙手,像抓住最後一絲希望,試圖讓他回心轉意,咬緊牙嘶聲說:“不分,江巖,不分。”

江巖看他發紅的眼眶,眼波流轉,利落地抽出手,“輪不到你同意。”

“那你就先別走。”

“我和你不能再處在同一空間裏。”

全是軟刀子,淩遲般割在黃朔燁身上,也可能是強酸在潑,整個心被潑得稀巴爛,腐蝕發出焦臭味。

明明黃朔燁才是做錯事的人,江巖只會把他更痛。

總會有破綻,黃朔燁慌不擇路地說:“你別走,我走。”

江巖動作一滯,黃朔燁乘勝追擊:“你在這睡個好覺,我走,不打擾你,明天再說。”

怕江巖要繼續說出傷人的話,急忙穿上鞋,關門時悄悄看他蹲在行李箱前,卻一動不動。

江巖不會蠢到明天再說。

夜長夢多,他無謂黃朔燁的挽留和承諾,怕的是要自己生得賤,在被他勸回心轉意,又和好。

所以當黃朔燁從原元的住處回去,裏面已經沒有江巖在了,連帶江巖要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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