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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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浴室出來,黃朔燁打量著身上的睡衣。是江巖拿給他的,卻不是江巖平日裏會穿的風格。

這身衣服寬大,上面還有著搖滾元素的印花。不止衣服,在浴室裏,還有兩份毛巾和牙刷。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一點燃燒的星火,帶著飄絮般的煙氣。

江巖比他先洗漱完,現正坐在床邊抽煙,看他逆著光走過來,問:“你什麽時候發的微博?”

是指剛剛飯桌上拍照發微博的事。

黃朔燁不客氣的上床躺在江巖身邊,看江巖朦朧的側臉,所有棱角都柔和,狹小空間的平靜下暗流湧動。

做出無所謂的模樣,答道:“覺得我把菜燒的太好了。”

然後又裝作不經意,但緊盯著他的面目表情,把心中疑問拋出去:“我穿的衣服不是你的吧?”

“不是,是方堃的。不合身嗎?”

那不止睡衣,連浴室裏另一份洗漱用具都是方堃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黃朔燁再開口,聲音有些發悶:“還行。”

沈寂中,沒有光源存在,現在可用的最靠譜的就嗅覺,滿鼻都是煙味,夾雜著橘子味。是最常在江巖身上聞到的氣息,始於那瓶橘子味的橙色沐浴露。

黃朔燁覺得江巖應該是喜歡吃橘子的,不止表現在發色和沐浴露上,他第一次進這間房時,還註意到床頭櫃上有擺一瓶橘子味的香水。

只要是和江巖在一起,就忍不住思緒飄忽,隨他一言一行游走。

他在想什麽?他家怎麽只有他一個人?方堃怎麽和他關系那麽好?睡衣都留著。

按自己以往的脾性來說,是不會在乎這種“小事”的。但對於新奇人、事的好奇就像薛定諤的貓,你不能只憑感覺和猜測來判斷事實,你需要的是去證明和了解真相,即使事實可能並不如願。

黃朔燁明知故問:“怎麽還不來睡?”

“煙快抽完了,等會。”

“哦。”

沒過多久,房間裏唯一的光源被掐滅在煙灰缸,最後一絲煙被風扇吹開,徹底無影無蹤,也無跡可尋。

江巖掀開薄被,躺下。想起那些私信,黃朔燁又是個社會經驗豐富的富家子弟,問:“你說……如果有人聯系我,要我做推廣和商業模特,可信嗎?”

“你從哪看到的?”

“平臺私信上。”

“當然可以,”黃朔燁看向身旁的的人,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環境,能發現江巖也在看自己,瞳色分不出深淺,“要不你再等兩天?能有更多選擇。”

在事情還沒定下前,一切都是秘密。

眼前有一個未知結局的機遇,江巖決心要用力抓住,進入新的生活。

“你是不是睡不著?”

在第三次感覺到黃朔燁側過頭看自己的動靜,江巖翻過身,面對他問。

第一次和江巖同床共枕,黃朔燁實話實說:“有點。”

睡到中午才醒的江巖理解他,把身子轉正,表示:“我也有點。”

“那我們聊會天嗎?”

“聊什麽?”

刻意的聊天難以開頭,黃朔燁一下被哽住,還是江巖先開口。

他問:“你中午和楓楓是怎麽回事?”

黃朔燁把事情經過事無巨細地說來給他聽,只說到一半,註意到江巖帶有笑意的眼睛和彎起的嘴角。

“你笑什麽?”

笑楓楓口中的故事經過版本和黃朔燁不一樣。但這是不會告訴他的。

江巖收斂笑意,說:“嗯……笑你們寵著楓楓。”

被這樣講一點也不奇怪,黃朔燁就接這句往下說:“他比我小五歲,我都懂事了,他還在玩泥巴,所有人都寵著,關照幼小的鼻涕蟲。”

夜聊會讓人忍不住說太多,黃朔燁說,江巖聽。

“他小時候總是被同齡人人欺負,然後哭著回家要我們給他出頭,後來沒人敢欺負他了,他就被夏沄欺負。再後來,他還做了夏沄的舔狗,你說賤不賤?”

“嗯,確實挺賤的。”

江巖聽的認真,黃朔燁想互換身份,改他說,自己聽。

這間屋子只有江巖獨居生活的痕跡,黃朔燁在進門時就註意到,方堃留下的印記不過爾爾,不值得一提。

於是問:“你父母是在外面工作嗎?怎麽你家就你一個人?”

但江巖的反應有些和黃朔燁想象的不一樣。他半張著嘴,片刻後把嘴唇抿緊,沒出聲。

怎麽回答呢,兩種家庭的天差地別,只要說了,江巖就又會被代入“可憐的小孩”的身份。這種身份伴隨了他的學生時代,周圍人對他或遠離或憐憫或恥笑,而這種事本就不應該被外人知道窺測的。

但看見黃朔燁,他面色如常,眼睛明亮。

從上次海灘上回來,江巖本能的反應告訴他,黃朔燁不會和那些人一樣的,這給江巖的傾訴開了很好的頭。

“他們已經死了。”

“在我十三四歲時候,吸毒,開天窗死的。”

江巖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但黃朔燁還是聽出來他的聲音有輕微顫抖。

黃朔燁不想這樣的,他原本只想用嘮家常的語氣接近江巖,而不是勾起對方的傷心事。

他往前湊了一點,在被單下,輕輕鉤住江巖的小指,離他更近一步,緩聲說:“對不起。”

江巖不愛聽這種道歉,因為已經晚了,一切不好的事已經發生,也已經被提起。說話語氣和第一次語言沖突大徑相同:“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又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他接著自顧自的說,像是洩憤,說他的父母本來不是這樣的,明明是多溫馨幸福的小家,卻一朝被朋友和毒品所害,引發一系列痛苦的開端。

江巖的童年被無情撥走,兒時快樂已經消散,被來自父母和外界的疾苦吞噬。

越說越冷靜,江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畢竟這過去太久了,久到沒人提、沒有事情刺激,他也不會主動想起來。

過往兒時的記憶朦朧,層層剝絲抽繭,扯得神經作痛,被一根線拉回,現在再說,才慢慢回憶起當時的更多細節。

時隔今日,唯有一幕,他仍舊記得清楚,是被尖銳的小刀緩緩且深深刻在記憶裏,露出血肉,滲出紅淚。

他顫抖著身體,蹲坐在沙發後的角落,眼淚無聲的掉,卻只敢悄悄用衣袖擦去,因為情緒激動的哭泣導致呼吸困難,大口喘著氣,時不時打出哭嗝。

面前是癲狂的母親,翻箱倒櫃尋找毒資,嘴唇上下輕顫,行為與語言完全不符。

“巖巖不要怕,媽媽找到東西就來陪。”

“巖巖乖,等會媽媽就給你做飯吃。”

“巖巖不要告訴別人,媽媽只是有事。”

巖巖……巖巖……

哪裏需要告訴別人?這樁事在街頭巷尾已經傳開,不止兩個癮君子,連見到背著書包放學的江巖,都是繞著道走,用憐憫的目光註視他,腳步卻沒有絲毫靠近,越走越遠。

江巖回憶那時候自己幾歲?大概是十歲開始的吧,明明立志要做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眼淚總是止不住的潰堤。

沒人知道死去的人到底會不會生出悔意,但就江巖而言,他知道的是,所有的苦痛都由活著的人背負。

這件事在弄堂並不算秘密,卻是他唯一一次提起。

說完,江巖有些後悔了,黃朔燁和別人不一樣又怎樣呢,他們認識了總沒太久,不應該給別人感受到太多這種負能量的。都怪自己忍不住。

就這樣沈默著,江巖想翻過這篇睡覺,但黃朔燁噤啞了一會,從只鉤住小指轉而包住他的手,指腹相撞,掌心溫熱,傳遞著力量。他雙眼依舊看著江巖,說:“每一天都是可以美好起來的,我會帶你去找那種美好。”

可能是這句話能讓人安心,也可能是下午染頭發太勞神,江巖任黃朔燁握著自己的手,疲憊感緩慢從骨子裏冒出,他閉上眼睛,用喉間發出的聲音回應:“嗯。”

沒有精力去思考黃朔燁這番聽起來帶著別扭的話,頭既然已經靠上了枕頭,就應該要睡了。

黃朔燁覺得同床異夢在某些時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江巖沒看出他藏的笨拙的心意。

夢裏有一片破舊的花園,花開的殘敗。

黃朔燁不知道為什麽會走到這裏,更往裏走,聽見抽泣的聲音。遠看過去,一個小男生坐在石凳上,雙腳騰空,背著一個黃色的書包,帽子也是黃色的,不過從頭上掉下來,靠掛繩搭在他的脖子上。

這身裝扮看起來眼熟,越走越近,才想起來,眼前這個男孩和他在置物架上看見的江巖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只不過照片上他笑得燦爛,不像現在這樣,滿臉是淚,眼睛紅腫,是個小可憐。

他在小孩面前蹲下,拿出手紙要給他擦眼淚。小孩看見他,像抓住最後一絲稻草,雙手緊緊攥住黃朔燁的衣服,打著哭嗝

含糊不清地說:“哥哥,我爸爸媽媽不見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又流下來,黃朔燁耐心地把他的淚水和鼻涕擦幹,說:“沒關系,我會幫你找他們的。”

如果沒找到,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黃朔燁重新更正了對江巖的認知。

他好像有很多不好的回憶,但永遠不會輕易表露出來,旁人只能靠只言片語的分析和猜測拼湊出來一個故事。

還好看起來已經在慢慢脫離這種悲傷,從回憶裏剝離出新的自己。

只有江巖知道,自己是有多容易受到回憶影響。

想要徹底與過去say goodbye,需要的是一個人的帶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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