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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pilogue 兩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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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曦光灑進卡美洛特國王的房間裏時,梅林仍陷在過分柔軟的床墊裏不肯動彈。兩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他習慣從這張床上醒來的感受,以及每天睡著前環繞在周身的、前所未有的親密與安心。

他意猶未盡地沈浸在柔軟的床單與被子所帶來的溫暖裏,床簾就被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刺眼的陽光頓時灑了滿臉。梅林咕噥了一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從旁邊搶來一個枕頭蓋在了腦袋上。

“梅林。”有誰在叫他,聲音起先是戲謔而溫柔的,有什麽人在逗弄他一般戳了戳他;爾後就變得惱火起來。

“梅林!”

這一下足以讓梅林驚得一跳,睡眼惺忪地揉著頭發。

“謝天謝地,梅林,你總算醒了。我差點就要去取水桶來了。”如果不是聲音裏過於明顯的笑意,這句責備或許還能更有威嚴些的。

梅林揉著眼睛,半天才清醒過來。他有點驚訝地發現亞瑟已經穿戴整齊,晨光熹微裏,他長長的披風在腳邊輕柔拂動,外衣和長袍皆是一塵不染。

“也不想想是誰昨天把我折騰到後半夜。”梅林靠在一堆枕頭裏,也笑了。

這是實話,今天梅林起不來的原因,就是頭天晚上亞瑟非要纏著他讓他把差不多所知道的所有魔法都挨個演示了一遍,等到他已經困得睡眼惺忪的時候還是不依不饒,直到梅林意識模糊的時候差點燒掉床柱,弄出的動靜大得驚動了巡邏中的萊昂騎士,才肯放他去睡覺。

亞瑟的臉上有可疑的紅暈,但是他沒有屈尊反駁。

“我不懂,既然你自己完全應付得來,”梅林沖著那身衣服示意,“何苦還來打擾你可憐的仆人呢?”

“可憐的仆——”亞瑟吸了口氣,“梅林,別告訴我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嗯哼。”梅林此時已經清醒了過來,卻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作為自己被毫不客氣叫醒的報覆。

“我的上帝啊,你真的忘記了。”亞瑟難以置信地說,手裏的枕頭頃刻間朝著梅林的臉不偏不倚地砸了過來,而梅林眼睛一閃,枕頭就拐了個彎飛向房間的另一邊,“再提醒我一遍,我到底是怎麽鬼迷心竅就封你為宮廷法師了的?”

“因為你終於厭倦了對我呼來喝去,打算用另一個方式壓榨我了?”梅林心情極好地從床上跳了下來;地板被陽光烤得暖暖的。看到亞瑟還是一副憤慨的樣子,他忍不住笑了。

“說得好像我能忘得了似的。”他溫柔地說,然後在日光如瀑裏,走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國王。

他到現在還記得半個月前的那天——那天清早也和現在這樣,亞瑟早早地穿戴整齊,卻只為了在梅林倒水的時候告訴他,他要在今天解除魔法禁令。梅林毫無防備地摔了水壺。緊接著,亞瑟握著他的手,說了好一番真誠又令人印象深刻的話——不,梅林不會承認他聽得還是沒忍住濕了眼眶,被亞瑟擁進懷裏安撫了好久。

那一天隨後,亞瑟就在晨間議會上宣布了他的提議,同時將梅林封為卡美洛特第一位宮廷法師。梅林始終記得那一天的情形,亞瑟親自邀請他坐在圓桌裏他的右邊,騎士們帶著或是敬畏或是驚奇的目光看著他。蓋烏斯眼睛裏的慰藉與驕傲令梅林至今想起那一幕,都忍不住又要淚盈於睫。

亞瑟不同意草草舉行冊封儀式,就一直拖到了半個月後的今天。想起當時的情景,梅林仍是忍不住稍稍笑了出來:“我還是不敢相信你趁著我睡覺的時候就把我偷偷解雇了。”

“升職,梅林。是升職。你不知道我忍了有多久了,你那糟糕透了的服務對我來說跟酷刑差不多。”

亞瑟的聲音埋在衣櫃裏,模糊不清。過了一會兒他轉過了身,手裏是一件美麗的織物。那是一件飄飄擺擺的長袍,做工精良的深藍色底料,上面織繡著銀月星辰,像把整個夜空都穿在了身上。梅林看著看著,眼前又模糊起來。

“好啦,好啦。”亞瑟看到他的表情,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將衣服小心地鋪在床上。“我要去準備儀式相關的事情了,你一個人可以嗎......?”

梅林忍住洶湧的情緒,調笑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毫無生活自理能力的,陛下。”

亞瑟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而是在他唇上又啄了一下,才離開房間。

而無論梅林準備多久,都無法預見到接下來的一切。當他站在緊閉的大門外,聽著遠處城堡外管風琴奏響的美妙樂聲,和正殿裏隱隱傳來的亞瑟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心如擂鼓。他又檢查了幾遍儀容,第無數次撣去雪白罩衫和深藍長袍上不存在的灰塵,他的黑色長靴鋥亮得都能當鏡子了。天哪,如果他以前對待亞瑟的靴子能有此刻一半認真的話,他也不會總是被亞瑟罵了——

他的胡思亂想在大門緩緩向裏洞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梅林抹了把額頭上的涔涔冷汗,腳步不穩地走向長長的深紅地毯。說來也奇怪,在他走上地毯,擡起頭,正巧迎上亞瑟在正殿那一頭註視著他的灼灼目光時,他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他從來沒意識到大殿通向王座的路竟然有這麽長,長長花窗裏有明光披拂垂洩,看不見的微風吹起懸掛的潘德拉貢旗幟,在梅林眼中模糊成烈火一樣的顏色。身邊兩側人群的目光都仿佛有形似的紮在背後,梅林的眼中卻只剩下一個人。

亞瑟站在王座前,就和梅林當時潛入他意識時所看到的一樣,披風如流水般垂落,王冠不比他本人那般明亮且金光熠熠,好似能灼痛人的眼睛。和那時不同的是,亞瑟臉上帶著一個莊重的笑容,肅穆的眼神在掃向梅林的時候,驟然如雪融化般溫和下來。

梅林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恍惚地聽到人群裏竊竊私語的聲音,魔法如同被點燃一般在體內嗡嗡作響。終於,他走到了亞瑟身前,鄭重其事又無比虔敬地跪了下來。

他仰頭看著他的王。熾亮燃燒的燭火裏,亞瑟的眼睛宛如初初化凍的湖泊,藍得不可思議。梅林望著他,恍惚地覺得,他似乎是從出生起,就在等待著這一刻似的。

他隱約看到亞瑟展開卷軸,緊接著國王的聲音就在偌大的正殿裏清晰地響起。

“……你願意莊嚴承諾,在此宣誓效忠,並在未來只將你的魔法用以幫助卡美洛特,以及她的人民嗎?”

“我在此莊嚴承諾。”

“你願意以公正和慈悲之心行駛你的職權,並永不違背除惡揚善的原則嗎?”

“我願意。”

梅林聽到卷軸被放下的聲音,窸窣如羽毛墜地。燦爛輝光灑落滿地,他眼眶生疼,似是又要流淚一般。

“那麽,以神聖法律所賦予我的權利,我宣布,你此後即為卡美洛特的宮廷法師。”

那一刻光陰靜止,整個世界都剎那間被歸於靜寂。梅林看見眼前的空氣中猛然騰起的金色焰火,看見遙遠天際下蒼茫山脈與廣袤平原,有長風吹徹,拂開暗雪長雲。他聽見有巨大齒輪於某處鏗然轉響的聲音,整個阿爾比恩的美麗土地,都剎那間煥出燦爛金光。

他在令人窒息的震顫裏,看到亞瑟從喬弗裏手裏捧著的天鵝絨軟墊上捧起象征著無上法力的銀色花冠,鄭重地戴在他頭上,又一手遞過鑲著金色鷂鷹的權杖。而梅林顫抖著仰起頭去,清楚地看見亞瑟眼底毫無掩飾的驕傲與深情,像拂曉的明光,徹底照亮了過去那麽多年裏被迫隱藏的歲月。

亞瑟忽然低下頭來,深深地凝視著他。

“我希望此後,你可以一如既往,勇敢、忠誠、善良直到最後一刻。”

梅林呼吸一滯,有什麽在心底泉湧而出,蓋過了身後響徹正殿的歡呼聲。亞瑟親自朝他伸出手,他的眼睛燦若晨星,又載滿深情。於是梅林知道,他即將說的話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我希望你,永遠是你。”

聲音夾雜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裏,卻仍如同燒得最熾烈的流星,自他們之間的上空劃過。握著他的手猛然使力,梅林便任由自己被他的王輕輕扶起,走上一級臺階,站在他的身側。

數不清的慶賀聲從身邊劃過,而他卻只能聽見亞瑟的呼吸聲,略微急促,卻如山泉般綿長。越過歡呼雀躍的人群和獵獵飄展的旗幟,越過管風琴與軸管響遏行雲的樂聲,他恍然聽見另一個聲音。

那是自他抵達卡美洛特的第一天裏就在呼喚著他的,命運的聲音。

梅林以仆人的身份參加過無數次卡美洛特的晚宴,這卻是第一次他得以和亞瑟坐在一起,一同享受宴會裏的觥籌交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喜悅將他沖得微微暈眩;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他意識到無論等待著他的命運是什麽,他或許都不再需要一個人承擔。

宴會進行到一半,梅林偷偷瞥了亞瑟一眼。亞瑟今晚穿著深棕色的罩衫,披著嶄新的、一塵不染的紅絨披風,燭火掩映下,整個人好似在發光一般。而梅林盯著他,卻只能想起典禮上,他在滿室金輝裏,珍重而滿懷溫柔地註視著他的樣子。

他忽然就渴望些和他獨處的時候。亞瑟好像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似的,轉過了頭。

“你累了?”他溫和地問。

梅林懷著歉意點了點頭,亞瑟卻沒有責怪他,而是緊跟著站了起來。他簡單吩咐了幾句讓大家不必管他,繼續享受宴會之後,就轉過頭對梅林說:“來吧,我正好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我的房間?”梅林跟著他走進走廊裏,好奇地問。

“是啊,你不會以為你還要住在你原來的地方吧?”亞瑟戲謔地反問。他們走上樓梯,穿過燃著火把的拐角,梅林發現這條路似乎有點熟悉。

就在他忍不住要說出疑問的時候,亞瑟停了下來。梅林頃刻間就認出了這個房間——雕刻著常春藤紋飾的門,門把上鑲嵌著飛鳥與百合花的浮刻。烏瑟生前的時候,門前總是有人把守。

亞瑟推開了門,梅林擡起頭,猝不及防看到墻上的畫像。

即便他不曾在某個春日和亞瑟一起走進深林裏摩高斯的城堡,他也絕不會認不出畫像裏的人。不光是那不容錯認的金發和藍眼睛,還有那沈靜高貴的氣質,莊重中透著溫柔。

那是已故的伊格萊茵王後。

“亞瑟,”恍然明白過來這曾是誰的房間,梅林連聲音都不穩了,“我—我不能——這太——”

“你能。”亞瑟不容拒絕地說,將門又打開了些,梅林不得不走進去。屋裏的陳設顯然被修葺打掃過一番,雖然樣式老舊,卻光潔如新。他走向桌子,伸手撫摸著那上面精致的刻雕,指尖微微顫抖。

“我——呃,”亞瑟咳嗽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我父親生前一直會派人定期打掃這個房間,並且明令禁止任何人踏入。所以直到我繼位之後,我才有機會進來看一看。我果然猜得沒錯。”他頓了頓,“我後來想,與其讓它空置著,不如還是繼續發揮作用。所以我就派人簡單修整了一下,搬走了一些已經破舊到不堪其用的陳設......”

“亞瑟,我——這是你母親的房間——”

“曾經是。”亞瑟糾正道,“你盡管住下吧,我——我相信我母親也會同意的。除了你,我不想讓第二個人住在這個房間裏。”他的目光赤誠而溫柔,像暗夜星辰般閃閃發亮。

梅林望向畫像裏的女人。他忽然看出來,亞瑟從他母親身上繼承的不僅僅是美麗的金發碧眼,還有她的心。他慈悲而溫柔,一如眼前隔著蒙了灰的油畫布註視著他們的目光。

“謝謝你。”梅林低聲說。

“不客氣。”亞瑟看到他接受了,似是松了口氣。他半晌也擡起頭去註視著母親的肖像,眼睛裏漸漸浮出平日隱藏至深的失落。那是一種時間無法撫平的痛苦,梅林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我時常在想我是不是很像她,我是說,除了外貌之外。”他聽到亞瑟低低的聲音,像黑夜裏一縷過於悵然的風,”我在想如果她還活著,會不會以我為傲......”

“當然了,她當然為你驕傲,永遠不要懷疑這一點。”梅林上前了一步,終是忍不住伸手擁住他,感到亞瑟將腦袋埋在他肩膀處,也默許了自己這片刻的脆弱,“你有你母親的心,亞瑟,而如果她可以看見今天發生的這一切——....我想不出她會有多麽開心。”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默然地摟緊了他,好像梅林是這沈浮的悲傷裏唯一固定住他的錨。半晌他放開了梅林,轉過身去擦了擦臉頰。

“走吧。”他輕聲說,最後一次看了看畫像裏的人。梅林沒有問為什麽才領他來到他的房間就要他跟他走,只是不發一言地跟上了。

一天都在各種典禮、會議和宴會之間徘徊,梅林到了這一刻才意識到他有多麽疲倦。亞瑟的床在這時候看起來格外親切了,他用剩餘的力氣脫去了外袍與鞋襪,忽視亞瑟的無理要求(“過來幫我解開披風,梅林,不然別想睡在這裏”),就把自己扔進被子裏倒頭就睡。

他以為他能一下子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卻黑蒙蒙的一片。梅林指尖一動,一簇火光已經躍了起來,懸浮在床帳頂部。借著朦朧微光,他轉過頭,就發現亞瑟靠坐在床上,靜靜地凝視著他,像是已經凝視了很久很久。

“你在看什麽呢?”梅林看著他,半晌露出一個睡意迷蒙的微笑。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開他的一綹額發。火光流轉裏,他漂亮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美麗耀眼得不可思議。他的金發亂糟糟的,嘴唇發紅,梅林忍不住沿著他精致的下頜線條輕輕摩挲,只覺心如擂鼓。

在他能反應過來之前,亞瑟已經傾身過來,就著傾落的燭光,猛地吻住了他。

有什麽壓抑沈澱了太久的東西,頃刻間噴薄而出;卻如山間泉水般,綿長溫柔。

縱然已經有過無數次,梅林卻每次都依舊沈溺於和亞瑟親吻時的感受,那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妙的事情。像靈魂的再次連結,世界上剎那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渾身戰栗,從床上稍稍弓起身,摟住了亞瑟,手指帶著無限眷戀輕輕撫摸著柔軟的金發。

“亞瑟,”他輕聲說,摸了摸他的臉頰;懸著的火光顫動了一下,“你是想……?”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來吻他。“來吧,梅林。我也想要。”他在親吻的間隙間低說,伸手開始去解上衣的系帶。梅林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眼瞳一閃,已經省去了剩下的力氣。亞瑟沒料到這個,略微驚奇地看著他。

“當法師也是有便利之處的。”梅林小聲說,然後撲過去吻他,吞下他戲謔的笑聲。

有那樣一瞬,梅林沒有動作,只是跪坐在床上,用這片刻好好地凝視著亞瑟。火光從他潔白的肌膚上舔過,映成一片漂亮奪目的金色;他的眉眼藏在陰影裏,眼睛卻深邃明亮,只註視著他一個人。梅林猛然被一陣前所未有的感覺擊中了,頭暈目眩,這才忽然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麽。

“梅林,”他被不滿地拉了一下, “你的國王在等著呢。”

他在亞瑟柔軟的嘴唇上輕輕一吻,緊接著就輾轉而下,吻過脆弱的喉嚨、宛如雕刻的鎖骨,虔敬地吻過每一寸白皙精致的肌膚。他撫過每一條猙獰的傷痕,就聽到亞瑟哽咽似的喘息,心中灼痛。吻緊跟著莊重落下,化成綿密愛撫,熨帖走那裏曾有過的苦痛。

燭火搖曳,而梅林在金紅交織的輝光裏,恍然又看見數不清的畫面自腦海中閃過。有藍瑩瑩的蝴蝶翩躚而起,星川披垂,霜雪在清冷月光裏,從枝頭簇簇而落。

亞瑟的眼睛就和那時一樣,飽含深情地凝視著他。他望著梅林的樣子就好像他是這世間唯一珍貴的東西,好像他是在他蔓延到如今的生命裏,最為美好的存在。那目光叫梅林光是看著,就險些掉下淚來。

“亞瑟。”他低低地喚著他;聲音若是有形,早已泛起燃燒似的金光。

梅林的手猶豫一陣,探到下方輕輕握住了他。亞瑟呼吸一滯,渾身都輕顫了一下。

梅林安撫地親著他,直到他急促不安的呼吸平靜下來,才不緊不慢地開始動作。溫柔的、不疾不徐的上下移動,來回磨蹭間,指尖迸射出魔法的細微金光,從頂端灼燙纖薄的皮膚上劃過。亞瑟的呼吸驀然急促起來,一陣無助地發抖,卻微微弓起身,迎向梅林的撫觸。

枕套微微作響,梅林聽到床頭櫃的開闔聲,一個瓶子被塞進了手裏。

“亞瑟,”梅林差點沒握住它,“你——你確定嗎......?”

亞瑟沒有說話,卻伸手來握住了梅林的手腕,催促地向下按了按。梅林旋開了蓋子,散發著迷疊香氣味的液體滴落指間,涼得他一個哆嗦。

“如果覺得太過了,就告訴我。”他輕聲說,在亞瑟額頭上溫柔地吻了一下。

亞瑟的手指來到他頭發裏,像是在讓他放心一般揉了揉。“我相信你,梅林。”他輕聲說。簡單的幾個詞卻在梅林心中留下雷鳴似的回響,心底一陣激蕩。

他悄悄地催動魔法,讓那液體溫暖起來,在柔軟的地方稍稍撥弄一陣,溫柔地探了進去。

亞瑟呼吸一頓,低低呻吟了一聲,摟緊了梅林的脖子。梅林安撫地親了親他,直到最初艱澀痛楚的感覺淡去,才繼續緩緩深入。只是想到這是亞瑟——一直那麽驕傲又難以接近的亞瑟——在允許他做這樣的事情,梅林就感到心底有什麽脆弱又難以名狀的東西在緩緩聚攏。

縱然幻想過這樣的時刻,等到親眼看見的時候,他仍是難以抑制住心下的震動。亞瑟躺在一堆金紅交加的枕頭裏,長長的睫毛向上掀起,宛如蝶翼般顫動著,藍眼睛略微失神地睜大,卻仍然盛滿的都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梅林伸手去輕撫他的頭發,感到亞瑟輕顫著貼向了他的觸碰。恍惚地,他想或許亞瑟也一直在渴求期盼著這樣的時刻,等待著終於可以將自己交付給唯一信任的那個人。緊縛於身的盔甲片片崩落,將脆弱全數袒露,卻不必擔心對方會借此傷害他。

梅林就著這個姿勢俯身去吻他,以此封住快要傾落於唇間的喃喃誓言。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指尖的動作如同愛撫般更加輕柔,適時地稍稍深入又屈起,滑過某個地方的時候,他感到亞瑟驟然一抖,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

“噓,”梅林安慰地用拇指撫過他柔軟的嘴唇,直到它們柔順地張開,“沒事的。放松就好。”他又加進幾根手指,在那處地方反覆揉按著,直到亞瑟顫抖的呼吸都化成了啜泣,所有隱忍自持都煙消雲散。

心念一動,梅林陷在他體內的指尖已經帶上了魔法,在灼燙緊致的內裏靈巧研磨,向深處摸索進去。亞瑟猛地睜大了眼睛,一聲破碎的呻吟已經脫口而出,難以自抑地用力地抓緊了他。

“喜歡嗎?”梅林溫柔地問,眼中明光一閃,魔法就又改換了角度,刁鉆地開始來回頂弄。亞瑟受不住似的嗚咽起來,好像光是想到梅林把魔法用在他身上這個念頭都能叫他發瘋一般。泛著水汽的眼睛裏倒映著梅林眼中的金光,映亮了霎時一覽無餘的沈迷與渴望。

魔法連結處傳來陣陣細細的抖動,火熱柔軟的美妙感覺被放大了無數倍,直迫得梅林也喘息出聲。他抽出手指,另一只手穿過腰際將亞瑟擁進臂彎,有那樣一會兒,他不急著動作,只是竭盡溫存,俯下身深深地親吻他。

腦海中浮現出他往日假裝無謂的倔強,刻意築起的堅強,那些明明渴求撫慰、卻被迫拒人千裏的時刻,梅林心中痛楚更烈,愛意愈深;他閉上雙眼,喃喃低語在唇齒相依間湮沒崩落:

我的王。我的君主——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亞瑟想必聽見了他說的話,因為有一滴淚水終於從他睜大的眼睛裏緩緩滑落。那是梅林這一生見過的最脆弱、也最讓人心碎的場景。

他最後吻了吻亞瑟的嘴唇,沈下身,輕微磨蹭了一陣,接著緩緩推進。

亞瑟嗚咽了一聲,柔軟的、有些痛苦的聲音,他在控制不住地顫抖。梅林伸手輕輕拂開亞瑟汗濕的劉海,等著他從痛楚中適應過來,眼前卻突然間模糊不清。

靜謐柔長的空氣裏,有看不見的火光像上浮起,他隱約意識到自己低下頭去親吻亞瑟,卻在唇齒間嘗到過於鹹澀的味道,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他在流淚。他想,或許是他已經絕望了太久,記不清得到是什麽感受;又或許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放任自己相信,眼前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了的。

梅林在恍然中擡起頭,正巧撞上亞瑟註視著他的眼神。那目光若有實質,想必已經將梅林愛撫了千千萬萬遍,溫柔吻去他這些年所遭遇的每一次痛苦、所遭受的每一條傷痕,蒸幹他的孤獨,將將深情全數吻進骨血。

梅林就在那樣的目光裏,情難自禁地又流下淚來。有太長時間裏他都在獨自咽下所有苦痛,站在陰影裏渴望著光明,愛著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回應他的愛的人。

而亞瑟在凝視著他,唇角溫柔地向上彎起。他擡起手,輕輕拭去了梅林臉頰上的淚水。緊接著,他拉住了梅林的手,拉著它按在自己的心口。

指尖下傳來深厚有力的搏動。每一下,梅林都能感受到它的主人對他所懷有的情感,純澈深沈,好似淬煉過太久的火焰,雖不動聲色,卻熾烈綿長。

他知道他該動一動,而他卻只想要停頓片刻,就只是完全地沈浸在這個認知裏——這一刻,當他得以將亞瑟擁在懷中,鮮活而真實。他感到自己貼著亞瑟的發絲喃喃低語:好美。他沒說出口的是,而我是這樣愛你。他不覺得他們之間還需要那句話。

過了片刻,他才開始了淺淺的抽送,溫柔而悠長。不疾不徐的頂弄,卻每一下都讓亞瑟嗚咽出聲,呼吸像是下得過快的夜雨,顫抖中夾著隱約的低泣。梅林擁住他,親吻著他柔軟的金發,克制住想要用魔法變出點什麽來籠罩他的沖動,如此世上就再沒什麽能傷害到他。

他逐漸加快了速度,一下下釘進他體內,是最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撻伐。亞瑟摟緊了他,勉力壓抑的呻吟聲破碎得像是快要哭出來。梅林回抱住他,只覺這一生裏,還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滿足。

魔法在他體內悄然低吟,像在經歷某種緩慢卻徹骨的重生,像終於接受了自出生起就加諸給他的命運,只是它再也不意味著重擔,卻是最甜蜜的恩賜。

“梅林............”

亞瑟呼喚他名字的方式像一聲嘆息,而梅林卻覺得,這是他從亞瑟那裏所聽到過的、最近似於“我愛你”的東西。

他渾身一震,就這樣到了頂點。

房間裏每一支燭火都被驟然擦亮,他在那個瞬間裏俯下身,綿長的吻裹挾著他這一生前所未有的赤誠愛慕,全數融化在唇齒相依的瞬間裏。“來吧,亞瑟。”他湊在亞瑟耳畔輕柔地說,感到指尖下驟然一顫。

平靜下來之後,梅林想要抽出來,但是亞瑟此刻卻稍微撅起了嘴,意圖求一個吻。還沒等梅林欣然俯下身,柔軟的嘴唇就湊了上來。梅林捧住他的臉,在深深親吻他的同時憐惜地輕撫著他的臉頰,感受著指尖下未散去的熱度。

他跳下床去取了塊軟布,無視亞瑟低低的抗議聲,蘸了水簡單清理了一下。

“你不能直接用魔法嗎?”

梅林輕輕笑了:“當然可以,只不過我想自己來。”

亞瑟模糊地應了一聲,有幾縷金發拂在了眼前,不知是不是錯覺,梅林從未見過他這麽安靜而放松的表情,像是所有重擔終於都一並離他而去了。他簡單擦了擦之後,丟開了軟布,再度伸手抱住了他,滿心都是喜悅和柔情。許久,他低頭在亞瑟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註視著他逐漸沈沈睡去。

遙遠長夜裏,依稀傳來鳥雀驚起的聲音。梅林卻又在回想他來到卡美洛特的第一天。

那天,他被告之了一個預言,有關國王與法師、一枚硬幣的兩面,還有他們終將共同建立的王國。

過去沒有哪一天裏,他不相信著它最終會成真。卻也只有在今天,他真的意識到,他可以親眼目睹它的到來。

全文完

Chapter End Notes

和上次局促時匆匆趕完的心情不一樣,到了這一刻,其實比起高興,更多的是“終於寫完了”這樣的感覺OTL

想起最初有這個腦洞的時候,是17年6月底。一晃已經大半年過去了,我也沒想到當初那個簡單的梗怎麽就被我寫成了一個名不副實的長篇的。這真的是我寫過的最長的東西了,因此缺憾真的也很明顯。過於冗長拖沓的節奏,過於簡單而邏輯不夠嚴密的劇情,經常重覆非常沒有新意的描寫......

因為時間跨度太大,寫最後一章的時候,無論如何試圖找回去年的感受,都有些力不從心了。這回寫出來的,說實話我自己仍然不是特別滿意,覺得仍然不夠之前的水準。然而.......是的,再不寫可能就更難了,可能就真的要坑了。

無論如何,我希望能憑自己拙劣的筆觸,至少為這個童話一樣的故事寫下最圓滿的結局,描繪出他們萬分之一的美好。搖光取自“瑤光之精,至和之珍,彩霞之色,景星之文”。其實它只是一顆星星,但這句詩給我的感覺卻是某種燦爛明亮,至為美好的東西,相當貼合我心目中亞瑟與梅林的關系,以及他們脫離開對方獨立存在的個體。

當初看513的時候,總想著他們理應由更多時間,親眼看一看那傳說裏的黃金歲月。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故事裏,可以給他們一個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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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歲暮天寒

自深深處

夜色溫柔

覆水難收

冰雪摯情

王者之心

死生契闊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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